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善惡參半


  第198章 善惡參半

  潘元君年約五旬,雙鬢微斑,著一襲素麵白衫,通體上下不見半件法器,亦無半分靈光外露。

  若非端坐於這巍峨大殿之中,單看相貌氣質,倒更像是市井間家資殷實的富家翁。

  陳知白不敢細看,便拱手作揖,折腰見禮:「弟子陳知白,拜見元君。」

  低頭間,腳下白玉地面光可鑑人,清清楚楚映出他折腰躬身之影。

  潘元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感慨道:「尹檀倒是收了個好徒弟!入道三年而登階洞玄,縱觀御景天曆代天驕,這速度也足以排得上名次了。」

  陳知白聞言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尹真君,連忙客氣道:「都是師尊教得好。」

  潘元君微微頷首,又道:「我聽說,你是以丹青畫靈登階洞玄?」

  「正是。」

  「可還有畫靈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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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陳知白認真道:「不過,皆是徒有其表而無魂魄的死物。」

  潘元君點了點頭,目光平和地看著他:「我聽說,曲家丹青道的傳承,如今在你手中?」

  陳知白心中微微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點頭道:「是。」

  潘元君頷首:「很好!承蒙天道垂憐,合該我御景天大興。既然如此,便由你來開闢我御景天第七法派—畫靈派,如何?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陳知白愕然抬頭。

  他預想過諸多巧取豪奪可能,卻唯獨沒料到這一出。

  開闢第七法派?

  莫說是他,便是一旁侍立的尹真君,此刻亦是面露驚愕之色,顯然對師傅此言毫無預料。

  潘元君視若無睹,感慨道:「三年登階洞玄,這般天賦豈能蒙塵?若再以洞玄修為,創建第七法派,於御景天弟子乃莫大激勵,亦為我道中興之兆。」

  陳知白聞言只覺頭皮微微發麻。

  潘元君所言理由太正,反倒令他惴惴不安。

  按理說,開闢法派,執掌一脈,乃是天大的好事。

  他心中未嘗沒有幾分野望,可事到臨頭,反倒猶豫起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是要————招安繳?

  他餘光瞥向尹真君,卻見其面上震驚未消,神色不似作偽,心中愈發猶豫。

  這是他陳知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潘元君既為輪值元君,自有一番氣度?

  思緒電轉間,他沉聲開口道:「弟子修為淺薄,資材有限,恐怕無力創建法派。」

  墨蛇既是不可契約之靈,又何必再費力不討好地創建丹青道?直接培育墨蛇,豈不是更加便捷省力?

  潘元君聞言,神色不變,淡淡道:「這你無需擔心,創派所需物資,由我一力承擔。」

  話說至此,已然不容推辭。

  陳知白咬牙又道:「弟子醉心修行,只怕耽誤師門發展,故而————決意出售丹青道傳承。」

  此言一出,尹真君面露錯愕。

  潘元君則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盯著陳知白看了片刻,似是將他那些心思盡數看穿,忽然呵呵一笑。

  「你是擔心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輕笑聲在空曠大殿中迴蕩。

  「呵呵,好叫你知道,若為第七法派之首,你若身死,六派共伐之。」

  他頓了頓,語調意味深長:「御景天弟子就那麼多,那五派,對我鏡我派,可是虎視眈眈。」

  陳知白心神劇震。

  這就是元君的氣度?

