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紅色娘子軍
展雪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墜,淺藍色睡裙的後背洇濕了一大片。
她隨手擦了兩下毛巾,搭在肩上,赤著腳踩上地板,往外走。
房間很大,陳設講究,但總覺得哪裡不對。深色實木地板,厚重的絲絨窗簾,床頭柜上擺著銅座檯燈,燈罩還垂著穗子——這分明是一個殷實主婦的臥室。可牆邊立著一排不鏽鋼護欄,床頭垂著一根拉繩。這些不該出現在臥室里的東西,多看兩眼,心裡就悶悶的,說不出的壓抑。
展雪在床邊坐下,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和一把小刀。床上躺著一個中年女人,是她的母親,展惠蘭。
母女倆眉眼有七八分像,只是母親瘦得多,顴骨微凸,臉色蒼白。她靠在高高墊起的枕頭上,看著女兒削蘋果,眼裡滿是心疼。
展雪削蘋果的動作很熟。刀尖貼著果皮,不深不淺地轉,一圈,又一圈。蘋果皮完整地垂下來,像一條綢帶,從第一刀起到最後都沒斷過。
她舉起削好的蘋果看了看,滿意地放在案板上。手指按住,刀尖輕輕一挑,一小塊蘋果落下來。再一挑,又是一塊。刀子在指尖轉動,輕巧利落,就像彈琴時指尖在琴弦上跳動。
她時不時瞥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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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惠蘭嘆了口氣:「天天這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慢慢就好了,別急。」展雪頭也沒抬,「醫生說你現在比上個月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上次護士長還說了,你這恢復速度,在她見過的病人里能排前三。」
展惠蘭輕輕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人家當媽的都能幫女兒,就我是拖累女兒。想想還真不如——」
「媽。」展雪打斷她,語氣硬了幾分,「別說這種話。我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你走了,讓我當孤兒?」
展惠蘭嘴唇動了動:「你爸……」
「我不想聽到這個人。」展雪乾脆利落地說,「別打擾我,我在算時間呢。」
她又看了一眼鬧鐘。手上的動作猛然快了起來,刀尖翻飛,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蘋果上跳舞。一塊塊果肉落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
她削蘋果削了好幾年了。從初中開始,每天兩次,削好、榨汁、看著母親喝下。
幾年下來,這件事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閉著眼睛都能完成。可今天她心裡有些煩,手比腦子快,沒幾下兩個蘋果就削完了。她看了一眼案板上堆得整整齊齊的蘋果塊,又看了一眼鬧鐘——時間還早。不該削這麼快的。
展惠蘭又輕輕嘆了口氣:「他畢竟是你爸爸呀。」
展雪沒有接話。她把蘋果塊倒進榨汁機,按下開關。機器嗡嗡地響起來,蓋住了那句話。
「畢竟是你爸爸」——這句話她聽得太多了。從母親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句。她聽得耳朵起了繭,心裡起了牆。
世上哪有那麼多「畢竟」?畢竟這個,畢竟那個,說到底不過是一廂情願。
榨汁機停了。展雪把果汁倒進杯子,放在床頭柜上,離母親的手不遠不近。她心裡還沒平復,不想多說話。
「媽,我給你打開電視看兩眼吧。」
她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隨手換了兩三個頻道,沒心思挑,只覺得裡面的笑聲假得刺耳。她把遙控器遞給了母親。
展惠蘭接過來一按,畫面跳到一個頻道——正在放《紅色娘子軍》。
她的眼睛頓時定在屏幕上,一動不動了。
展雪抬起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媽,你怎麼看這個?換台,我要看動畫片。」
她伸手去夠遙控器。展惠蘭沒有鬆手,也沒有說話,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屏幕。
展雪縮回手,看了母親一眼。
她最喜歡看的動畫片是《鼴鼠的故事》。那隻圓滾滾的、不會說話的小鼴鼠,從土堆里鑽出來,用黑漆漆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笨拙又可愛,比《貓和老鼠》好玩多了。
每次看的時候,母親都陪著她,兩個人一起窩在床上,看著小鼴鼠挖洞、修車、種花,笑成一團。那是她從小到大為數不多的、真正覺得溫暖的時光。
可今天,母親沒有換台。
看著電視上英勇無畏的吳瓊花,展惠蘭像是透過幾十年的光陰,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她是1977年恢復藝考後第一批考上歌舞團的知青。在那之前,她在北大荒的集體戶里跳了六年。六年。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土坯房裡,她對著糊了報紙的窗戶壓腿。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她把《紅色娘子軍》里吳瓊花的片段跳了上百遍,鞋底磨穿了就用苞米葉子縫補,一雙舞鞋穿了三年,補了又補,最後鞋面上全是補丁,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凍裂的手背,動作幅度一大就會滲出血來。
進團第一天,團長讓她跳一段自選曲目。旁邊有人小聲說,讓她跳個簡單點的吧,畢竟是從鄉下來的。展惠蘭沒說話,走到練功房中央,站定。
音樂響起來。她跳了自己在鄉下編的《麥收舞》。甩手絹的動作裡帶著揮鐮刀的力道,踮腳旋轉時,仿佛還能踩進黑土地的麥浪里。她的身體不是柔軟的,是有力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六年北大荒的風雪。
跳到一半,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團長沒說話。等她跳完,站在練功房中央大口喘著氣,渾身是汗。團長站起來,只說了一句:「分到民族舞隊。」
她比團里所有人都能吃苦。別人壓腿壓半小時,她壓一個半小時,腳腕腫得像發麵饅頭也不吭聲。練功服濕了干、幹了濕,一天換三套。別人下了課就走,她留下來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摳動作,一個旋轉練上百遍,直到腳趾磨出血泡、破了、結痂、再磨出血泡。
下鄉那幾年練出來的韌勁,讓她瘋了一樣地往前沖。進團第三年,她成了台柱子。
如今再看,恍然隔日。
屏幕上,《紅色娘子軍》還在放著......
眼淚無聲無息地,沿著展惠蘭的臉頰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