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婁總
燕京。泰天公司總部。
頂樓,總經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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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男人,五十歲出頭,鬢角微霜,眉目硬朗,輪廓分明。
一件藏青色薄毛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渾身上下沒有半點中年老闆常有的油膩,反倒透著一股事業有成的沉穩氣度。
婁敬之。圈子裡的人提起他,沒有不敬三分的。
他是地質大學科班出身,二十出頭留校任教,當年系裡最年輕的助教。
後來拜在著名地質構造學家周源門下讀研,跟著跑了三年野外——柴達木盆地地質填圖,吃住都在帳篷里,硬是把那片號稱「生命禁區」的褶皺帶摸了個底朝天。
畢業後進地礦部直屬勘察院,三十歲出頭就拿了國土資源部科技進步二等獎,主筆的論文發在《地質學報》上。
而真正讓他起勢的,是九十年代東海某海上油田的構造勘探——他牽頭做了一個關鍵地質模型,直接指導了後續井位部署。油田投產後,高層領導親自接見。自此貴人接踵而至,泰天公司也應運而起。
此刻,婁敬之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幾篇歐洲媒體的報導截圖一字排開,德文、英文混雜,標題里「Taitian」赫然在列。
他目光冷峻地掃過屏幕,指尖在觸摸板上輕輕一划,頁面滾到底,隨即緩緩抬起眼,看向對面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
左邊是葛浩民,右邊是高鵬。
高鵬那顆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鋥鋥發亮,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在婁敬之面前活像個犯了錯的實習生。
「……我就去了一趟新疆。」婁敬之的聲音帶著磁性,卻壓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東天山那邊通訊不方便,我認了。可你們——這麼多人留在燕京,電腦接的是專線,不用撥號,天天坐在辦公室里——就不看新聞?不上網?」
他伸出手,把筆記本屏幕朝兩人方向轉了轉。
「歐洲出了這麼大的事,公司的名字掛在人家的負面新聞里,你們看不見?還是說——看不懂?」
葛浩民和高鵬對視一眼,嘴唇動了動,誰都沒接話。
他們確實看不懂——公司這兩年雖然拉了網際網路專線,可平時打開瀏覽器,去得最多的也就新浪、網易、搜狐。國外的網站?英語看著都費勁,更別提滿屏德語,跟天書一個樣。
婁敬之看著兩個人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有什麼想說的?輕敵了?」他微微側過頭,「別說你們,連我自己都有點輕敵。跟梁市長親自打了招呼,招標都塵埃落定了——結果項目硬生生被人搶走。說實話,我也沒想到。」
這時,葛浩民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
「婁總,這次確實是我們的疏漏。對兵海那邊,防備上做得不夠。」他斟酌著措辭,「不過……歐洲那邊的事情,要說完全就是兵海一手策劃的,這個判斷,是不是還有些商量的餘地?」
高鵬立刻在旁邊點頭附和。
「葛總說得對,婁總。您想想,兵海才多少人?老闆就是個在校生,研發加銷售加行政,攏共湊不滿一桌麻將。德國綠黨什麼分量?人家的選題方向、大選策略——那都是專業政治操盤手在推。說一個學生公司能撬動那個層級的輿論,說實話,不太符合常識。」
葛浩民順勢接上:「德國費斯托集團之前來考察的時候,業內好幾家測繪公司都在接觸。沒準是別的競爭對手漏的風聲,兵海只是恰好撞上了這個時間點。」
婁敬之聽完,沒急著反駁。
他伸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摺疊好的報紙,朝兩人面前一遞——《半島都市報》上,金黃色灘涂的GG整版朝上。
「那這份GG呢?怎麼解釋?」
葛浩民和高鵬同時閉了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們說的我難道沒想過?要說一個國內還沒畢業的大學生,能去影響德國大選——這聽著確實誇張。」婁敬之豎起一根手指,「可有一點——他們可能左右不了結果,但他們的思路,一定往那個方向想過。」
他拿起報紙,舉在手中。
「這路數,不就跟國內那些四處遞狀子的上訪戶一個樣!專挑行業里的黑料,翻出來往海外媒體和機構信箱裡一塞。技術上有什麼門檻?沒有!關鍵是人家想到了,還捨得花錢在報紙上打GG。賭的就是德國人會不會搭理。沒反應,無非賠一筆GG費;可萬一踩中了他們的神經呢?」
他把報紙對摺,隨手擱在桌角,「你看,現在我們就坐在這兒,被人家硬生生擠了出來。」
