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負反饋的循環


  第131章 負反饋的循環

  2008年5月17日,周六。

  帕羅奧圖的清晨下起了細雨。這是加州少見的五月雨,細密如霧,把街道兩旁的橡樹葉洗得油亮。陸辰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朦朧的景色,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屏幕上顯示著雷曼兄弟過去十天的股價走勢:一條在33—35美元之間反覆震盪的曲線,像瀕死病人的心電圖,微弱但頑強地跳動著。

  「支撐位33美元,阻力位35美元。」他輕聲自語,「多空雙方在角力。」

  過去兩周,市場充斥著矛盾的信息。多頭說雷曼見底了,空頭說這只是死貓反彈。散戶在觀望,機構在調倉,而像亞歷克斯那樣的賭徒,正在用最後的籌碼下注。

  陸辰調出交易記錄。過去十天,他沒有進行任何操作.....既不加倉,也不減倉。只是安靜地持有那5000萬份看跌期權和20萬股空頭頭寸,看著浮盈從3500萬美元回落到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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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美元,又隨著股價震盪而波動。

  這不是恐慌,是耐心。獵人最寶貴的品質,不是槍法准,是能等。

  5月19日,周一。

  英特爾聖克拉拉園區,上午的咖啡時間變成了雷曼研討會。

  拉吉夫·辛格拿著手機,興奮地向陸文濤展示YouTube視頻:「陸工,你看這個博主分析得多好!他說雷曼已經跌無可跌,33美元是鐵底!」

  視頻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男性坐在家庭辦公室里,背後是書架和幾盆綠植。他用白板畫著技術分析圖:「看,這裡三重底形態,這裡是黃金分割位....只要突破35美元阻力位,下一目標就是40美元,45美元!」

  陸文濤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線條,眉頭微皺。他想起了兒子書房裡那些複雜的模型....基於資產負債表,現金流,CDS定價的模型,而不是這種畫線算命。

  「拉吉夫,」他委婉地說,「我兒子做投資.....不看YouTube。」

  「那看什麼?」拉吉夫不解,「這些博主很專業的!粉絲幾十萬!」

  陸文濤不知該怎麼解釋。難道說我兒子看的是你們看不懂的東西?最終他只是搖搖頭:「每個人方法不一樣。你自己覺得好就行。」

  拉吉夫地收回手機。他上周又在33美元加了倉,用的是最後一筆房屋淨值貸款。

  妻子為此大吵一架,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了三天。但他相信,只要雷曼回到40美元,一切都會和解。

  「等賺了錢,她就會明白我的眼光。」他對自己說。

  不遠處,邁克·安德森正被幾個同事圍著。這位供應鏈管理副總裁,自從美林朋友失聯後,低調了一陣子。但現在雷曼股價企穩,他又活躍起來。

  「我跟你們說,」他壓低聲音,「我那個朋友....又聯繫我了。他說雷曼內部有重組計劃,三季度會有大動作。」

  「什麼動作?」有人問。

  「具體不能說。」邁克神秘兮兮,「但肯定是利好。現在33美元,等消息出來,至少45美元。你們想想,這空間多大?」

  他的「跟投團「已經從最初的三人發展到八人,總計投入120萬美元。這些錢里,有退休金帳戶的轉帳,有房屋淨值貸款,有子女的教育基金。每個人都抱著賭一把翻身的心態。

  邁克自己投得最多....幾乎是他所有的流動現金。如果虧了....他不敢想。

  「邁克,真的靠譜嗎?」一個新加入的年輕工程師問。

  「我以我副總裁的職位擔保。」邁克拍拍胸脯,「這次不一樣。雷曼高管都在增持,巴菲特都感興趣,還能有錯?」

  這句話像定心丸。幾個原本猶豫的人,也點頭表示會考慮加倉。

  陸文濤在角落聽著,心裡發沉。他想起了A股牛市時,那些向同事推薦股票的人。後來熊市來了,推薦股票的人消失了,跟投的人虧慘了。

  歷史總是重複,只是換了一批演員。

  5月22日,周四。

  蘇珊·米勒坐在自己的隔間裡,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郵件。是女兒所在的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發來的....下學年學費帳單,總計5.2萬美元。

