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接貨
海面黑得像潑了墨,沒有燈,也沒有信號彈。
走私船到的時候,蝦場這邊早就有人守著了。梁阿全蹲在防波堤上抽菸,梁阿小守在大飛旁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發動機怠速運轉,突突突地響個不停。
大飛就是摩托艇,一共六艘,全都並排停在淺水區。船身窄長,外殼是玻璃鋼,船尾各掛著兩台山葉發動機。
這種艇在走私圈裡幾乎是標配,跑得快、吃水淺,在雷達上也不容易被發現。梁阿小那艘尤其破,船身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的玻璃纖維,補丁摞著補丁,怎麼看都像一堆廢鐵。偏偏發動機是新的,還是他自己動手改的,真跑起來,比另外兩艘還快。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聲:「來了。」
梁阿全把菸頭往地上一摁,起身朝海面看去。黑暗深處亮了一下,很快又亮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三下。兩短一長。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他摸出手電筒,朝那個方向回了三下,一長兩短。
對上了。
沒過多久,馬達聲便由遠及近,一艘鐵殼貨船從黑暗裡慢慢浮了出來。船身不高,甲板上堆滿了用帆布蓋住的貨物,船頭沒開燈,只有駕駛艙里透出一團微弱的綠光。貨船靠近防波堤,拋下纜繩。梁阿全一把接住,熟練地繞上鐵樁。
船上跳下來一個人,操著一口潮汕腔:「是老闆?東家的帳怎麼結?」
梁阿全擺擺手:「東家結過了,跟你們沒關係,直接卸。」
梁阿小立刻發動大飛,三艘摩托艇依次靠上貨船。蝦場的人從防波堤上跳下來,動作麻利得像一群水老鼠。
這幫人白天養蝦,晚上接船,幹了多少年,早就不用誰在旁邊教。誰站哪兒,誰遞箱子,誰看著船身保持平衡,大家心裡都有數。整個碼頭沒人廢話,只有腳步聲、發動機聲,還有箱子磕碰時發出的悶響。
貨物大小不一,有長有扁。長箱子用木架固定,扁箱子四角包著泡沫,外面統一纏了防雨布,還貼著易碎標籤。工人們一人扛起一個,踩著跳板往大飛上送。梁阿全站在旁邊指揮,幾個手勢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梁阿小則開著大飛來回跑了三趟,每次靠岸,船身都被貨物壓得幾乎貼住水面。
韓學濤站在岸上,一直沒說話。等看了一會兒,他才扭頭對萬寶珠說:「地方不錯。」
萬寶珠也盯著碼頭:「夠偏,周圍沒什麼人,幹這種事確實省心。」
韓學濤看了看正在忙活的梁家父子:「地方是一回事,人也不錯,手腳麻利,規矩也熟。」
萬寶珠笑了笑,沒有接話。
沒過多久,船上的貨便全部卸完,整整齊齊地送進了蝦場倉庫。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效率高得驚人。要是沒有這幫常年在碼頭上幹活的人,光靠貨船上那幾個人,恐怕折騰到天亮也卸不完。
韓學濤和萬寶珠跟著進了倉庫。
倉庫相當寬敞,水泥地面,屋頂吊著幾盞昏黃的燈。箱子碼得整整齊齊,已經堆了大半個屋子。萬寶珠看著眼前這些東西,心裡實在好奇得很。
這他媽到底運了些什麼回來?
韓學濤找來一根撬棍,蹲下身,直接撬開了一個長箱子的蓋子。裡面塞滿了厚厚的防水布,他伸手扒開,再掀開包在最外面的防水布,一件金屬部件便露了出來。
那東西呈圓柱形,表面布滿鉚釘,帶著法蘭盤和管線接口,一看就是拆下來的機械部件,幾個接口處還留著明顯的切割痕跡。
韓學濤沒急著說話,先掏出相機,對著部件連拍了幾張。拍完,他又把防水布蓋回去,撐著箱沿跳了下來。
萬寶珠早就憋不住了,湊上來問:「兄弟,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搞得這麼大陣仗,我連問都不好意思問。」
韓學濤走到他身邊,湊近耳朵,低聲吐出兩個字——「飛機。」
萬寶珠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飛機?
他媽的,韓學濤竟然走私飛機!
這膽子也太大了,路子更是野得沒邊。難怪韓學濤之前說,最後要由軍方來接貨。除了軍方,誰能買這種東西?又有幾個人敢碰?
萬寶珠腦子裡頓時冒出一個念頭:這小子,該不會真是軍方放在外面的白手套吧?要不然,哪來這麼大的本事,連飛機都敢往國內運?
越想,他越覺得刺激,甚至有些興奮。自己這回算是搭上什麼樣的人了?
