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你不是我的目標客戶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明明滅滅地映在展雪的臉上。
寧海的方向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點,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展雪看著那一點光,眼眶忽然就熱了。眼淚沒有預兆,猝不及防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滾燙地往下淌。
韓學濤偏頭看見她滿臉的淚,腳下一頓,車速明顯緩了一拍。
"……怎麼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展雪抬手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鼻音像堵了棉花:"我媽……"
韓學濤沒接話,默默把車速又降下來兩檔,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問:"你媽媽身體不好,到底什麼情況?"
展雪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斷的線:"腎功能衰竭……幾年前換過一次腎,現在又不行了,又做了一次手術。醫生說……她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只能靠透析和藥吊著。來勝平那時候給她用的都是最好的進口藥,可藥一停,哪天……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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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下去了,抿著嘴,喉頭一下一下地滾。
韓學濤沉默地伸手,從儀表台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嚓"地一響,火苗在黑暗中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搖下車窗,夜風猛地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想起了上一世,他準備離開的那一天——沒有跟父母的告別,只有在陵園裡墓碑前燒得四散的紙灰。他坐在貨櫃船的底艙里,聽著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再回來竟已是下一輩子。
他把菸灰彈到窗外,說道:「我會幫你照顧。等你回來,放心。"
」我媽以前是歌舞團的,來勝平那時候在部隊當兵。他們團去慰問演出,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展雪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濕漉漉的潮氣。
「後來她才知道他在農村有個原配。但她還是跟了他,家裡沒一個人同意。我恨我爸,也恨我媽的選擇。我問過她為什麼要這樣——我外婆那時候身體也不好,聽完她的事,病情一下加重了,沒熬過那年冬天就走了。"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嘴唇得更緊,像在使勁壓著什麼。
韓學濤把菸頭按滅在車載菸灰缸里,轉過來看了她一眼,說:"選擇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命。你左右不了,我也左右不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把握住自己手裡那點東西。對命運不爽的時候,掄起胳膊跟老天爺爭一爭,絕大多數時候爭不過,所以得平常心,養精蓄銳,等下一個選擇到了,再跳起來接著爭。一輩子這麼過下來,雖然還會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至少夜裡躺下來,能閉得上眼。"
"命運麼……"展雪把這倆字含在嘴裡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黑蒙蒙的天際線上,整個人往座椅里陷了陷。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親坐在病床邊,手背上扎著針管,臉色白得像紙,對著她笑。那時候她才上初中,氣鼓鼓地站在床頭,問母親為什麼要選這麼一條路。
母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女生外向吧。等哪天碰上哪個男人,把你的心整個填滿了,你就會不管不顧的,心裡再也裝不下別的事。願意為他燒成灰都甘願。以後你也會碰到這樣一個男人,到時候連媽媽都不要了。"
展雪記得自己當時臉都漲紅了,跺著腳吼:」胡說八道!我才不會!"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緩緩閉上眼睛,眼淚又滲出來,沿著眼角,溫熱地滑進鬢角的碎發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穿著白色的制服,站在一個老院子的門口。
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滿樹金黃色的花,香氣甜膩。母親就站在樹下,穿著年輕時最喜歡的那條碎花裙子,外面繫著圍裙,手裡捧著一包油紙裹的桂花糕,往她懷裡塞,嘴裡念叨著:"拿著路上吃,等開大飛機回來了,媽再給你蒸。"
展雪低頭看著那包桂花糕,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燙手的溫度,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腳被門檻絆了一下,手裡的油紙包沒拿穩,"啪"地脫了手——油紙散開,金黃色的糕塊滾了一地,沾上了泥。
她"啊"了一聲蹲下去撿,可怎麼都撿不完,越撿越多,糕塊在泥地里化開,黏糊糊地沾了滿手。
然後她猛地醒了。
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從腳底傳上來,悶悶地震動。
她轉頭,韓學濤正啃著一個麵包,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眼睛倒還盯著前方的路面。
"醒了?"韓學濤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含糊地補了一句,"還有時間,再睡會兒。"
"你吃東西吧,我幫你開會兒。"展雪坐直了,捋了捋頭髮。
韓學濤瞥了她一眼:"你會開?"
