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劃清界限
姜安安想了一晚上。
在這種審查的特殊時期,大家都在與秦家避嫌。
「溫補養氣方」決不能由秦興初夫婦給顧曉天的父母。
否則,無論顧曉天的父親不接受,還是被別人發現,秦興初「走後門」的帽子就戴定了。
審查結果,只會罪加一等。
姜安安一早揣著藥方去學校。
路上在翻來覆去組織話術——
「顧曉天,這是我上次給莫爺爺買藥時,一起買到的藥方。」
「算是給你考試及格的獎勵。」
「你拿回去,讓你媽媽給她主治醫生看一下,有沒有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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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應該不刻意了吧!
「姜安安,我今天不想上學。」秦壯壯悶悶的聲音傳來。
姜安安回頭。
就見秦壯壯小手緊緊攥住挎包帶,腦袋耷拉著,腳下來回撥弄著一個小石子。
她不由想起林婷婷用下放的事,擠兌她模樣,問:
「你同學欺負你了?」
秦壯壯扭過頭:「我也揍他們了。」
「秦壯壯,你還敢來上學?」他們班幾個同學也來了,遠遠地與他拉開距離,挑釁,
「我們都不跟你玩了,要和你劃清界限!」
劃清界限?
小孩子動什麼,應該是從家長嘴裡出來的吧。
「不玩就不玩。」秦壯壯怒目圓睜瞪向他們,小眼神凶極了,
「誰稀罕跟你們玩!」
說完就拉姜安安往回跑:
「你也跟我回去,不上學了。」
姜安安一把把人拽住,道:
「你先回家,我給你請假。」
見他憋著傷心,不放心,又道,
「你答應過我的,不許跑去別的地方。」
秦壯壯悶聲「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半路上遇到秦麗華和秦麗婭。
秦麗婭一看他的模樣就明白了,牽起他,道:
「跟姐去百貨商店。」
秦壯壯:「安安呢?」
「請假,一起去。」
三人往學校走。
姜安安進到班裡後,卻發現顧曉天今天沒來上課。
狗子同學解釋道:
「顧阿姨生病了,老大跟去醫院了。」
姜安安:「……」
不由攥緊了手中的藥方。
就在這時,班主任走進了教室,道:
「都坐回座位。」
看著講台下的同學,「兩周後學校要進行算術比賽,我念一下參加的學生。」
「姜安安、趙樂樂……」
「老師,姜安安沒有資格參加!」林婷婷猛地站起,
「她住在秦秦壯壯家,秦壯壯他爸都被審查了,我們應該與他們劃清界限。」
班主任放下名單,臉色嚴肅地看著她,道:
「姜安安同學是烈士遺孤,不姓秦,不受影響。」
轉頭掃向其他同學,
「還有名額,誰想參加比賽,都可以來找老師報名。」
林婷婷不服,還想說什麼,卻見老師望走向了教室門口。
姜安安看到秦麗華和秦麗婭,也出去了。
「請假期間,也不要忘了學習。」班主任拍拍姜安安肩膀,
「有什麼不會的,可以來學校問老師。」
姜安安:「謝謝老師!」
去百貨商店,經過301醫院。
姜安安不由往看過去。
站崗的哨兵正在檢查進入人員的證件,氛圍嚴肅。
「大姐,我們不能進去嗎?」姜安安心存僥倖,問秦麗華,
「我同學顧曉天陪他媽媽在裡面住院。」
「不能,」秦麗華牽起她,
「這是軍隊醫院大院,外人、普通家屬不能隨便進,探視需要證件、介紹信和陪護證。」
秦壯壯緊張地抓住姜安安手臂,奶凶:
「姜安安,我不許你跟他玩。」
一副誰搶她,他跟誰急的較真小模樣。
「小心眼!」秦麗婭捏了捏他氣鼓鼓的小臉,貼近秦麗華,壓低聲,問,
「大姐,爸為什麼不找找他的新領導?」
秦麗華:「聽說他極討厭人搞托關係、走後門這一套。」
「之前在部隊有個下屬犯了錯,他原本要護一二。」
「可那個下屬知道顧叔叔很在意常年生病的顧阿姨,就讓妻子私下拿著東西找顧阿姨說情。」
「顧叔叔知道後,半點沒給下屬情面,第二天直接將兩件事全按紀律處罰。」
姜安安聞言,心裡咯噔一聲。
不由摸了下口袋裡被她捏的濕潮的藥方。
……
回到大院,已近黃昏。
操場上滿是瘋跑的半大孩子,打球的小伙子,拉家常的家屬。
三五成群的人看見秦麗華幾人走來,說話聲明顯壓低,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秦壯壯敏感地往姜安安身邊縮了縮,小手攥緊了她的袖子。
姜安安握住他的手時,他掌心汗津津的。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陳浩。