韓學濤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卻沒解釋,只是順勢問道:「老哥,有件事我倒想跟你打聽一下。你認不認識來勝平?」
萬寶珠一聽就明白了。韓學濤問的不是單純認不認識,而是在掂量自己跟來勝平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也沒藏著掖著,直接說道:「認識,何止認識,我還跟他合作過。不過老弟,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跟他打過交道,怎麼沒跟著一起栽進去?」
韓學濤挑了挑眉:「正想聽聽老哥怎麼說。」
萬寶珠咧嘴一笑:「因為我沒拿過他的錢,一分都沒有。」
這下輪到韓學濤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萬寶珠一眼,沖他豎起大拇指:「老哥,你這想往上走的心,還真夠堅定的。」
萬寶珠跟來勝平打過交道,卻不肯收他的錢,這裡面的意思並不難猜。錢一旦拿了,事情就不再由自己說了算。將來真想往上走,今天拿的每一分錢,都可能變成別人手裡的把柄。
當然,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來勝平送出去的錢,絕不會是什么小數目。
韓學濤看著他:「錢擺在面前,真一點都不動心?老哥,你這定力可不一般。」
「也沒你想的那麼高尚。」萬寶珠擺擺手,「錢這東西,看著好,但拿到手裡,也就那麼回事。一個人能吃多少,能喝多少?買個十幾二十套大別墅又能怎麼樣?每天晚上睡覺,不還是只能躺一張床!再說車,奧迪、紅旗也就到頭了,我身上掛著公職,難道還能開保時捷去單位上班?錢多到花不出去,最後還得替自己招禍,那我圖什麼?」
韓學濤這回是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哥,你這話說得實在。人活一輩子,能把自己想要什麼、不能要什麼弄明白,就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萬寶珠聽了哈哈一笑:「行了,老弟,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我也就是跟你說兩句心裡話,換個人,我還懶得解釋呢。」
這話當然不全是牢騷。萬寶珠有意把自己和來勝平之間的關係交代清楚,也是想讓韓學濤知道,自己雖然在地方上混得開,卻懂得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拿。話說到這個份上,兩人之間的距離,自然又近了一層。
貨全部卸進倉庫後,那艘走私船一刻鐘都沒多停。
船頭調轉,馬達悶響幾聲,鐵殼船緩緩退出碼頭,很快便融進了茫茫夜色。船尾的航跡燈閃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見。
按照事先的約定,貨卸完就走,絕不在國內多留。
下一站是越南下龍灣,距離安州和北海外海不到六十海里,正常航行兩三個小時就能抵達。
那一帶遍布喀斯特海島,天然港汊多,有很多給走私船補油的接駁船。走私船補給之後,再沿著熟悉的民間航線南下,避開中國外海的巡邏區域。
對北部灣一帶的走私船來說,下龍灣早就是個老牌補給點了。
韓學濤一直站在防波堤上,直到那艘船徹底消失,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卻沒有馬上發簡訊,而是先點了根煙。
不是他故意給自己找事,而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得把風險算清楚。他不願讓總參派來的人跟走私船碰上。當年水警區直接在海上吃掉黃志賢的事,他至今記憶猶新。這一趟,既要防著外面出岔子,也得防著內部人捅刀子。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總參的人只看貨,不見運貨的人。至於這批貨是怎麼來的,至少在交接之前,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得太細。
煙抽到一半,他才把簡訊發了出去。
收信人:連伯剛。
發完簡訊,韓學濤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再折騰回市里也沒什麼意思,蝦場裡正好有個招待所,平時專門接待來採購蝦苗和水產品的客商,條件還不錯。
他原本打算讓萬寶珠先回去,沒想到對方擺擺手:「這麼晚了,回去折騰什麼?我也在這兒湊合一宿。萬一晚上有什麼事,你一個人不好協調,我在旁邊還能搭把手。」
韓學濤也沒堅持,兩人各開一間。
這家招待所的條件確實出乎意料。房間裝修得有些土豪,電視櫃刷著金漆,床上的席夢思也相當不錯,比不少大酒店的床還舒服,放在一個鎮上的招待所里,算是相當捨得下本錢了。
只可惜,韓學濤這會兒根本沒心思享受。
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電話是連伯剛打來的。
「小韓,你剛才發的簡訊是什麼意思?」
韓學濤直接道:「師伯,上次你介紹我跟程老闆談的那件事,已經辦妥了。」
「程老闆?」連伯剛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說的是程東光?」
「對,就是他。程老闆要的貨已經到了,剛剛入庫,一件不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連伯剛才重新開口,聲音明顯壓低了:「小子,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半點馬虎都不能有。你確定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韓學濤笑了笑:「師伯,你覺得我是那種沒輕沒重的人嗎?別說程老闆了,就算是別人,我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啊。」
連伯剛沒跟他閒扯,直接問:「你現在在哪兒?」
韓學濤把蝦場的地址報了過去。
「行,等我電話。」
說完,連伯剛便掛了電話。
韓學濤這才真正放鬆下來,往床上一躺,順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屏幕上正播著一部他沒看過的電視劇,名字叫《紅蜘蛛》,畫面下面還滾動著本地新聞。
「本市今晚將進行危險化學品應急處置演練,屆時以下路口將進行臨時封閉:安州大道與濱海路交叉口、漁港路全線、市區至梁家鎮、及邊防檢查站路段。請廣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路線,服從現場交警指揮。演練期間給您造成不便,敬請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