第78章 雪夜裡的三蹦子
展雪跑到IC電話亭,幾分鐘後跑回來,臉上全是焦急。
「120說救護車要等!市里所有救護車都去車禍現場救援了,說如果不是特別緊急的疾病,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找車過去!」她氣得聲音都變了,「什麼破120!報紙上宣傳的天花亂墜,什麼『生命熱線』『急救先鋒』,真用的時候屁用不頂!」
1996年是120正式成為全國統一急救電話的元年,前段時間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宣傳,現在電話打過去,車來不了,期待全變成了落差。
周蘭在旁邊急得跺腳:「那怎麼辦?」
展雪扭頭看韓學濤:「要不你背李曼回寢室,我和周蘭去校外藥店買點藥。先抹上,明天一早再去醫院。」
李曼連忙點頭:「可以可以,抹了藥不行我明天再來。」
周蘭說:「那也只能這樣了。」
韓學濤不同意,直接否決:「不行。這種大面積燙傷,今天晚上必須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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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李曼從背上放下來,讓展雪和周蘭扶住,自己大步朝旁邊的空地走過去。
空地邊停著一輛三蹦子,也不知道是誰放這兒的,車身上已經被雪覆蓋了白白的一層,後斗棚子的帆布破了一個角,耷拉下來。車輪上鎖著一條嬰兒手臂粗的鐵鏈子,看起來黑黝黝的。
三個女生站在那兒,看著他蹲下來,從地上撿了根鐵絲,插進鎖眼裡,撥了幾下。鐵絲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也就十幾秒的工夫,「咔噠」一聲,鎖彈開了。
他把鐵鏈子往地上一扔,跳上駕駛座,試著踩了幾腳油門。發動機吭哧吭哧響了幾聲,冒出一股黑煙,竟然發動了。
韓學濤從車上跳下來,走到李曼面前,攔腰把她抱起來。李曼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放進了三蹦子後斗的棚子裡,靠在后座上。棚子不大,剛好容得下一個人半躺。
韓學濤把那條毛巾被重新給她蓋好,轉身對展雪和周蘭說:「你們回去吧,我送她去醫院。」
他跳上駕駛座,掛擋,加油。三蹦子突突突地響著,屁股後面冒出一股黑煙,搖搖晃晃地開出了空地。
展雪和周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三蹦子越開越遠,尾燈在雪夜裡一明一滅,拐過籃球場,消失在生活超市的轉角處。兩個人直直地看著那個方向,好半天沒動。
周蘭指著三蹦子消失的方向,聲音都有點發顫:「韓學濤他……他也太敢了吧。」
展雪沒說話。腦里畫面象幻燈片似的,一張張閃。
她想起新生匯演那天晚上,他在台上彈著吉他唱歌,自己赤著腳,跟著旋律跳。想起賣蘋果的時候,他出的那些點子,還有他站在攤位前指揮大家的樣子。想起遊戲廳門口,他把那瓶可樂搖足了勁兒噴出去,然後一腳踹翻那個混混。
現在他又撬了一輛不知道誰的三蹦子,開著它冒著雪送李曼去醫院。
這個人,好像什麼事都敢幹,而且什麼事都能幹成。
展雪看著三蹦子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胸口那兒,堵堵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
三蹦子突突突地駛出校園,雪越下越大了。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墜,落在車棚上沙沙作響。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已經積了一層白。平時熱鬧的街道現在空無一人,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上貼著紅紙寫的「春節放假通知」,被風吹得一角翹起來。
李曼靠在三蹦子后座的棚子裡,看著前面開車的背影。
他的肩很寬,脊背挺直,兩隻手穩穩地握著車把。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去拍,就那麼專注地看著前面,好像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似的。
她從來沒坐過這種車。突突突的,搖搖晃晃,到處都響,棚子還漏風。她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半夜裡,被一個男生用撬鎖偷來的三蹦子送去醫院。
從小到大,她都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不逃課,不早戀,不跟壞學生玩,連上課說話都很少。要是換一個人做這種事,她大概會覺得這個人瘋了。可現在坐在車上的是她自己,開車的是韓學濤,她偏偏氣不起來。
說不清是為什麼。可能是腿太疼了,沒力氣生氣。可能是雪太大了,腦子被凍得不太清醒。也可能是……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種私奔的感覺,如果這條路一直開下去,開到哪兒都行。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韓學濤聽見動靜,扭頭看了一眼:「疼吧?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說完他轉回去,目光盯緊路面。雪越下越大,三蹦子的輪子有點打滑,得萬分小心。
好在車技還行。南美那幾年,這種三輪車他開過太多回了。
那邊不叫三蹦子,叫Mototaxi。南美的Mototaxi顏色鮮艷,遮陽棚上噴著聖母像、球隊隊徽、情人的名字,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
利馬、波哥大那些地方,地勢多山,棚戶區密得像迷宮,大公交進不去,全靠這種輕巧的三輪車在狹窄陡峭的巷子裡鑽來鑽去。
而現在,寧海的街頭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店鋪全關了,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只有他們這輛三蹦子在突突突地響。
前面的路口,幾輛警車橫在路中間,紅藍燈在雪夜裡轉著,拉起了警戒線。一個交警站在路邊,伸手攔住了他們。
韓學濤剎住車:「我是寧海大學的,同學燙傷了,送她去醫院。」
交警往三蹦子后座看了一眼,搖搖頭:「前面過不去。你別送省人民醫院了,去市中院吧。」
「市中院太遠了,還下著雪。」
交警指了指前面,聲音有點啞:「同學,我不是故意攔你。前面校車和一輛大巴撞了,正在緊急救援,你過不去。而且傷者太多,你到了省人醫,急診也沒空理你——我們都已經往市二院送了。」
韓學濤往前面看了一眼,遠處警燈閃爍,影影綽綽全是人。他跟交警道了謝,掉頭就走。
李曼在後面問:「我們去市中院嗎?」
「不去,太遠了。」
三蹦子往回開了一百多米,韓學濤一拐,鑽進一條巷子。
巷子窄,兩邊都是低矮的門面房,這個點還亮著燈的只有幾家髮廊。粉色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門口轉著紅藍白的三色燈柱,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曖昧。音響里放著歌,任賢齊的聲音在巷子裡飄來飄去。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
這是今年最火的曲子。
韓學濤沒心思聽歌,拐出巷子,七拐八拐,繞了幾條小路,最後從一條他熟悉的小巷穿出去——省人民醫院的後門。
他把三蹦子停在門口,把李曼從車裡抱出來,背著她就往急診跑。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亂成一鍋粥。擔架橫七豎八地擺著,上面躺著人,有的頭上纏著繃帶,有的胳膊吊著,有的臉上全是血。護士推著車輪床在人群里穿梭,門口救護車的燈還在閃,又一批傷者被抬下來。
李曼趴在韓學濤背上,看得心驚肉跳。那些人身上全是血,衣服撕爛了,臉上的血和雪混成一團。有個小孩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旁邊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哭。
韓學濤背著李曼轉身就出了急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