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崔太后!
兩側的宮人跪伏於地,額頭緊貼著冰涼的石板。
慈寧宮內,聞不到往日裡濃郁的薰香。
空氣里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在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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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妄牽著墨青梧的手,踏入正殿。
崔太后身穿暗金色宮裝的婦人,端坐在主位之上。
但那張保養得宜的面龐上卻是一臉憔悴。
見到謝無妄進門,她主動迎了上來。
「皇帝來了。」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等於當著所有宮人的面,主動承認了新皇的地位。
謝無妄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皇祖母不必多禮。」
崔太后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陛下登基,哀家還未來得及道賀,心裡一直惦記著。」
她說著,目光落在了謝無妄身後的墨青梧身上。
「這位便是墨姑娘吧。」
墨青梧上前半步,行了一禮。
「青梧見過太后。」
崔太后伸出手,虛扶了一下。
「快起來,快起來。」
她上下打量了墨青梧片刻,慈祥道:「果然是個齊整的孩子。」
「太后謬讚!」墨青梧微微頷首。
崔太后轉身往回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走了兩步還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宮女。
「哀家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怠慢了陛下,還望見諒。」
謝無妄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笑道:
「皇祖母說哪裡話,您是長輩,自當孫兒來給您請安!」
崔太后在軟榻上坐下,姿態放得很低。
「皇帝此番登基,天下歸心,哀家是打心眼裡高興的。」
「你父皇操勞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如今你繼位,他也能安心頤養天年,是好事。」
她說著話,聲音很是柔和。
「先帝在位時,哀家便時常對他說,無妄這孩子,有帝王之相。」
謝無妄端著茶杯,撥了撥茶葉沫子,順著她的話頭道:
「皇祖母記性挺好。」
崔太后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收。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說她記性好?
是在點她當初在賞菊宴上,她的人是怎麼當眾羞辱墨青梧的?
點她派人傳話,說東宮太子妃必須是名門閨秀,清白之身?
這些她都記得。
所以,她今天才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皇帝。」
崔太后放下茶盞,語氣有些急切。
「哀家老了,這些年在宮裡,也做了些糊塗事。」
她沒有說什麼糊塗事,但在場的人都清楚。
謝無妄抬眼看向她。
崔太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哀家只求皇帝一件事。」
她的手指交疊在一起,放在膝上。
「崔家上下三百餘口,無論哀家當年做了什麼,那都是哀家一個人的過錯。」
她頓了頓,像是在哀求。
「稚子無辜。」
她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只把自己放在一個害怕家族被株連的老人位置上。
謝無妄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殿內伺候的宮人,齊齊低下了頭。
「皇祖母多慮了。」
謝無妄的聲音平穩。
「朕登基,不是為了清算舊帳。」
崔太后的肩膀鬆了一點,但只是一點。
因為她知道,這話還沒說完。
謝無妄看著她,態度變得有些冷淡。
「崔家在各州郡侵占的良田,兼併的商鋪,以及那些掛在族人名下、實則由崔家把持的鹽鐵份額。」
「朕希望皇祖母能給崔家的族長帶個話。」
崔太后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皇帝請講。」
「南境大旱,百萬災民等著吃飯。」
謝無妄站起身,負手而立。
「朕可以不要崔家的命,但朕要崔家的糧。」
這句話落地,崔太后沉默了許久。
答應,崔家就要大出血,拿出真金白銀去填南境那個無底洞。
那些被侵吞的錢糧,要十倍奉還。
這等於是在崔家身上,活生生剜下一大塊肉。
不答應?
抗旨不遵,勾結逆黨,貪贓枉法。
數罪併罰,清河崔氏,旦夕之間便會灰飛煙滅。
她沒有選擇。
「皇帝仁慈。」
崔太后站起身,對著謝無妄,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
「哀家替崔家謝過皇帝恩典!」
她說完,忽然嘆了口氣。
「皇帝,哀家還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祖母請說。」謝無妄點點頭。
崔太后嘆息道:
「哀家在這後宮,待了快五十年。做過一些不太體面的事。」
她停了一下,臉色露出沉痛之色。
「你母后當年的事,哀家心裡一直記著。」
這句話一出,墨青梧注意到謝無妄搭在膝蓋上的手,五指慢慢收攏了。
崔太后繼續說道:「那時候哀家年輕氣盛,容不下人。」
「你母后性子剛烈,哀家也硬,兩個硬的碰在一起,就傷了彼此。」
「後來她去了西宮,哀家也後悔過。只是騎虎難下,開不了那個口。」
她抬起頭,看向謝無妄,眼眶微紅。
「如今想想,都是哀家的不是。」
這番話說得誠懇,話里話外都是一個長輩的自省與歉疚。
若是換了旁人,怕是已經感動了。
墨青梧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十年。
武太后在西宮的念慈庵里,吃齋念佛,整整十年。
一年只見兒子半個時辰。
這不是一句騎虎難下就能輕描淡寫抹過去的。
「皇祖母的意思,朕明白了。」
謝無妄面上沒什麼表情,淡淡道:
「您要想向母后賠罪,朕不攔著。」
「但怎麼賠,賠多少,不是朕說了算的。」
他看著崔太后,把主導權給了母親武太后。
「得看母后願不願意接受。」
崔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
武太后性子剛烈,吃了十年的苦。
她會輕易原諒自己嗎?
不會。
那自己就得一次一次地去低頭,去賠禮。
這比直接發落她,更叫人難受。
崔太后面色有些發苦,又不得不接受。
「陛下說得是。是該哀家親自去向你母后賠罪。」
她思索了一下,目光落在墨青梧身上。
「對了,哀家聽說,陛下有意立墨姑娘為後?」
「哀家雖是個半截入土的人了,但這後宮的規矩,多少還懂一些。」
她的語氣柔和,像極了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關心晚輩的終身大事。
「立後是大事,不比旁的。」
「墨姑娘的品貌,哀家瞧著是極好的。」
「只是祖制繁瑣,若是姑娘不嫌棄,哀家可以教她一些宮中的禮儀規矩。」
「也算是哀家這個做長輩的,盡一份心意。」
墨青梧暗贊一句,果然不愧是太后,這個退路找得准。
教未來皇后規矩的人,怎麼也不至於被冷落。
只要這層關係搭上了,無妄肯定會顧忌自己的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