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控場
孫婷婷聽到那個「No」,臉當場就凍住了。
她嘴剛張開一條縫,萬總那邊眼色已經遞出去了。
港務經理心領神會,一步上前,英語從嘴裡往外倒,噼里啪啦跟安德烈開始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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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婷婷坐在沙發上,聽了十幾秒就放棄了。六級證她是有的,但那玩意兒在這種場合約等於一張廢紙。對面幾個人嘴皮子翻得跟自動步槍似的,中間還夾著專業術語,她聽了半天就抓住了個「sorry」和「contract」。
她忍不住偏頭去看韓學濤,只見韓學濤回了她一個淡定地微笑,意思就兩個字:穩住。
韓學濤確實穩。他耳朵一動,安德烈和皮特的口音就全暴露了——說是盧森堡人,但這兩張嘴就是標準美式,還帶著點得州那邊懶洋洋的拖尾音,一聽就是在美國南方曬太陽長大的。
他沒吭聲,繼續聽港務經理的英文,越聽越想笑。那經理跟安德烈扯了半天,壓根沒爭檢測權,話里話外全是在替基金會找台階——什麼「對方也有難處」「合同寫死了不好改」,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這事兒看怎麼敷衍過去?
韓學濤偏頭看了孫婷婷一眼,心說,你看,不懂英語你就被人當傻子糊弄。
他倒不怪寧海港這幫人。設備是白送的,不用港口掏一分錢,領導不擔責,錢省下來還能幹別的,換誰都不想多事。也就孫婷婷這種較真的跑過來要檢測,他們不敢翻臉;換個小角色來,寧海港早把臉拉到腳面上了。
港務經理跟安德烈來回扯了幾輪,終於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無奈的表情:「孫老師,基金會那邊確實不好溝通。合同寫死了,檢測必須由他們指定的機構來做,這是契約精神。」
安德烈適時地接話:「我們並非隨便找一家不負責任的公司。這家檢測機構在貴國首都,擁有甲級測繪資質。如果這樣的公司都無法信任,那我不知貴國還有什麼公司能被信任。」
孫婷婷被堵住了。嘴張了又張,腦子裡轉了七八個彎,嘴上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這時候,韓學濤看了楊蕾一眼。
楊蕾反應很快,幾乎沒停頓,笑著開了口:「安德烈先生說的有道理,契約精神當然要尊重。但我們這邊的情況您也理解,設備安裝在寧海港,最終運營是我們地方交通部門負責。我們對設備做一次獨立檢測,既是對基金方的捐贈負責,確保安裝到位,也是對我們自己負責,保證日後使用安全不出紕漏。這份報告出來,對基金方、對港口、對主管部門三方都是好事。報告上面也會註明設備來源是摩澤爾灣基金會的捐贈,優秀案例嘛,大家都好交代。」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笑,笑得特別通情達理,感覺每個字都替對方著想似的。但越是這樣,越不好接。
安德烈眉頭擰緊了,嘴動了一下,沒出聲。港務經理張了張嘴,先看萬總,寧海港那幾個人面面相覷,屋子裡突然安靜了兩秒。
孫婷婷蹭地站起來,腰一挺,理直氣壯地說:「對,這就是我的意思。」她下巴抬著,目光掃過一圈,「你們不讓我們檢測,那我只能跟領導如實匯報——我們要求檢測被拒絕。到時候出了事,責任誰擔?」
這話一砸出來,萬總臉色先變了。他身後那幾個人臉上也緊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萬總趕緊清了清嗓子,朝港務經理擺手:「再溝通溝通。」
而就在這時候,安德烈身後那個穿深藍工裝的男人站了出來。
四十出頭的年紀,一張長臉,嘴唇薄成一道縫,開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我姓潘,燕京泰天技術副總。說點個人看法。」
他兩隻泡眼皮鼓鼓囊囊地頂著,瞧著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孫小姐堅持要檢測,那就先把順序捋清楚。泰天是基金會指定的檢測機構,合同流程上寫得明明白白,設備安裝之後由我們來驗收。你們要想提前做,那就在安裝和我們檢測之前先做,不能等我們全套走完了,你們再上手。」
