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屍
認清現實後,葉凌川很快調整好心態。不一會兒的功夫,就進入了「乖巧弟子」的角色。
山路崎嶇,他搶著去攙青雲子:「師父,您慢點,這山路滑。」
巫行雲背著水囊走在前面,葉凌川小跑兩步湊上去:「大師兄,我幫您拿水囊吧?」
巫行雲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葉凌川也不氣餒,轉頭又找上李哲:「二師兄,昨晚那符籙扔得真厲害,那殭屍都快被你砸成火星子了!」
李哲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哪裡哪裡,小意思了!要不是那殭屍皮太厚,我一張火符就能把它燒成灰!」
世間沉浮,就沒人能抵禦得住馬屁精的轟炸。
青雲子被他哄得眉開眼笑,時不時捋捋並不存在的長須,一副高人風範。
巫行雲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明顯柔和了些。
至於李哲,早就飄飄然,恨不得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掏出來教給這位小師弟。
雖然他不過剛剛完成引氣入體,連氣海都未開闢。
趕路的間隙,青雲子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如今天下不太平啊。」
他嘆了口氣,拄著根樹枝當拐杖,腳步有些蹣跚。
「正邪兩派打得昏天黑地,咱們這些散修,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葉凌川適時遞上水囊,問道:「師父,正邪之爭不是自古就有嗎?這次怎麼鬧得特別凶?」
青雲子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他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次不一樣。」
他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去。「魔道那位至尊……焚天魔帝,要渡第六次仙魔劫了。」
焚天魔帝。
這名字光是聽著就讓人心裡發寒。
「仙魔劫是什麼?」李哲也湊過來問。
「每五千年一次的大劫。」青雲子解釋道,「渡過去,修為大進,壽元綿長;渡不過去……形神俱滅。」
他說得很平淡,但葉凌川聽出了話里的沉重。
修行路上步步殺機,連魔道至尊都得面臨這種生死大坎。
「可這跟正邪大戰有什麼關係?」
青雲子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那位焚天魔帝……為了渡劫,打算祭煉一具『天屍』。」
天屍。
這個詞從老道士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連林間的風似乎都停了一瞬。
「天屍是什麼?」
青雲子搖了搖頭道:「不知道。那種層次的東西,不是咱們能了解的。但我聽聞……為了煉製這具天屍,魔道在整個人間界,撒下了數以萬萬計的『殭屍種子』。」
葉凌川的呼吸一滯。
「十年。」
青雲子伸出兩根手指,又緩緩蜷起一根。
「就在這十年間,無數凡人村落被屠,小門派被滅,連一些正道名宿都遭了毒手。殭屍過處,寸草不生,用『生靈塗炭』來形容也不為過!」
他說這番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葉凌川聽得心驚肉跳。
他想起古墓里那七具陰屍,想起昨晚那頭青面獠牙的行屍。
如果那樣的東西有「萬萬計」……
「正道的修行者呢?」他忍不住問,「他們在幹什麼?就任由魔道這麼搞?」
青雲子再次長嘆一聲,眼眸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亡羊補牢。」
葉凌川愣住了:「什麼意思?難道……不能直搗黃龍嗎?把那個焚天魔帝幹掉,不就一了百了?」
青雲子沒說話。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之前更慢,背也更佝僂了些。
葉凌川以為他在思考,準備發表什麼高論。
但青雲子只是沉默。
漫長的沉默。
山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們四人一行,在寂靜的山路上走了足足半個時辰,誰也沒再說話。
直到前方出現一條稍平整些的土路,路旁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面刻著幾個模糊的字:容陽山道。
「到了。」青雲子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沿著土路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座破舊的山神廟。
廟不大,牆皮剝落,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
廟門口坐著個老頭,正靠著門框打盹。
青雲子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老頭的肩膀。
老頭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青雲子一會兒,才咧嘴笑了:「青雲道長,又來了?」
「路過,歇歇腳。」青雲子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進老頭手裡。
老頭也沒推辭,揣進懷裡,朝廟後指了指道:「老地方,自己收拾。」
青雲子點點頭,帶著三個徒弟繞到廟後。
那裡有幾間低矮的瓦房,比正廟更破,但至少能擋風遮雨。
房舍不多,剛好夠分。
青雲子自己住一間,巫行雲一間,李哲和葉凌川擠一間。
李哲是真累了。
昨晚斗殭屍,今早趕山路,又聽師父講了那麼沉重的事,他一進屋就倒在床上,轉眼間便打起了呼嚕。
葉凌川也很累。
身體累,心裡更累。
壽元。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屋頂的蛛網,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最後,咬了咬牙,意識沉入腦海深處。
那個破損的青銅羅盤,依舊靜靜懸浮在那裡。
葉凌川盯著它,用盡全部的意念,傳遞過去一個明確的念頭:
「羅盤。」
「請以最小的代價告訴我……」
「我還剩多少壽元!」
念頭落下,他緊張地等待著。
這一次,他沒有預先支付任何代價,只是提出了要求。
片刻之後,一股微弱的反饋傳來。
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個清晰無比的「感知」,直接印在了他的意識里:
「一年七個月十五天九個時辰。」
葉凌川猛地瞪大眼睛。
他盯著屋頂,瞳孔收縮,呼吸停滯。
一年……七個月?
就這麼點?
他原本以為,自己雖燃燒了「三分之二」的壽元,但至少也該剩下十年八年吧?
畢竟這具身體才十六七歲。
可現實卻是……總共也就不到五年的壽元?
那所謂的三分之二,原來不過是區區三年多?
「操……」
葉凌川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他翻身坐起,胸口劇烈起伏,一股難以形容的怒火和荒謬感湧上來。
他想笑,又想哭,最後只能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
李哲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葉凌川坐在黑暗裡,聽著耳畔的呼嚕聲,感受著體內那股揮之不去的空乏。
一年七個月十五天九個時辰。
他默默重複著這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