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貴女
」小子,你猜到了吧?印尼和馬來剛剛落實了全額存款擔保政策。兩年啊,老頭子我的棺材板都要熬沒了。」老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來,帶著明顯的鬆快勁兒。
」這不是出結果了麼?結果好就是真的好。」韓學濤聲音還是淡淡的,壓著尾音的語氣。但他心裡的石頭還是落了地。
這兩年他熬得也夠嗆。
這一局下注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自己都有點拿不準——萬一印尼和大馬就乾脆不管那些銀行了,讓它們倒閉算了呢?
每次想到這個可能,他都得把那個念頭按下去,告訴自己不會錯。
事實證明,雖然比預料的時間晚了一些,但兩個國家最終還是出手了。時間點上可能跟上一世有所偏差,總體的走向卻還是一致的。
實際上,這兩個國家也想早點出政策,但條件一直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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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這邊九八年就實行了資本管制,靠行政手段維穩,可銀行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倒。到了千禧年,壞帳率仍然高達百分之十八。一看這樣不行,還是得吸引外資回流,那就得對接國際金融監管標準,這才把全額存款擔保政策推了出來。
印尼那邊就更折騰了。早就想推,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長期施壓,要求他們先完成破產清算、剝離壞帳。印尼想拿IMF的援助,只能咬牙忍著。結果就是社會騷亂爆發了兩輪,政權更迭,立法程序完全停擺。直到今年新政府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推出存款保險制度來穩定國內情緒。
結果就是兩個國家同一天推出,時間只差一個小時!
」老洪,這些年咱們陸陸續續買了多少?八九百萬了吧?」韓學濤心裡開始算帳了。
」超過一千萬了。」老洪在那邊說,」總共收了三千五百多萬美金的存單,平均價格在三折左右。」
韓學濤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里。
這波賭對了。
一萬美元面值的林吉特存單,他在金融危機中用三千美元左右的價格收過來,如今全額存款擔保政策落地,這張存單可以到銀行百分之百兌付。一張淨賺七千,利潤率相當可觀。
當年老洪建議他跟著國際炒家繼續沖其他國家的貨幣,他最終否定了那個方案,把大部分資產壓上來賭這一波。
事實證明,沒跟風是對的,因為沒過多久,馬來和印尼就陸續實行了資本管制,那些後來跟進的國際炒家全被悶在了裡頭。
而他的這種玩法就比較穩健,基本上是屬於撿錢,還不會引起當地政府和社會的惡感。這對於日後長期在這裡做生意是有好處的。
當然,這種玩法確實熬人。
這兩年他靠著從東南亞倒設備差價賺的錢,陸陸續續又投進去不少,硬生生湊了一千萬美元。如果等不到政策落地,那真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還好,結果好就是真的好。
有了這筆錢,他更有底氣在國內跟競爭對手硬碰硬了。
同一時間的雅加達。
烈日當空,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尾氣和人群的燥熱。
雅加達一家銀行網點門口排起了長隊,隊伍沿著人行道蜿蜒出去近百米,一眼望不到頭。這些人都是來用美元兌換本地貨幣的,焦躁地在隊伍里往前蹭。
街面上還留著不久前騷亂的痕跡。臨街商鋪的捲簾門上有幾處凹痕,牆上貼著發皺的封條,有些還沒撕乾淨。
一切都在緩慢地恢復,但空氣中那種緊繃和不安的餘味還沒完全散盡。
發布會結束的消息傳出去,幾乎沒人信。不少儲戶攥著皺巴巴的存單跑到銀行網點反覆確認。
直到第一筆逾期三年的大額存單真的連本帶息打到了帳戶上,雅加達街頭的兌換點裡,之前被炒到天價的美元匯率才第一次開始往下掉。那些在黑市上打折甩賣存單的掮客,一夜之間全沒了蹤影。
銀行斜對面的人行道上,支著一個簡陋的小吃攤。
攤子不大,一輛推車上面架著鐵板,旁邊擺著幾個塑料桶和調料罐。鐵板上滋滋地冒著油,空氣里飄著一股甜辣的香氣——是雅加達常見的街頭小吃」巴東牛肉烤串」,牛肉切成薄片醃過,在鐵板上壓烤得焦香,配上辣醬和椰奶飯糰,一塊錢能買好幾串。
攤主是個高大的漢子,剃著平頭,臉上扣著一隻厚厚的棉布口罩,把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戴著橡膠手套,正熟練地在鐵板上翻著肉串,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銀行門口排隊的人流。
幾個當地女學生嘰嘰喳喳地走過來,穿著校服裙,圍著攤子指指點點,用雅加達口音的印尼語說著什麼。
她們大概是想買烤串,但說得太快,夾雜著俚語,攤主聽了幾句,沉默著指了指掛在推車邊上的一隻鐵皮桶,又拿起一塊寫著價目表的牌子,豎給她們看。
女學生們明白了——這個戴口罩的大叔是個啞巴。她們同情地看了大叔一眼,然後很自覺地把錢扔進鐵皮桶里,又自己翻找零錢,動作嫻熟。
大叔在鐵板上翻烤著肉串,熱得額頭的汗水順著口罩邊緣往下淌,在頸側匯成一道水痕。幾分鐘後,女學生們一人拿了一串,笑著走了。
大叔看了一眼鐵皮罐里的錢,罵了一句娘。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林肯轎車從街角緩緩駛來,車身鋥亮,在雅加達灰撲撲的街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因為排隊的人流太過密集,車子開得非常慢,司機不停地摁著喇叭,尖銳的鳴笛聲在空氣中一遍又一遍地響,隊伍里的人雖然不耐煩,還是往兩邊讓了讓。
林肯車一寸一寸地挪過來,最後停在了小吃攤前面。
后座的車窗緩緩搖了下來。
車窗後面露出一張絕美的臉龐。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跟這條街格格不入的從容和氣度。
她臉上化著淡淡的妝,唇色潤澤,睫毛微微翹著。頭上戴著一頂淺米色的貝雷帽,帽檐斜斜地壓著一邊的眉毛。身上是一件剪裁極簡的白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窄窄的絲巾,整個人透著一股名門貴女的氣場。
如果韓學濤在這裡,一眼就能認出來——展雪。
但這時的展雪,氣質已經跟在寧海時判若兩人了。她隔著車窗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小吃攤,目光在那排烤串上停了一瞬,然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示意司機等一等。
那大漢看清了車窗後面那張臉,整個人開始侷促起來,手忙腳亂地去翻鐵板上的肉串,烤好之後把簽子抽出來裝盒,肉都散架了才夾起來,盒子外面再用紙包好,走過去遞到車窗前。
展雪從包里拿出手絹墊著接過食物,又掏出幾張紙幣,隔著車窗輕飄飄地遞出去。
她戴著白色的真絲手套,動作優雅從容,整個過程目光沒往攤主的臉上看一眼,仿佛站在車外的是一個自動售貨機。
周圍排隊的人偷偷往這邊瞄了,竊竊私語。有人在猜車裡坐的是哪家富豪的女眷——是某某銀行的董事家的女兒,還是哪家橡膠園或者賭場股東的千金?
但沒人敢湊近,那輛林肯車的氣場太壓人了。
展雪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接過烤肉後,朝司機輕輕點了下頭,車窗緩緩升了上去。黑色林肯轎車重新啟動,慢慢穿過人流,消失在主街。
那大漢看著車子消失,把手裡的錢翻過來,指腹在中間一捻,夾出了一張薄薄的支票。
他看到上面的數字,在口罩後面嘆了一口氣,臉上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