  修為的差距,信息的差距,讓他根本無法做出準確判斷。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無他轉圜的餘地。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帘,問道:「弟子若為第七法派之首,可否能取消追魂契約?」

  尹真君驚愕之色剛剛斂去,乍聞此言,再次面露錯愕之色。

  便是一直雲淡風輕的潘元君,表情也第一次凝重起來。

  他平靜地看著陳知白,緩緩道:「世人皆傳,你有仁者之風!原來你自行登階,是對六大法脈很失望?不屑為伍?」

  陳知白心中一緊,連忙道:「師門長輩如此行事,自然有長輩的理由。弟子修為淺薄,難勘真相,只是覺得追魂契約過於苛刻,不利於團結。」

  「呵————」

  潘元君聞言,呵呵一笑。

  再看向陳知白時,眼神中已多了幾抹異樣之色。

  「你可知,我當年入玄圓滿時,也是恨極了六大法脈。畢竟契約弟子之魂,這與食人魔宗,有何區別?」

  陳知白默不作聲,靜靜聽著。

  潘元君頓了頓,感慨道:「故而,我登階之後銳意進取,生怕淪為倀鬼,永世不得安寧!」

  「如今坐上鏡我法派之首的位置,方知川澤納污,所以成其深;山嶽藏疾,所以就其大。若無六大法脈,豈有我御景天十二道脈之位置?」

  他盯著陳知白,一字一句道:「你要記住,殺人者,人恆殺之。御靈者,人恆御之。我道既為驅神御靈道,自然也該做好淪為御靈的準備。簽下追魂契約,既是還道於師,也是大道爭鋒。唯有登階洞真,方可擺脫契約,甚至執掌法派,這————不也是一種對大道的踐行?」

  陳知白聞言眸光閃爍,沉默許久道:「坐虎皮者,漸生食肉之心,弟子恐打開欲壑之門,淪為道奴。」

  「道奴」二字一出,殿中氣氛驟變。

  尹真君募然抬頭,死死盯著陳知白,眼神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澤。

  潘元君亦眯起眼睛。

  第一次發現,驅神御靈道突然冒出的天才弟子,果然是非同一般!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是嗎?」

  他伸手指了指陳知白腳下。

  「那你低頭看看,你究竟是何等模樣?」

  陳知白一怔。

  他咬牙,緩緩低頭看去。

  光可鑑人的白玉地板上,倒映出他的「鏡我之相」。

  脖頸之上,那是一顆怎樣的腦袋?

  半邊慈眉善目如君子,半邊暴珠豎眉如金剛。

  善惡同體,涇渭分明。

  不!

  善惡同體,相互啃噬!

  潘元君低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我觀人間無數鏡我,莫不畜生相,觀你亦善惡參半。你當真以為,你不是食肉者?」

  陳知白低頭看著腳下鏡我,良久無言。

  殿中清光浮動,落在他的肩頭。

  良久,微微一笑,笑得坦然而平靜。

  「弟子常有暗昧之念,亦有卑劣之舉,今日觀鏡我,尚有半分光明,已然心滿意足。」

  潘元君默然。

  大殿之中,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然恢復如初。

  「既然你欲逆天而為,身為祖師,既勸誡不得,也只好任之隨之。第七法派既然由你發掘而出,也必須由你發揚光大,否則世人如何看待鏡我派?

  「至於是否廢除追魂契約?」

  他頓了頓:「等你登階洞真之後,再說。左右丹青道,也非一時之功,第七法派之首頭銜,你就先掛著吧!」

  這一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陳知白輕輕吸了一口氣,拱手作揖:「謝祖師成全。」

  潘元君揮了揮手,不再言語。

  陳知白直起身,轉身邁步,向殿外走去。

  尹真君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終於忍不住開口,一臉難以置信。

  「師尊,陳知白已有逆反之心,又何必————」

  潘元君抬手,打住了弟子的話。

  他望著殿門方向,目光深遠,神色平靜如古井。

  「塵不掩日輝,翳不蔽月華。」

  他語氣平靜,似說給弟子聽,又似自言自語:「他既有塑道之心,又何必阻攔?不如成人之美,對得起這份師徒情誼。」

  說到這,他看向尹真君道:「我對你多有袒護,以致漸生跋扈之心,你可知,我派為何為驅神,而非御神?」

  尹真君頭皮一緊,連忙躬身道:「弟子不知,望師尊教誨。」

  潘元君道:「這方天地很大,很大,要常懷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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