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盧星翰的期待


  晨光初透,薄霧未散。

  垂雲堂傳功殿中,已坐了十餘名弟子。

  多是剛剛入道的初玄弟子。

  一個個或翻看道書,或竊竊私語,或閉目養神,等著早課開始。

  宋疏幾乎是撞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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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路從西峰狂奔而來,道袍領口都歪了半邊,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昨夜參悟羽紋至三更,誤了時辰,一覺醒來,已然天光大亮。

  急得他渾身是汗!

  「壞了壞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殿內,一眼掃過高台,見傳功長老未到,頓時長長鬆了一口氣。

  宋疏鬆了口氣,躡手躡腳在外圍坐了下來,平復著喘息。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腳步聲。

  由遠及近,沉穩從容。

  宋疏抬頭望去,只見傳功長老盧星翰一襲玄青道袍,負手而來。

  在他身旁還有一名年輕弟子,身披錦繡,腳踩雲屐,衣著頗為講究。

  傳功長老與那年輕人並肩而行,臉上掛著宋疏從未見過的和藹笑意,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態度甚是客氣。

  宋疏目光在年輕人身上掠過,心中便有了計較。

  多半是哪家權貴子弟,來傳功堂旁聽。

  他收回目光,心中不以為然。

  權貴子弟又如何?

  入了道門,講究的是天賦根骨,是勤勉刻苦,是大道機緣。

  便是家財萬貫,買得來丹藥,也買不來道途。

  他沒由來想起千妖入觀那日,遠遠瞧見的那道身影。

  看看陳知白陳長老。

  一無家世,二無背景,入道一載,登階入玄,授首座銜。

  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念及此,宋疏心中湧起一股熱意,目光落在盧星翰身上,也多了幾分熾熱。

  盧星翰入殿,環視一周,微微頷首,便行至高台落座。

  那年輕弟子並未與之隨行,而是隨意在門口挑了個蒲團,便坦然坐下。

  『倒也算低調!』

  宋疏餘光瞥了一眼,便不再在意。

  「今日講羽紋觀摩之法。」

  高台上,傳來盧星翰的聲音。

  宋疏精神一振,連忙凝神靜聽。

  他入道已有半個多月,眼下不過勉強修煉出真元,正開始參悟羽紋。

  本以為這不過是勤勉的功夫,怎料,那紋路飄渺無定,如煙似霧,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心中正憋著一口氣。

  眼下自然甚是用心。

  在凝神細聽中,他忽然發現,盧長老今日的講授,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若說有什麼不同,他感覺不出來,只是覺得精彩了不少。

  時常引經據典,旁徵博引。

  說到精微處,甚至以法力在空中勾勒形態。

  聽得他是如痴如醉。

  一上午的早課,不知不覺間,已然結束。

  「……羽紋之道,貴在自然。強求不得,急迫不得。如種樹,如養花,待其生根發芽,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盧長老聲音微微一頓:「今日便到這裡了。」

  「弟子拜謝長老!」

  殿內寂靜片刻,隨即響起一片窸窣之聲,有人拱手致謝,有人追問兩句,也有人忙著起身離開。

  宋疏這才恍然回神,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身旁。

  那錦衣道人已然不知所蹤。

  宋疏搖了搖頭,到底是紈絝子弟,坐不住也是尋常。

  他不再多想,起身整理道袍,恭恭敬敬地朝盧星翰方向拱手作了一揖,這才轉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偌大的傳功堂,逐漸喧囂起來。

  弟子們三三兩兩,議論紛紛,聲音此起彼伏。

  宋疏夾在人群中,腦海中,還回味著盧星翰的講道內容,可幾句飄入耳中的隻言片語,卻令他精神一震,支起了耳朵。

  「你可看清了?坐在門口那人,當真是陳知白陳首座?」

  「千真萬確!千妖入觀那日,我瞧得真真切切,又怎會認錯?」

  「我聽說陳長老入玄所修,便是調禽籙。今日來此,想必是來聽盧長老講羽紋的。」

  宋疏腳步猛地一頓。

  他僵在原地,腦子嗡地一聲。

  陳長老?

  方才坐在他身旁的那個錦衣年輕人,莫非就是……陳知白陳長老?

  這、這簡直也太荒謬了。

  難怪今天盧長老的授課精彩了不少!