說到這裡,薄嘴唇微微一抿,泡眼皮往上抬了抬,臉上那副神情,明擺著就是信不過人:」否則設備到了我們手上,拆箱、安裝、調試,全套流程走完之後,你們再檢測出什麼問題來——算誰的?算我們泰天安裝的事,還是算基金會設備的事?到時候扯皮扯不清楚,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
這番話說完,韓學濤心裡冷笑了一聲。
楊蕾流波往他那邊輕輕一轉,意思——別接。
這姓潘的挖坑呢。兵海要是在安裝前做完檢測,等泰天裝完驗收完再來一輪,中間隔了那麼大一段操作周期,對方隨便在哪一環動動手腳——到時候髒水往誰身上潑?而且說到底,事前檢測本身就沒多少意義,設備沒裝沒調試,能測出什麼來?測了也等於白測。
孫婷婷也沒搭腔。她這人雖然跋扈,腦子卻不傻,一聽就聽出來了——姓潘的就是怕寧海港這邊動手腳,先把話說死,堵住所有的口子。從合同的角度來講,他作為指定檢測方提出這個要求,確實站得住腳,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駁回。
韓學濤覺得三道目光同時釘在了自己身上。孫婷婷在等他拿主意,楊蕾在等他收住話頭,萬總也在旁邊等著,看這齣戲到底往哪兒唱。
他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我姓韓,兵海科技。潘總,你好。」
這話一出口,他看見潘總那雙泡眼皮往上掀了一下,明顯是猜出了他的身份。
韓學濤接著說:」兵海跟寧海港是多年的合作夥伴,港區擴建前期的測繪工作就是我們做的。港口擴建和新航線開通,這兩件事本來就分不開。雖然兵海和泰天在業務上有些競爭,但就這一單來說——咱們是合作關係。有錢大家一起賺,沒必要互相拆台。」
話音沒落,他直接轉過身,面向安德烈和皮特,突然換了一種語言。
美式英語,得州那邊松松垮垮的拖尾音,語速很快,一句接著一句,連個停頓都不打。
潘總傻眼了,那雙泡眼皮撐得像兩隻小鼓,好不容易抓住幾個單詞,後面的句子就全糊成了一片,越使勁聽越跟不上。
他是懂英語的,但是這種帶口音的方言說快了,他就不行了,日常跟安德烈交流那是人家故意放慢照顧他,現在他只能抓瞎,那表情,活像一個人盯著雪花屏的電視,拼命想看出圖像來。
港務經理站在萬總旁邊,臉色更是精彩。青一陣紅一陣,額頭上浮了一層細汗。他這會兒總算回過味來了——韓學濤從頭到尾都聽得懂他跟安德烈的對話,自己剛才那些話,一個字不落地全進了人家的耳朵。
孫婷婷也呆住了。許秋以前跟她提過,說韓學濤英語好,她當時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韓學濤跟安德烈的流利對話,把她震驚了。許秋天天背單詞、找老外練口語,折騰了快四年,托福還是考不過。這傢伙開著公司、帶著項目,到底哪來的時間練成這樣的?她的手在膝蓋上捏了捏,心裡那股不服氣冒了出來,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楊蕾站在韓學濤身後,嘴唇輕輕抿了一下。認識他時間不短了,她自認為摸到了七八分底,可這個人總能翻出一張新牌來。真不知道這傢伙背後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韓學濤跟安德烈沒聊多久,兩個人就握了手。他轉過身來,面朝屋裡眾人,笑道:」談好了。順序是設備先裝,泰天接著驗收,兵海最後入場。」
潘總嘴剛張開,韓學濤手掌一抬,笑著把他的話截在了半路:」潘總,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兵海後面的檢測——第一,不碰設備。第二,不進機房。我們只測航道信號覆蓋和外部環境數據。你們不用擔心我們動手腳,我們也省事,省得回頭出了問題賴到我們頭上。畢竟這一單兵海本來就沒賺錢,純粹是看在跟寧海港良好合作的份上,跑來幫忙做個體力活。」
潘總嘴唇動了動,泡眼皮眨了兩下,實在找不出話來應對。不碰設備,不進機房,人家都退讓到這一步了,再往下說反倒顯得自己心裡有鬼。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點了下頭,沒吭聲。
安德烈轉頭跟皮特低語了幾句,皮特點了點頭。安德烈隨即朝萬總那邊做了個確認的手勢。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