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宋聞夜從書房裡出來時,他身後的段董已經平靜不少,爺孫倆看上去都冷靜下來。段母趕忙站起身來,關切地望向父親:「爸。」

  段董伸手示意無事,他又看向楚夏星,和藹地笑笑:「這位就是導演吧?真是見笑了,稍微耽誤點時間,我聽丞焰提起過你。」

  楚夏星禮貌地跟他握手:「段董,您好,我是楚夏星。」

  段董今日的情緒波動挺大,但他此時也強打起精神,寒暄道:「聞夜應該跟你說過影視城的事,這個項目就由他全權負責,我現在確實精力不行,也就不多過問,你們溝通就好……」

  「我也想明白啦,我們早晚都要退下來,未來還是你們年輕人的。」段董跟宋聞夜談完後,他發覺孫子遠比自己想得要強大,自然沒有更多顧慮,索性放手任對方去做。他原本還想盯一盯言川,但現在看來宋聞夜比自己清醒多了。

  楚夏星心下瞭然,段董此刻真將宋聞夜視為新的領頭人,這是要逐步讓位的意思。

  「楚導難得來家裡一趟,今天就不談工作了吧,大家一起好好吃頓飯,也謝謝導演照顧丞焰!」段母看出父親的疲憊,她適時地調和氣氛,用家中吉祥物來說事兒。

  段董:「挺好,那我先回屋歇會兒,聞夜陪導演轉一轉,院子裡的花都開了。」

  段母笑著介紹:「都是我爸閒下來自己捯飭的。」

  

  楚夏星客氣地點點頭,段董便先行回屋休息,段母則去廚房叮囑飯菜。

  客廳里僅剩下二人,楚夏星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宋聞夜,直白道:「其實你不用陪我轉,你要是心裡難受的話,也可以回屋休息片刻。」

  雖然宋聞夜在段董面前毫無破綻,但楚夏星很清楚他的心態,對方現在是繃緊弦撐著,強壓著內心的波瀾。

  宋聞夜:「現在還不能難受。」

  楚夏星笑道:「小朋友什麼時候都能難受。」

  宋聞夜詫異地看她一樣,提醒道:「我已經成年很久了。」

  楚夏星:「這就年紀又沒關係,你可以選擇做大人,也可以選擇做小孩,偶爾像小朋友般難受一回,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雖然宋聞夜回到大宅就切換成宋總,但不代表小小段就徹底消失,他可能在某個黑暗角落喘不過氣來,只是不能在此刻出現而已。

  宋聞夜一愣,他在段董面前冷靜沉著,更像是麻木的應激狀態,此時卻被她的話略微觸動,稍微緩和過來。他垂眸道:「那就難受兩分鐘吧。」

  楚夏星望著他克制而安靜的態度,當真找回一絲小小段的感覺,她哭笑不得道:「就這?」

  兩分鐘後,宋聞夜果真精準地起身,他好像已經處理好情緒,開口道:「我帶楚導四處轉轉吧。」

  楚夏星:「……夠快的。」

  她此時都有點佩服宋聞夜,對方確實足夠理性,換做常人很難馬上平復。

  大宅院子裡鬱鬱蔥蔥,段董不但種植花卉,還閒來無事培育菜苗。對方確實是傳統的老人,即使已經身居高位,仍改不掉種地的愛好,透著中華民族骨子裡的勤勞勇敢。

  兩人在室外放鬆不少,宋聞夜望向觀察菜花的楚夏星,好奇道:「楚導會有選擇做小孩的時候麼?」

  楚夏星果斷道:「不會。」

  宋聞夜:「為什麼?」

  楚夏星:「我不配。」

  這是楚夏星的心裡話,她原本在家中是姐姐,要照顧妹妹楚秋意,自然不能鬧情緒。她畢業後選擇做導演,要跟其他男導演競爭機會,也要剔除使人脆弱的特質,否則很難在導演里出頭。她工作時在劇組是老大,需要承擔很多隱形的責任,更得遠離這些感性的部分。

  所以她不配,她沒有機會,她永遠都在做大人。

  宋聞夜眨眨眼:「但偶爾像小朋友般難受一回,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你算是現學現賣嗎?」楚夏星聽他複述自己的話,既好氣又好笑道,「沒關係,我這裡還有下半句話,雖然沒什麼丟臉的,可你難受也不會被理解,所以說到底並沒什麼用。」

  宋聞夜:「不,起碼我剛剛就感到被理解,並不是沒有用。」

  宋聞夜察覺楚夏星的心口不一,雖然她嘴上說著難受沒用,但同樣關照著周圍人情緒,只能說她覺得自己難受沒用而已。

  楚夏星一愣,又見他神情認真,她沉吟幾秒,試探道:「……那我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其實像小朋友般難受,確實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宋聞夜慢條斯理道:「那你剛剛就是騙我丟臉,怎麼也要兩邊扯平才行,否則我心裡過不去。」

  楚夏星:「?」欲加之騙,何患無辭?