  這般想的不止他一人。

  旁邊已然有人,道出了他的心聲。

  「我就說,今日盧長老的課程怎麼有些不一樣,原來是陳長老在座。」

  「看來盧長老還是有真本事的,否則陳長老又豈會旁聽?只是平日裡深藏不露罷了。」

  「這話倒是不假……」

  一道道議論聲,飄向四面八方。

  飄入盧星翰的耳朵中。

  不知不覺間,拖慢了他的步伐。

  他聽著那一聲聲評價,臉上神色平淡,心中卻泛著一絲久違的漣漪。

  他聽著那一聲聲評價,臉上神色平淡,心中卻泛著一絲久違的漣漪。

  他不是不會講。

  而是講了,也鮮少有人能聽得懂!

  七八年的授課生涯,面對的始終是一群懵懵懂懂的初玄入道弟子。

  他們聽不懂精妙之處,也分辨不出好壞,講得再精彩,也不過換來幾聲敷衍的「多謝長老」。

  久而久之,再熾熱的心,也會涼下去。

  至於眼下的誇讚?

  曇花一現罷了!

  「深藏不露?呵……」

  他自嘲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陳知白今日前來,想來也就是一時興起。

  說不得,便是少年心性,展示一下入主傳功堂。

  畢竟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嘛!

  這般想著,他便不再在意。

  日子一如往昔,彈指即逝。

  次日清晨,薄霧依舊。

  盧星翰負手踏入傳功殿的那一刻,腳步微微一頓。

  卻驚訝地發現,殿內氣氛,有些怪異。

  往日裡,這個時候早該是喧囂一片。

  可今日,殿內卻顯得格外安靜,靜得落針可聞。

  偏偏人卻不少。

  一眼掃去,寬闊大殿,已然坐了八九成滿。

  他一眼掃去,頓時一怔。

  便見陳首座,竟然又來了。

  依舊坐在最外圍,不爭不搶,安安靜靜。

  在他看去時,陳首座也看了過來,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盧星翰見狀微微拱手回禮。

  旋即飄然登上高台,開始今天的授課。

  今天的授課內容是——羽紋凝聚手法簡敘。

  他一如既往,講述著早已講過無數遍的內容。

  從羽紋的起筆,到行筆的力道,再到收筆的餘韻,每一個字,都如同刻在骨子裡一般,信手拈來。

  可他的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下意識瞥向最外圍的那道身影。

  看著對方那炯炯有神的姿態,他心頭倏然一緊。

  那目光太過專注了,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質。

  在這目光的注視下,他莫名覺得往日講了無數遍的內容,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知是為了維護顏面;

  還是不願在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後輩面前落了下風。

  盧星翰心中一動,索性動起了真格。

  「方才所講,不過是入門之法。」

  他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眼中精光一閃,「真正的凝聚手法,遠不止於此。」

  話音未落,他右手抬起,食指虛點。

  一縷法力自指尖湧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細如髮絲的線條,蜿蜒流轉,如蛇如龍。

  「凝聚之精要,在於……」

  他聲音一頓,法力猛然一收,那線條倏然炸開,化作千百道細密紋路,在空中緩緩旋轉,層層疊疊,繁複至極。

  「……化一為萬,以簡馭繁。」

  他不再照本宣科,而是將多年參悟心得,融會貫通,娓娓道來。

  「此非力之強弱,乃意之通達。一筆落,氣機引,如江河奔涌,又似春蠶吐絲,綿綿不絕……」

  他講得投入,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紋路,比昨日更加精微,更加深邃。

  這一講,果然便見陳知白眼睛愈發明亮,時而微微頷首,時而陷入沉思,那專注的神情,讓盧星翰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他明白,他聽懂了!

  與此同時,大殿內眾弟子的目光,卻逐漸茫然起來。

  盧長老今日講的內容,比起昨日更加深奧。

  他們這些剛剛入道的初玄弟子,聽得雲裡霧裡,只覺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但仍有極少數弟子,聽得雙眼發亮。

  宋疏便是其中之一。

  他死死盯著盧星翰指尖流轉的紋路,昨日還晦澀難懂的羽紋,此刻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仿佛一層窗戶紙被輕輕捅破。

  他心中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嘗試一二。

  一上午的早課,在盧星翰刻意「賣弄」中,悄然結束。

  「今日便到這裡。」

  盧星翰收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弟子拜謝長老!」

  殿內弟子們紛紛起身行禮,議論聲再次響起,只是比往日低沉了許多。

  盧星翰看向人群外圍。

  陳首座已然起身,靜靜作揖行禮之後,便飄然而去。

  他亦安靜回禮,心中竟有些期待,期待明日,陳首座是否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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