"你忘了我騎摩托多厲害了?"展雪揚了一下下巴,"而且我有駕照,只是沒帶出來。"
"行。前面換你。"
路邊找了個寬敞的地方停了車,兩人換了個位置。展雪坐上駕駛座,調了調座椅和後視鏡,踩離合掛擋,松離合的瞬間車身一聳一聳地往前蹭了幾米。
韓學濤靠在副駕上,默默看著她——離合和油門的配合還不夠順,方向盤修正得有點用力過猛,車子在車道里輕輕晃了兩下。
他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一下安全帶,扣緊了。
"我開一段就熟了。"展雪盯著前方路面,語氣很自信。
韓學濤沒說話,從袋子裡抽出另一個麵包慢慢啃著,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她的操作。
十幾分鐘後,他開始覺得有點意外。展雪的車感上來得極快,換擋的動作從生澀變得流暢,方向盤的修正幅度越來越小,過彎的時候車身側傾也壓得穩當。她在限速範圍內不斷地微調著油門深淺,車速被控制在一個均勻的節奏上,像一條被馴服的線。
韓學濤心裡暗暗嘆了一聲。
他自認開車技術還行,但那是在生死線上硬逼出來的經驗積累,跟天賦沒什麼關係。
有些人天生對速度和方向的把控就是骨子裡帶的,比如展雪騎摩托車那股瘋勁兒,再比如她現在握方向盤的樣子——與生俱來的天賦。
他放心了,把座椅往後搖了搖,靠背放倒一點,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窩進去:"我給你指路,你開。"
展雪一邊盯著前方一邊隨口問他:"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事業上的,具體想過沒有?"
韓學濤笑了一聲:"我們都一張床上好幾天了,你才想起來問男人的事業,是不是晚了點?"
"說說嘛。"
"我是地質系的,專業是地圖製圖學。事業嘛,當然是畫地圖。"
展雪側頭瞥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我可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韓學濤坐直了一點,「你別小看畫地圖。假如說——這個車裡裝一個屏幕,你走到哪兒,地圖跟著你動,告訴你前面怎麼走。到一個陌生城市去,不認識路,跟著它就完了,你說方便不方便?"
展雪不太服氣地哼了一聲:」這有什麼難的?不就是認路麼,我騎摩托車到哪兒都沒走丟過。"
韓學濤嗤了一聲:"行,那我現在告訴你——往前到G15國道,往東走三十四公里,在坎山收費站出去,然後右拐上縣道往南,走十一公里,經過一個叫徐家埠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樹,過了槐樹再走一公里多,在一個廢棄加油站往左拐進一條小路,下去三百米有一家修理廠。好了,我說完了,不管你了,你找得到?"
展雪沉默了兩秒,語氣平平地反問:「……你覺得這很難?"
"你開。別瞎跑,我看你待會兒問不問我路。」韓學濤往座椅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展雪說了聲"好",便專心盯著前方的路面,再沒多說一個字。韓學濤也果然一聲不發,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睡著了似的,只是耳朵一直支棱著,聽著車裡車外的動靜。
一個小時剛過,比韓學濤預期還快了一些。
展雪打了左轉向燈,車速不急不緩地降下來,從主路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岔道。
路兩邊是枯黃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車子顛簸了三百來米,前面出現了幾間磚房,磚房後面是鐵皮圍起來的板房,半舊不新的牌子上油漆已經褪了色,但"永發汽修"四個字還能勉強認出來。
展雪把車停穩,拔了鑰匙,轉頭看向韓學濤,嘴角翹著,眉毛輕輕一挑。
韓學濤睜開眼看了看外面的招牌,又看了看她,沉默了兩秒。慢慢靠回椅背,嘆了口氣:"你不是我的目標客戶。要人人都像你這樣,老子換個賽道創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