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死亡
第294章 死亡
自打有記憶起，小十七的世界，便只有那方寸蛋殼。
不大不小，剛好容她蜷縮著身子，翻個身都嫌侷促。
周遭永遠是滾燙的岩漿，炙熱透過蛋殼滲進來，暖烘烘的，像是娘親的懷抱。
她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模樣，只知道修煉，修煉，再修煉。
吐納那一縷縷灼熱的火行靈氣，將它們化作自己的血肉筋骨。
這樣的日子，很枯燥。
好在，她並不孤單。
蛋殼隔絕得了萬物，卻隔絕不了血脈深處那一點心火。
透過這一縷心火，她能感應到姐姐妹妹的氣息。
那感覺，像是隔著厚厚的冰層，隱隱約約看見對面有燈火在閃。
隨著修為的增長，她甚至能循著那一點心火，和姐姐妹妹們說話。
除此之外，便是娘親偶爾傳來的聲音。
娘親不常來，有時隔上十天半月，有時數月也聽不到一回。
可每一次，娘親的聲音，透過蛋殼傳來時，她便歡喜極了。
娘親極少說別的，大多是問她修煉如何，有無懈怠？
順便再給予二點指點。
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久。
她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可她沒想到，意外來得那麼突然。
當她打開蛋殼，感受到外界第一縷氣息時，她渾身都在顫抖。
尤其是踏入小世界之後，眼前的景色令她震撼。
滿地蘑菇，軟軟的，白白的。
藥田裡的花草一叢一叢地開著，紅白藍紫，晃人眼睛。
還有那小小的，只在姐姐口中聽過的蜜蜂————毛茸茸的身子，趴在花蕊上一顫一顫的，可愛極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
誰知指尖還沒挨上，那蜜蜂便「嗡」的一聲飛了起來，嚇得她慌忙縮回手，心裡卻還撲通撲通的。
還有那個叫白姑的女子，話不多，卻很親切。
像娘親。
安排住所，問她喜好，末了，還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半天，給了「小十七」這個稱呼。
話音剛落。
一股無法言喻的惡寒，毫無徵兆地自她體內深處炸開。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血脈深處燃燒起來。
一股陰戾到極致的氣息，從四肢百骸中洶湧而出，沿著經脈瘋狂奔涌。
令她的真元瞬間崩壞！
原本溫順馴服的法力，此刻像是受了驚的野馬，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她拼命想要壓制，可那股惡寒來勢洶洶，根本不給她半分喘息之機。
「我、我好————難受————」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她試圖拼命壓住這股力量，可這股力量遠超她的想像。
她低頭看去，卻見白皙纖細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鱗片。
赤紅色的鱗片，一片一片從皮膚下浮現出來，層層疊疊，從衣衫下冒出，蔓延向手背、脖頸————乃至她看不見的地方。
控制不了變形，這是————失控的徵兆。
「不要————嗚她驚呼出聲，聲音卻變得嘶啞，化為龍吟。
她的身軀在膨脹。
雙腿失去知覺，脊背弓起，尾椎處有什麼東西破體而出。
視野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她低下頭，看見白姑仰著臉站在下方，白姑的臉色依舊平靜，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白姐姐，我好難受————」
她下意識道，可發出的聲音，已然是低沉的龍嘯。
不過片刻間，她變成了一條龍。
數丈長的龍身橫亘在藥田之間，壓塌了不知多少蘑菇和花草。
失控只是表象！
化為巨龍，並未緩和危機。
她的氣息在崩壞中，迅速衰落，修為也在節節衰退。
白姑見狀，臉色大變。
幾乎想也不想，便化為無數白絲，湧入小十七內體。
小十七隻覺得一股溫潤而滿溢生機的力量湧入體內，匯入奇經八脈，滋潤著崩壞的血肉。
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隨之稍緩。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疼得發抖，身體依舊不可避免的走向崩壞。
「白、白姐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感應到了與她共享身體的白姑，顫抖問道。
聲音無助而惶恐，像一隻受了傷的幼獸。
「不會的。」
白姑堅定回道。
仙蟲小洞天的虛空微微波動，一道青色身影，驟然從虛無中走出。
陳知白看著眼前的巨龍，眼神中儘是驚疑不定之色。
他離開前，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的功夫，修為暴跌，甚至無法維持人形？
「你怎麼了？」
陳知白詢問間，抬手按在小十七身上，碩大龍鱗觸感冰冷，裝髒秘籙的力量隨之瘋狂湧入。
「我、我————我好疼！」
小十七略帶哭腔的聲音迴蕩而起。
其實，陳知白不用問，也能通過魂印，感應到小十七的狀態很糟糕。
此時，探查而去，他臉色愈發凝重。
因為他能清晰感受到，小十七的全身臟器都在衰竭，哪怕是白姑與她共享生命，也無法阻止她生命的衰竭。
倏地，陳知白心頭猛地一顫。
莫非————這便是龍母遲遲不許她破殼的原因？
不是什麼「未成長起來」，而是「不能出來」？
那方寸蛋殼，看似囚籠，實則庇護？
一旦離開，便是這個下場？
「我好疼————」
小十七的聲音透過魂印傳來，斷斷續續，虛弱得像一縷隨時會被吹散的燭火：「我是不是————不乖了————娘親才，才不要我了————」
她的神智，已然開始模糊，甚至連念頭都支離破碎。
這一刻，白姑的生命共享，此刻反而成了她的懲罰。
那股崩壞的力量，在摧毀她的同時，又被白姑的生機強行修復。
一邊崩塌，一邊重建。
這等於是讓她清醒著，承受一遍又一遍的撕裂。
陳知白面沉如水，揮手間取出丹藥。
「張嘴。」
他撬開龍口，以法力化開丹藥，送入小十七腹部。
續命丹、紫府金液、玉髓膏————一顆顆一粒粒，皆是萬金難求的上品靈藥。
便是初真修士重傷瀕死，吞下這些，也能吊著一口氣。
然而丹藥入腹，如泥牛入海。
甚至因為藥性的熾烈，非但不能挽回頹勢，反倒如火上澆油，將那本就暴走的靈力，攪得愈發沸騰。
痛！
陳知白通過魂印，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劇痛。
這讓他臉色鐵青，腦海中瘋狂翻湧著無數念頭。
他甚至想著將龍蛻蛇脊髓裝髒而去。
可小十七終究不是紙龍，她是活生生的真龍血脈。
他從未參悟過真龍的臟器構造，裝髒秘籙根本無從下手。
「娘————娘————」
龍首低垂，那雙豎瞳中的光澤，正在一點一點渙散，聲音也漸漸低沉下去。
「娘————你在哪裡————」
聲音漸低，終不可聞。
陳知白沉默良久，嘆了一口氣：「放她走吧！」
聲落，無數白絲從龍軀之中漂浮而出，一縷一縷，像是春日裡飄散的柳絮，漂浮著匯聚一處，化為一道雪白身影。
失去白姑的生命共享，小十七的龍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她的瞳孔，漸漸渙散。
卻在渙散中，強行聚焦，看向白姑，看向陳知白，呢喃道：「謝謝！」
聲落，最後一絲氣息，化作風中呢喃，緩緩消散了。
龐大龍軀靜臥在洞天之間，迅速腐朽，化為塵埃，一陣風來，四散飄飛。
白姑茫然的看著這一幕，滿臉的荒唐。
初真修為的真龍就這麼死了？
她看向陳知白張了張口，似乎想要確認，卻在開口間，驀然閉上嘴巴。
卻見陳知白搖了搖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魂歸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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