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我是寧海大學的
韓學濤手快,一摞觀測手簿不到半小時就錄完了。鍵盤一推,活便交了。
負責分活兒的工程師一看,愣了一下:「這麼快?」他自己手頭還翻著別的表格,亂七八糟的沒理清爽,便擺了擺手,「先等著吧,這會兒顧不上給你排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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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學濤手邊空了,乾等著感覺也沒什麼意思,索性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哪兒有人在討論,他就往哪兒湊,耳朵順著話音走。
沒走幾步,便湊到了連伯剛身邊。
自那以後,他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連伯剛去哪,他便跟到哪。連伯剛站到工作檯前看殘差曲線,他就站在旁邊看;連伯剛翻觀測手簿,他便湊過去瞄幾眼;連伯剛問技術人員問題,他就在後面豎著耳朵,聽得分毫不落。
沒過多久,連伯剛便發覺自己身後多了一條尾巴。
他回頭看了韓學濤一眼,韓學濤也不躲,沖他點了點頭。
連伯剛沒作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帶實習生的年頭長了,好學的年輕人往身邊湊,他早就見慣不怪。膽子小的不敢貼上來,膽子大的才會貼——他反倒喜歡膽子大的,臉皮厚,才學得到真東西。
韓學濤這麼一路跟著,把這邊的討論、那邊的爭執,一句一句串起來,漸漸在心裡拼出了整件事的輪廓。
原來,設計院正配合國家測繪局做2000國家GPS大地控制網的局部聯調驗證。這是臨近收尾的國家級重大測繪工程,要把全國近百個基準站的觀測數據做聯合平差,把過去幾十年的天文大地網、重力網數據全部歸算到同一個地心坐標系基準之下。
這本該是收官階段,偏偏在最後一步卡了殼。
華北片區十幾個測站的數據一導入平差程序,局部基線殘差直接爆了表,誤差超出規範允許值三倍之多。卡了三天,怎麼也查不出原因,而離上報截止日期只剩下一天。
實在沒招了,連伯剛只能從北斗項目上臨時抽身,趕過來救急。
他繞著工位走了一圈,把各組負責人叫到一起:「儀器檢定記錄核過了嗎?」
「核了,沒問題。」
「外業觀測手簿和氣象改正參數呢?」
「逐條對過,都正常。」
「同步觀測時段呢?」
有人苦笑一聲:「連院長,連那個我們都重算了一遍,還是不對。」
連伯剛沒接話,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半晌,他才開口:「那就只剩一個辦法——試著改動核心平差模型的旋轉參數。」
話剛出口,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猛地站了起來:「連院長,動不得。這套算法是總參測繪研究所和武測的專家磨了好幾年才定下來的,動錯一個參數,整個華北片區幾百個控制點的成果全得報廢,前幾個月的外業就白幹了。」
這話一出,連伯剛也不作聲了。
屋子裡悶熱異常,風扇吃力地轉著,攪不動一絲涼風。
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誰都清楚,照現在的情況,別說一天之內解決問題,就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都還摸不著頭腦;可一旦動了手,萬一改錯了,幾個月的野外作業付諸東流,總參的人不來找你拼命才怪。
連伯剛身為設計院副院長,也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
空氣像被擰緊了,繃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個工程師瞥見韓學濤還杵在旁邊,耳朵支棱著,聽得有滋有味。他心裡正煩躁,便皺著眉朝他擺了擺手:「你這個實習生,別在這兒杵著了,回自己崗位上去。」
韓學濤一臉無辜:「我活幹完了。」
那人正要再訓,連伯剛抬了抬手,側過頭看了韓學濤一眼,隨口打發道:「你去計算站,把殘差報表打出來,再按測站編號把異常數據重新排個序。」
韓學濤心想,這是沒活硬給自己找活幹了。
他也不多說,點頭應了聲「好」,轉身出了門,朝計算站走去。
本來想聽聽他們怎麼解決問題,不讓聽,就算了唄!
