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馬克西姆
這個俄羅斯人經常開槍!
展雪跟他握上手的一瞬間,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乾淨,觸感卻不對。她的拇指恰好壓在他虎口與食指根部之間的那片區域,皮膚比周圍硬,彈性差,帶著一種被反覆摩擦後形成的鈍厚感——不是筆繭,也不是粗活磨出來的糙感,那種貼著骨頭長、按下去硬邦邦、指甲都掐不進去的質地,她太熟悉了。
來勝平的右手同一個位置就有。
偵察兵出身的人,常年握槍,虎口到食指根部那一塊被槍柄反覆擠壓摩擦,久而久之就長出一層緻密的老繭,像是一層嵌進肉里的殼。
展雪從小摸著那隻手長大,閉著眼都能辨認出那種觸感。
而馬克西姆手上這層,比她父親的薄一些,邊緣過渡也平滑得多——像是被人刻意處理過,磨去了稜角,只剩一層不易察覺的厚皮。普通人摸上去,頂多覺得這人手糙。但展雪一搭上去,就知道那是什麼。
她心裡倏地一緊,可臉上紋絲不動。笑容自然地從馬克西姆臉上滑開,轉向阿米莉亞和夏洛蒂,語氣熱絡地接上阮秋莊剛才的話茬:「嗨,你們從紐西蘭飛過來多久?」
「十個多小時,累死了。」阿米莉亞捂著額頭。
「那你們明天得補覺,」展雪笑著,順手把空啤酒丟進回收桶,「音樂節要鬧三天呢,別第二天就癱了。」
幾個女孩笑成一團,誰也沒注意到她和馬克西姆握手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馬克西姆本人也沒有。他手已經收回去,插進短褲口袋裡,臉上掛著禮貌而鬆散的微笑,像個耐心陪著女朋友和閨蜜們閒逛的男友,目光隨意地落在幾個女孩身上,偶爾跟著笑一笑,並不多話。
幾個人端著酒杯穿過人群,在沙灘靠舞台右側的空地上找到了位置。
台上正換樂隊,吉他手撥了幾個和弦試音,貝斯和鼓緊隨其後,彈出一首節奏強烈的雷鬼翻唱。氣氛一下子燒了起來。
阿米莉亞第一個扭動身體,雙臂舉過頭頂晃著肩膀,夏洛蒂也很快跟上,兩個女孩踩著節拍笑成一團。阮秋莊拽了拽展雪的胳膊,展雪便也順著節奏晃了晃身子——她身體協調性極好,隨便動幾下就自然而然踩中了拍子。
唯獨馬克西姆站在幾個女孩中間,兩條長腿像是不知道怎麼安放,肩膀僵硬地微晃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跟周圍律動的氛圍格格不入。
夏洛蒂一回頭看見他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馬克西姆!你在幹什麼?跳舞還是做康復訓練?」
阿米莉亞也笑出了眼淚:「天哪,他看起來像個——像個——」比劃了半天沒找到詞。
阮秋莊已經笑蹲在了地上。
馬克西姆攤開雙手,無奈又無辜地說道:「好吧,我去給你們買飲料。」說完轉身朝吧檯走,步子很大,倒像在逃離戰場。
等他走遠,阿米莉亞第一個湊到夏洛蒂身邊,用手肘捅了捅她:「親愛的,你從哪兒找了這麼個寶貝?又高又帥,就是跳起舞來像根木頭。」
夏洛蒂撩了一下栗色短髮,笑得挺得意:「機場認識的。他航班晚點,坐我旁邊,主動幫我抬行李——那麼大個箱子,他一隻手就拎起來了。」她比劃了一下,「聊起來才知道,他是俄羅斯人,不過全家搬去杜拜了。」
「杜拜?做什麼的?」阿米莉亞來了興趣。
「做咖啡生意,」夏洛蒂說,「自己在那邊開了幾家烘焙工坊,規模不小。」
「哇,」阿米莉亞讚嘆,「事業有成嘛。」
展雪聽到這話,目光從遠處舞台的燈光上收回來,心裡轉過一個念頭——做咖啡生意的人,用不著經常開槍吧。
過了十來分鐘,馬克西姆端著一個塑料托盤迴來了,上面擺了五杯顏色各異的雞尾酒。
幾個人在沙灘椅上坐下,酒杯擱在桌面上,沙子簌簌落在腳邊。舞台上音樂換了一首慢的,頭頂是深藍發黑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與燈光交織。
阮秋莊喝了兩口酒,忽然想起來似的:「雪兒,你那個航展什麼時候來著?」
展雪正要答,餘光里捕捉到馬克西姆的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來,朝她這邊掃了一瞬。
「開幕就去啊,你可別想跑。你答應過我的——我陪你音樂節,你陪我看航展。」展雪笑意不減。
阮秋莊立刻舉手投降:「行行行,一定陪。阿米莉亞之前讓我跟她去澳洲看賽車我都推了!」
阿米莉亞在旁邊哀嚎一聲:「對,就為了你這個航展!秋莊你太偏心了。」
阮秋莊理直氣壯一揚下巴:「那不一樣!我和雪兒什麼交情?再說了,賽車什麼時候不能看?航展就這幾天。」
阿米莉亞撇撇嘴,轉向展雪:「雪伊,航展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飛機飛來飛去嗎?」
展雪笑道:「速度啊。一個飛在地上,一個跑在天上,能比嗎?」她說著,眼神亮起來,「我喜歡一切有速度感的東西,快起來的時候什麼都顧不上想,風從耳邊刮過去那種聲音,別提多痛快。」
阿米莉亞半信半疑,顯然沒什麼感覺。
阮秋莊興奮地插進來說:「你們沒坐過雪兒摩托車后座,不知道她騎起來多瘋。我跟你們說,」她用手誇張地比劃,「過彎的時候整個人快貼到地上了,我第一次坐完腿都是軟的。太刺激了,雪兒要是個男的,我早就愛上她了。」
說完就抱著展雪的脖子要去親她。
夏洛蒂和阿米莉亞同時起鬨,阿米莉亞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展雪無奈地推開阮秋莊湊過來的嘴:「不可能讓你親到,否則我男朋友要吃醋的。」
阮秋莊撇撇嘴:「哼,真是個小氣的男人。」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馬克西姆這時候晃著酒杯,開口了:「姑娘們,你們可能不了解航展,其實真的很有趣。新加坡的航展在亞洲算規模很大的,俄羅斯的飛行表演隊也經常來。」
他的英文帶著淺淺的東歐口音,音節之間銜接比母語者生硬一些,但表達很生動,「最先進的戰鬥機會做超低空通場——貼著跑道飛過去,只有幾十米高,你站在地上能感覺到氣流從頭頂壓下來,整個胸腔都在跟著發動機共振。還有特技表演,飛機翻著跟頭從你眼前划過,那種感覺……」他捂了捂胸口,「讓人腎上腺素狂飆!」
夏洛蒂聽他說完,轉頭看向展雪和阮秋莊,拉著阿米莉亞說:「要不我們也去看吧?反正音樂節兩天就夠了,抽一天去感受一下飛機。」
阿米莉亞點頭:「行啊,來都來了。」
馬克西姆微微一笑:「好主意,這麼說我也不得不去了。沒有一個俄羅斯男人不喜歡跟戰爭有關的東西。航展上,我可以給你們介紹。」
展雪也舉杯:「那就一起唄,人多熱鬧。」
她將酒杯湊到唇邊,杯沿擋住了下半張臉,目光在一瞬間越過杯沿,掃了馬克西姆一眼——
這傢伙,難道和自己是一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