房間裡沉默了一瞬,婁敬之換了個語氣開口道:
「這次我跟工作組去東天山,發現了一個超大銅礦。你們知道那地方前前後後去了多少勘探隊?六支。全是國內頂尖的地質隊,幹了三年——什麼都沒找著。」
婁敬之笑了一下:「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按固化思維走,覺得銅礦一定在特定岩層、特定構造帶里,沿著前人劃定的靶區,一鑽一鑽打下去——全是空孔。」
他把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變得專注起來。
「後來我換了個思路。不看前人劃的靶區,我看地表植被。有一片山坡上的草,長得跟周圍顏色不一樣——黃綠相間,衛星照片上幾乎看不出來,可實地走一遍,一眼就能發現。那是淺層氧化帶滲出來的微量元素,影響了植物。順著那條線往下追了三百米,就有了發現——銅礦品位三個點,儲量初步估算,夠采二十年。」
他直起身,看著二人:「我這麼說,你們明白沒有?二百多萬的測繪項目,不是什麼大生意。但這裡反映出來的問題,是人家的思維比你們開闊,懂得往別處使勁,懂得借力打力。你們呢?還老一套。」
葛浩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能垂著眼皮點了點頭。
高鵬攥著沙發扶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兩個人低著頭,像被按在水裡。嘴上不說話,心裡卻一起在罵——那個姓韓的小崽子,真是個攪屎棍!不怕事兒大!往德國那邊亂寄黑材料,敗壞國家形象……這種人,就該抓起來!當然,這些話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婁敬之轉身走回窗邊,背對著兩個副總,望著三環上川流不息的車河。他單手插進褲兜,另一隻手抬起來,隔著玻璃在空中虛虛點了一下遠處某棟樓——那是國家測繪局的方向。
「等到年底國家測繪局的大招標,一定要想辦法提前一步,把寧海那家公司給我吞下來。部里早就定好了規劃——泰天和南珠,一南一北,就是未來國內地理測繪行業的格局。誰先把兵海吃下來,誰就是國內民營測繪的老大。」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窗玻璃上隱約映出他沉靜的面孔。
「這件事,你們要當成戰略來辦。」
葛浩民和高鵬連忙站起來。
「您放心,婁總。這回我們一定把功課做到前頭。」
高鵬跟著往前湊了一步:「對,盯緊寧海那邊的一舉一動,絕不能再讓兵海鑽空子。」
婁敬之沒回頭,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聽見了。
與此同時,燕京的另一邊。
央行總行,一間辦公室。
人事司的幾位工作人員圍著一張長桌,低聲議論著什麼。桌面上攤著一摞試卷——這是央行本部聯合招聘的閱卷,已進入最後覆核階段。
幾張高分答卷被單獨抽出來,排成一列。其中兩份並列第一。
一份來自豫省某重點高校的男生,字跡工整,卷面乾淨——總分298。
另一份來自寧海大學。李曼,總分也是298。基礎知識都是滿分,男生的行測高1分,但李曼的申論多拿了1分,兩項一加,剛好打平。
閱卷組一位中年幹部拿起李曼的答卷,端詳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在看答題內容,而是在看筆跡——那筆字方中帶圓,清秀乾淨,跟桌上其他考生的卷子擱在一處,格外扎眼。可他總覺得這筆字在哪兒見過。
忽然,他想起來了。他放下試卷,伸手從旁邊的文件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份薄薄的複印材料——前陣子總行專題會的存檔。
前陣子總行開過一個關於小額捐贈專項資金專戶管理漏洞的專題會,會上寧海人行朱行長拿了一份材料做典型發言。寧海大學校團委管理的一筆基金,規模只有十萬美元,帳目卻做得極其詳實!每一筆出入都有完整台帳,還專門整理了目錄,U盤電子版也做了展示。
當時那份材料就引起了趙綱行長的注意,當場表揚了寧海人行,要求把台帳模板做成標準模板,向各地推廣。
而那份台帳目錄上的字跡,跟眼前這張答卷上的,一模一樣。
他又翻了一下李曼的報名表,畢業院校一欄赫然寫著:寧海大學。
閱卷組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按總行招聘計劃,本部這次只招一個人,考慮到工作性質和強度,傾向招男生。豫省那位男生各方麵條件都合適,筆試成績還高1分,本來已經是默認的人選。
可現在,這個叫李曼的女生,竟然跟不久前被趙行長點名表揚的那份材料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事情忽然變得拿不準了。
幾個人低聲商量了片刻。那位中年幹部把兩份答卷和報名表收攏在一起,夾進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里。
「讓趙行長定吧。」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