他抱著幾本書,低下頭,腳步匆匆,白色的圍巾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秦麗華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姜安安感覺到,她牽著自己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陳浩從她們身邊走時,甚至沒看抬頭看秦麗華一眼。
秦麗婭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轉身就要去追:
「陳浩!你給我站住!」
麗婭!」
秦麗華一把拉住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別去。」
「大姐!」秦麗婭氣得眼眶都紅了,
「他什麼意思?之前天天找你,送你上班,現在裝不認識?」
秦麗華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看著地面:
「現在是他獲得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的關鍵時期,我們在人前得避嫌。」
「避嫌?」秦麗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是他先追你的,是他天天纏著你的。現在出了事,他跑得比誰都快,這叫避嫌?」
秦麗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他和我們不一樣。」
「他媽媽走得早,後媽對他不好,連下鄉都是被偷偷報的名。」
「要不是他生病,不能繼續待在農村幹活,現在都回不來。」
「工農兵大學,是他最大的指望。」
她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們現在沒有能力互相托舉,至少也別互相拖累。」
秦麗婭氣得跺腳:「大姐!你清醒一點,他就是個沒擔當的軟骨頭,他就是自私!」
「……我知道。」
秦麗華抬手將發攏到耳後,望著前面,側臉平靜的近乎凝滯,
「他不堅定、怯懦算計,這些我都知道。」
姜安安:「……」
她心急地皺了皺眉。
陳浩能避嫌一次。
那他工作後,要是娶下放的秦麗華會影響他升職。
他難保不會選擇徹底與秦麗華劃清界限!
經過前世一遭,姜安安對人沒多少信任。
現在《薛平貴與王寶釧》、《秦香蓮》的戲被劃為了「封資修黑戲」,全部禁演。
否則她高低得拉她去看看戲文里挖野菜、守寒窯的王寶釧,以及陳世美。
秦麗婭還是很生氣,問:
「那他和林美婷不清不楚呢?」
「他為了得到推薦名額這麼做,你也能容忍?」
「不會的,」秦麗華道,
「這是底線,我給他說過。」
就在這時,一道尖利的聲音刺了過來:
「喲,秦記者,還有心情在這兒遛彎兒呢?」
姜安安抬頭。
林美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全是幸災樂禍:
「秦麗華,你也看到了,陳浩已經和你劃清界限了,你以後不許再找他。」
她剛才在操場那邊看得清清楚楚,陳浩經過秦麗華時,一句話都沒說,低頭就走了。
秦麗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聽見沒有!」雙臂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你現在自身難保,幫不了他了。但我可以讓他拿到大學推薦名額,他會和我在一起。」
秦麗華冷冷漠視了她的挑釁。
視線落在她身後。
姜安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走來。
四十來歲,穿著白大褂,一雙細長的眼睛透著刻薄和精明。
是戚雪珍。
她身後跟著一個小身影。
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扎著兩根細細的麻花辮,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這邊——
盯著秦壯壯。
姜安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姜紅紅。
她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