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多少故事無人傾聽


  牛油很快回來了,懷裡抱著一把吉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都是礦務局的,二十出頭,手裡提著鍵盤和音響,像搬家似的呼啦啦湧進來。

  又有人拎了幾袋啤酒,透明的塑膠袋,能看清裡面的綠瓶子。後面還跟著兩個女生,頭髮濕漉漉的,像剛從宿舍跑出來,站在門口喘著氣。

  牛油把鍵盤架在舞台邊角,接上音響,吉他遞給展雪。幾個人在台上調音,嗡嗡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來回撞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唱什麼?夢底?」牛油按了幾下鍵盤,試了試音色。

  展雪搖搖頭:「換一首。」

  過了一會兒,樂器都支好了。一把吉他,一台鍵盤,兩個音箱,沒有架子鼓,沒有貝斯,簡單得像學生時代的第一場排練。

  牛油沒聽過展雪要唱的那首歌,但他畢竟是專業玩音樂的,對著譜子過了兩遍,手指在黑白鍵上跑了幾趟,就點了點頭。展雪抱著吉他,站在麥克風前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底下的人啤酒已經開了半瓶,有人站著,有人坐在摞起來的凳子上,紛紛抬起頭往台上看。

  展雪低下頭,手指撥了一下琴弦。吉他聲從音箱裡出來,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彈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只剩下琴弦的震動一圈一圈地散開。

  她開口聲音不大,沒有酒吧里該有的那種嘶啞和用力,就是乾乾淨淨地唱,像一個人在房間裡哼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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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只化身孤島的藍鯨,

  有著最巨大的身影。

  魚蝦在身側穿行,

  也有飛鳥在背上停。

  我路過太多太美的奇景,

  如同伊甸般的仙境。

  而大海太平太靜,

  多少故事無人傾聽……」

  酒吧空著,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夕陽,正好落在她腳邊。沒有人在底下尖叫,沒有人舉著酒杯歡呼,連掌聲都沒有。只有空曠的回聲,延遲那麼一瞬,漫如潮汐,遠遠回應。

  天地之間,忽然遼闊起來。遼闊到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和那把吉他。

  牛油彈著鍵盤,眼睛盯著譜子。他剛才只見過譜面上的音符,現在聽到展雪唱出來,那些乾巴巴的符號忽然變成了活的。第一段副歌結束的時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沒有手去擦,兩隻手都在鍵盤上。咸澀的眼淚流到嘴角,他吸了吸鼻子,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嘴巴大張著,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停不下來,鍵盤聲還在,仿佛在拼命抱緊巨浪中用以逃生的船板。

  「我有著太冷太清的天性,

  對天上的她動過情。

  而雲朵太遠太輕,

  輾轉之後各安天命。

  我未入過繁華之境,

  未聽過喧囂的聲音。

  未見過太多生靈,

  未有過滾燙心情,

  所以也未覺大洋正中,

  有多麼安靜……」

  展雪唱完最後一句,琴聲驟然收住。

  屋子裡安靜了那麼一秒。

  緊接著,牛油「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磕在木地板上,悶悶一響。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喉嚨里壓著哽咽,斷斷續續地往外涌。

  展雪看了他一眼,目光沒有停留。她抬起頭,直直看向台下,看向韓學濤。她抱著吉他,站在麥克風前一動不動,表情倔強得像不肯認輸。

  韓學濤望著台上那雙眼睛,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了拉斯維加斯的藍寶石俱樂部——煙霧繚繞的舞台上,也有過一個女孩,曾用同樣的目光看著他。他愣住了,站在原地,忘了鼓掌,忘了說話,甚至忘了呼吸。好像那一瞬間,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就懂了。

  掌聲響起來。稀稀落落的,從幾個角落同時浮起。

  韓學濤回過神來,慢慢抬起手,剛想鼓掌——

  旁邊「哇」的一聲。

  馬輝哭了。

  不是默默流淚,是嚎啕大哭。像小時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的那種哭法,不管不顧,撕心裂肺。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他。馬輝還穿著警服,蹲在地上,不管不顧,哭聲從指縫裡傾瀉而出,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韓學濤的手停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馬輝,眼皮抽了抽。他轉頭看向台上,展雪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嘴角忍不住,一起彎了起來。

  晚上八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田偉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得不大,水流細細地沖在碗沿上,泡沫順著碗壁往下淌。

  最近他回家都晚,吃飯也晚。孩子早就在屋裡做作業了,老婆在隔壁房間輔導。洗碗這事自然落到了他頭上。

  碗洗到一半,有人敲門。

  田偉手裡的碗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又是三下。

  他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外走。平時家裡很少來人,派出所有事也多打傳呼。只有過年的時候老家來親戚,家裡才會熱鬧一下。平時就這一家三口,安安靜靜的。

  老家還有個老母親。他不是沒想過把老母親接來寧海,只是房子太小了。母親也不願意來,說在老家待慣了,平時是弟弟妹妹在照顧。

  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拉開了門。

  馬輝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大袋水果,紅紅黃黃的一大兜,沉甸甸地墜著。

  田偉愣了一下。隨即臉就白了,像是看到什麼不祥之兆。

  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一下子繃緊了:「你小子,又給我惹什麼事了?」

  馬輝連忙擺手:「師傅,沒惹事。真沒惹事。這次就是單純地想過來看看你,給你提點水果。」

  田偉不信,眉頭擰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真的假的?你給我老實說話,不准誆我。」

  馬輝說話磕磕絆絆:「師傅,從我進派出所,你就帶著我,我什麼也不懂……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又老給你惹事……一次都沒登門看過您。」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師傅,我錯了。對不起。」

  說完,他對著田偉深深地鞠了一躬。

  田偉站在門口,看著馬輝彎下去的腰,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他趕緊眨眼,嘴上硬邦邦地說:「別別別,你他娘的別亂鞠躬。你師傅我好好的,等哪天變成相片再說。」

  「師傅……你這話說的……」

  「閉嘴。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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