  宋聞夜笑道:「所以楚導偶爾也可以選擇做小孩,或許並不是完全沒用。」

  「你還真是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楚夏星已經習慣獨立處理一切,身邊人都覺得楚導能弄好所有事,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如此認為。

  宋聞夜:「你也是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

  楚夏星聽他語氣如此鄭重,一時內心頗為感慨,竟不知該說什麼,她最後輕鬆道:「好吧,那真是巧了。」

  他們都習慣獨自走在前面,倒真有些莫名其妙的相似點。

  楚夏星和宋聞夜並沒有在院子裡閒逛許久,沒過多久就被段母叫過去吃飯。因為兩人都有正事要忙,所以沒有停留過長時間。宋聞夜還要跟調查段輝的組織進行溝通,楚夏星則打道回府開始翻看言川影視城的資料。

  儘管楚夏星曾經查閱過不少文獻,但隨著記憶都逐漸消散,誰讓相隔的時間實在太久。

  宋聞夜提供的是近年整理出來的材料,但楚夏星記得段輝送過自己一些當地民俗古籍,只是她離開言川時匆匆忙忙,竟也不記得那時的穿著打扮,找不到帶去言川的行李。

  別墅內,謝昭妍聽到楚夏星找自己的緣由,她難以置信道:「你要找幾十年前的行李箱?這東西還能找得到嗎?」

  楚夏星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我都忘記當時帶的什麼行李,你開車來接我時的事還有沒有印象,我真是完全記不清了……」

  楚夏星離開言川市時,當地的局面挺亂,段輝又人間蒸發。謝昭妍怕好友在外地惹上事,索性開車將楚夏星拉走,她當時乘車時也渾渾噩噩,好多細節都沒有印象。

  謝昭妍:「你好像提著一隻小皮箱,但現在也找不到了吧?」

  楚夏星:「有可能在倉庫里。」

  因為楚夏星常年在外拍戲,所以她的行李箱特別多,也不太會隨便丟棄,基本都壓在家裡的倉庫。

  楚夏星剛剛打開倉庫的門,謝昭妍就被其中的灰塵嗆到,她無語道:「你是騙我來打掃衛生吧?」

  謝昭妍本來出聲要抱怨,她又忽然望到角落裡的行李箱,欣喜道:「哎,這隻還是我買來送你的,咱們當初在香港拍戲的時候……真有些年頭,你還留著呢!」

  楚夏星的倉庫里堆積著款式不一的各類行李箱,與其說是她裝東西的箱子,倒不如說是她四處工作的夥伴。每個行李箱背後的故事也不同,有的在工作途中產生磨損、磕碰,有的是同組演員或朋友贈送,它們去過的地方也不一樣。

  「我猜這只是拍《血色天空》時用的,畢竟連輪子都沒有……」謝昭妍懷念地望著舊物,「我真該來這裡取取材,這不就是你的作品史?」

  謝昭妍望著行李箱們頗感有趣,她覺得這反應出楚導的部分特徵,對方一直處於漂泊的狀態,其實反倒很少在家停留。

  楚夏星:「快幫我找找當時的箱子,剩下的你要看多久都行。」

  謝昭妍:「那就找不帶輪的,我記得箱子不大。」

  楚夏星最後在謝昭妍的幫助下,找到當年帶去言川市的皮箱。因為她那時沒打算停留太久,加上往返的路途不便,就沒有帶過多的衣物。

  楚夏星研究半天鎖扣,她終於成功打開舊箱子,便看到一堆泛黃的紙頁滑落,嘩啦啦地撒滿一地。箱子裡面空蕩蕩的,僅剩一些沒用的舊書,楚夏星當初覺得言川的事情黃了,連收拾它們的念頭都沒有。

  謝昭妍幫她撿著書籍,又道:「你當年帶的東西真不多,臨走前還把大哥大賣了,當時真把我氣得半死……」

  楚夏星茫然道:「啊?還有這事?」

  謝昭妍:「你去的時候帶著一個新買的大哥大,回來的時候只能托人重新買,你都不記得嗎?還是我幫你找的人。」

  楚夏星確實記不清離開時的事,她當時神色著實恍惚,就記得坐上謝昭妍的車離開。

  「我千里迢迢開車去接你,結果你當時死活不肯走,非要去找段輝的家人,我們還在路邊大吵一架……」

  謝昭妍怕楚夏星被當地勢力扣住,自然覺得她重新跑回去是以身犯險:「後來你好像遇到一個熟人,那個男的來時載過你一程,咱倆身上也沒什麼現金,你就把大哥大賣給人家,還沒有收下他的錢,讓他把錢送到段輝家裡。」

  「說是要還段輝兒子買零食的錢。」謝昭妍嘲笑道,「這得是多金貴的零食啊,你還得賣一個大哥大來還,好在你犯傻完終於肯走,我也就沒有攔著你。」

  謝昭妍知道楚夏星當時內心有愧,他們那時都不知道段輝去向,楚夏星自然覺得自己算臨陣脫逃。她徹底安排好這一切後,才願意坐上謝昭妍的車。

  楚夏星當年離開時頭腦有些亂,她確實記不清很多細枝末節,但此時在謝昭妍的提醒下,卻覺得有些東西逐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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