計算站里機器嗡嗡地響著,印表機緩緩吐出一疊厚厚的殘差報表,紙頁還帶著餘溫。韓學濤在桌邊坐下來,開始一頁一頁按編號重新排序。
本來就是無所謂的活,他也沒當回事,起初翻得不緊不慢,但翻到中間某頁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目光釘在一行異常數據上,久久沒移開。
他盯了幾秒,猛地往前翻了幾頁,低頭比了比,又翻回剛才那一頁,反反覆覆確認了兩遍,這才從兜里摸出筆,在那個數字旁邊畫了個圈。
此後的翻頁速度陡然快了起來!
他不再逐行細看,而是用目光快速掃過每一行的數值,手指跟著紙面一路往下滑。翻到後半段時,他又頓了一下,目光一凝,再畫一個圈。接著翻得越來越快,手指移動的節奏越來越密,又圈出幾處異常點,順手把頁碼和測站編號記在一張白紙上。
最後一頁翻完,他把所有圈過的數據攤在面前,靠回椅背,盯著白紙上抄下來的那一行數字出了會兒神......
幾秒之後,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發現問題了。
問題不在外業數據,也不在核心算法。而是這批華北測站里混進了兩個從川省地震台站轉過來的觀測點!
他灌了一口礦泉水,把水瓶塞回包里,抓起紙和報表便往回跑。
回到主控室,連伯剛和一幫技術人員還圍在工作站前面,氣氛比剛才更凝重了。沒人注意到他進來,只有連伯剛餘光掃了一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小子排完序了?動作倒快——但也沒多問,又轉回頭去跟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工程師低聲商量著什麼。
韓學濤擠到連伯剛身後:「連教授。」
連伯剛頭也沒回,手指點著屏幕上的殘差曲線:「報表放桌上就行,回頭找實習隊長安排別的活。」
韓學濤沒動:「教授,我在整理異常數據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連伯剛的手指懸在了半空中。
旁邊一個技術人員終於忍不住了,皺著眉轉頭訓他:「你這年輕人怎麼回事?沒看見我們正忙著嗎?現在的實習生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紀律也太自由了——」
韓學濤這時候開始較真了,毫不客氣地直接截住了他的話頭:「你們討論了半天都沒發現問題,我發現了,你還不讓我說?那活該你們完不成任務。」
話音一落,整間屋子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他,表情從驚訝到愣住,好幾秒沒人出聲。
那個被頂回去的技術人員張著嘴,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兩秒沉寂之後,有人臉色沉下來正要開口,連伯剛卻先抬了抬手,目光轉向韓學濤,嚴肅地問:「你發現了什麼?」
韓學濤擠到桌邊,把那張手抄的白紙鋪在連伯剛面前,手指點在第一處圈過的數據上:「我剛才整理報表的時候,發現這一頁的基線數據很突兀,跟其他測站的偏差方向完全相反。我覺得不對勁,便往前翻了幾頁,又找到幾個同樣反常的數據點。等我把它們全抄下來放在一起看,才發現這些異常數據全都指向同一個來源。」
他手指順著紙面緩緩移過去:「這兩個測站,是從地震台站剛轉過來的。地震台站的數據模型用的是川滇地區的板塊運動速率參數,跟華北板塊的實際運動速率差得太遠了。平差程序相當於同時吃進了兩套不同的運動基準,局部網的殘差就這麼被撐爆了。」
他說完,屋裡一片安靜。
幾個老工程師聽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齊齊地湊過來看那張紙。
還是連伯剛反應更快,一把將紙搶過去,低頭逐行看了一遍,又抬頭掃了一眼報表上的原始數據。然後手指在紙面上重重一拍,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還真是這個原因!」
他把紙遞給其他人看,有人立刻拿起來比對,片刻後,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來。
那個剛剛訓斥他的老工程師盯著那幾個圈出的測站編號,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轉頭去看旁邊的人,對方也正一臉震驚地回望著他。
連伯剛長吐了一口氣,側過頭看向韓學濤,臉上盤桓了半日的焦躁終於慢慢散了,嘴角浮出今天下午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叫什麼名字?」
「韓學濤。」
連伯剛點了點頭,很欣慰:「武大的測繪專業全國首屈一指,果然出人才。」
韓學濤摸了摸鼻子:「教授,我是寧海大學的。」
連伯剛的笑容瞬間一滯!
這裡不是武大的實習點麼,怎麼混進來一個寧海大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