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索降
天光沉得很快。
山裡的暮色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把整片村莊連同泥水一起裹進灰藍色的暗影里。
駕駛員拉高機身,繞著村莊轉了兩圈,探照燈的光柱在泥漿和碎石間來回掃過。最後,他搖了搖頭,側過臉對後排說:「沒有地方可以安全降落。地面全是淤泥和石塊,起落架下去就陷,搞不好還會翻。」
吳賽溫的眉頭一下擰緊了:「那怎麼辦?」
「只能索降。」駕駛員拍了拍艙壁,「找塊硬一點的地方,放軟梯,一個一個下。」
吳賽溫的臉色變了。
中方這邊,呂飛先看了韓學濤一眼,又掃過大使館派來的王泉。王泉武官處的身份擺在那兒,今天又穿著軍裝,看著就讓人踏實。目光轉了一圈,他最後還是落回韓學濤身上。整個機艙里,就韓學濤和吳賽溫兩個人沒穿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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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泉拍著胸脯說:「我沒事。飛哥,你主要保護韓會長。」
呂飛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直升機又盤旋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一塊曬穀場。這裡地勢稍高,水泥地面被雨水沖得一片洗白,邊角雖然塌了一塊,中間倒還算平整。駕駛員穩住機身,放下軟索。繩梯帶著配重嘩啦一聲垂下來,在風裡晃了幾下,慢慢繃直。
韓學濤坐在座位上,神色不動,手卻已經搭在膝蓋上,隨時準備起身。
「王參,你先來。」呂飛喊道。
王泉應聲起身,走到艙門口,彎腰抓住繩梯,翻身探了出去。
剛開始動作還算利索,可腳一踩上橫杆,整個人就抖了起來。軟梯懸在半空,晃晃悠悠,他兩隻手抓得死緊,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發硬,往下挪一步就得停上兩秒。偏偏直升機的懸停也不太穩,駕駛員時不時就把機身帶偏一點,王泉跟著晃來晃去,臉色很快就白了。
韓學濤站在艙門口看著,心裡直搖頭。剛才口氣那麼大,還以為是個老手,沒想到真上了繩梯就成了這樣。說實話,他都有點替王泉捏把汗。這駕駛員的水平也確實一般,懸停位置飄來飄去,給下面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好不容易挨到地面,王泉雙腳剛一落地,腿就軟了,整個人往後一坐,一屁股坐進了曬穀場邊緣的泥水裡。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掌卻在泥里一滑,又跌了回去,臉白得跟紙一樣。
呂飛看在眼裡,也有些擔心,回頭對韓學濤說:「我先下,你跟著我。我在下面接應你。」
他是怕韓學濤沒經歷過索降,萬一緊張起來抓不穩,下面好歹還有個人照應。
韓學濤搖了搖頭:「不用。」
說完,他直接出了艙門,雙手抓住繩梯,腳踩橫杆,手腳交替著往下移動。
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幾乎沒有停頓,繩梯在他身下也沒怎麼晃動。底下的人還沒看清楚,他已經落了地,膝蓋微微一彎卸掉衝力,穩穩站住了。
飛機上的人都看呆了,呂飛一臉驚異。坐在泥水裡的王泉更是仰著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哪裡知道,韓學濤在南海艦隊的時候,天天坐直升機上下艦艇,風浪里索降早就是家常便飯,還被人稱作「空中飛人」。那時候,他要落的是晃動的軍艦甲板,比眼前這塊曬穀場難多了。
這點高度,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
見韓學濤已經安全落地,呂飛也放下心來,緊跟著出了艙。他的動作比王泉利索不少,雖然落地時臉色也有些發白,但至少沒軟腿。站穩之後,他直接沖韓學濤豎了個大拇指。
只有親自下來,才知道這活兒有多難!
接下來輪到緬方的人。安全員和衛生員顯然經過訓練,順著繩梯一個接一個下來,動作都還算正常。翻譯稍微費了點勁,好在也沒出什麼岔子。有了下面三個人接應,整個過程順利了不少。
最後只剩吳賽溫。
他挪到艙門口,雙手抓住繩梯,腳剛踩上橫杆,整個人就僵住了。胳膊在抖,腿也在抖。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嚇得縮回視線,死死攥著繩梯不敢動。
底下的人連忙喊:「往下走!沒事,腳踩穩就行!」
吳賽溫連連點頭,可身體就是不聽使喚。他卡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升機只能繼續懸停。時間一長,駕駛員也有些著急,操縱杆稍稍一偏,機身忽然朝旁邊的林子方向飄了過去。
吳賽溫驚叫一聲,整個人隨著繩梯盪了起來,嚇得連眼睛都閉上了。
底下所有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韓學濤一個箭步衝到繩梯下方,一把抓住了晃動的梯子。直升機還在緩緩偏移,繩梯也被帶得斜向一邊。韓學濤借著繩梯回擺的間隙,雙手交替,迅速往上攀了幾級,來到吳賽溫下方,一隻手抓牢橫杆,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腳和小腿。
「別怕,我在下面托著你。你只管往下走,踩穩了再換腳。」
感覺到下面有人支撐,吳賽溫總算鎮定了一些。他顫抖著往下邁一步,韓學濤就在下面托住他的腿,等他踩穩了,再往下挪一步。與此同時,駕駛員也重新穩住機身,繩梯漸漸停止擺動。韓學濤始終護在吳賽溫下方,陪著他一點點挪到了地面。
雙腳剛一落地,吳賽溫便癱坐下去,大口喘著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韓學濤鬆開繩梯,甩了甩髮酸的胳膊。這麼一路托著人下來,還真不是件輕鬆的事。
其他人趕緊圍了過來。衛生員擰開保溫壺,給吳賽溫灌了幾口熱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被人扶著站起身,嘴裡嘰里哇啦說了一大串,越說越激動,最後乾脆一把抱住韓學濤,又拍背又摟肩,活脫脫一副劫後餘生、認定了生死之交的架勢。
休息了十來分鐘,吳賽溫總算緩過勁來,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他留下翻譯在身邊,讓安全員和衛生員往村子裡去查看情況——泥石流過後,村里還有沒有困著的人、路通不通、房子塌了多少,總得有人先摸一遍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