  她52歲,離異單身,女兒是她的一切。為了供女兒讀大學,她每周工作50小時,省吃儉用,把所有積蓄都投入了401k和那個學費儲備帳戶。

  現在,帳單來了。

  蘇珊打開富達投資的網頁,登錄自己的401k帳戶。餘額顯示比上個月少了2萬多。

  她心裡一緊,但很快安慰自己:市場波動正常。長期來看,年化8%的回報會回來的。

  她點開穩健增長基金的持倉詳情。雷曼兄弟還在前十大持倉里,占比3.5%。她記得理財顧問說過:「蘇珊,這個基金配置很均衡,金融股只占30%,而且都是大藍籌。雷曼這種百年老店,不會倒的。」

  不會倒的。她重複著這句話,像念咒語。

  然後她開始操作:從工資帳戶向401k轉帳2000美元,這是本月的新增繳費。又從儲蓄帳戶向學費儲備帳戶轉了1萬美元....那是她為女兒下學期準備的。

  轉帳確認時,屏幕彈出一條提示:「您持有的雷曼兄弟股票近期波動較大,建議關注風險。」

  她猶豫了一秒,然後點擊確認。

  理財顧問比她懂。基金經理比她懂。那些哈佛MBA,年薪幾百萬的專業人士,難道會錯嗎?

  關掉網頁後,她開始處理下午的會議安排。窗外,英特爾的園區寧靜有序。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工程師們抱著筆記本穿梭在樓宇間。

  一切都那麼穩固,可靠。

  蘇珊不知道的是,在紐約雷曼總部,那些她信任的專業人士,此刻正在為下個月的財報焦頭爛額。商業地產估值要再減記多少?回購105還能玩多久?流動性還能撐幾個月?

  這些問題,理財顧問不會告訴她,基金經理不會告訴她。

  認知的鴻溝,最終要用金錢來填補。

  5月28日,周三。

  雷曼股價收盤於35.10美元,這是兩周來的最高點。日線圖上,一根小陽線突破了35

  美元的阻力位,技術分析派歡呼突破確認!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家庭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的數字,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的基金帳戶和個人帳戶,在33美元附近打滿了子彈....用盡所有可用資金,全倉買入。現在成本價約34美元,按現價35.10美元,整體浮盈約3%。

  不多,但方向對了。

  更重要的是,他證明了上周在33美元加倉的決策是正確的。那些質疑他的客戶,現在應該閉嘴了。

  他打電話給莉茲,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得意:「莉茲,賺了!」

  電話那頭,莉茲的聲音很輕:「真的?」

  「真的!基金浮盈超過5%,我個人帳戶....夠。」亞歷克斯快速計算著,「如果股價回到50美元,大部分債務還款全補上。

  「那...會回到50美元嗎?」

  「當然!」亞歷克斯信心滿滿,「技術分析說突破35美元後,下一目標就是50美元。

  而且現在市場情緒好轉,空頭在撤退。」

  他頓了頓:「莉茲,再給我一點時間。年底,我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莉茲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輕聲說:「你...別太累。」

  掛掉電話後,亞歷克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夕陽把房間染成金色,溫暖而虛幻。

  他想起曾經自己從貝爾斯登離職,創辦阿特拉斯資本時的雄心壯志。那時他想成為矽谷的對沖基金明星,想住進阿瑟頓的豪宅,想開法拉利,想讓莉茲和雙胞胎過上頂級生活。

  現在,他離那個夢想只差一步....只要雷曼回到60美元。

  「會回去的。」他喃喃自語,「一定會。」

  5月29日,周四。

  幻象破滅得猝不及防。

  雷曼股價以35美元平開,但開盤五分鐘就跌至34.50美元。賣盤如潮水般湧出,買盤像沙灘上的腳印,迅速被抹平。

  到十點半,股價已跌至33.50美元。沒有任何利空消息,就是單純地跌。

  CNBC的評論員開始猜測:可能是獲利回吐,可能是技術性調整,可能是...

  但交易員們知道,這不是調整,是信心崩潰。那些在33美元抄底的人,現在看到股價又回到原點,開始恐慌性拋售。

  到下午收盤時,雷曼股價定格在32美元,全天下跌8.8%。

  一根大陰線,吞沒了過去兩周的全部漲幅。

  亞歷克斯盯著屏幕,臉色蒼白。他的浮盈變成浮虧,而且因為倉位更重,虧損幅度比之前更大。

  手機開始響。是客戶。

  「亞歷克斯,怎麼回事?不是說突破了嗎?」

  「我....我也不知道。」他聲音乾澀,「可能是....洗盤。」

  「洗盤?跌8%叫洗盤?」

  電話一個接一個。上周還稱讚他眼光獨到的客戶,現在語氣里充滿質疑和不滿。

  最要命的是沃森先生.....那個追投100萬的老錢家族成員,威脅撤資。這兩個字像冰錐,刺進亞歷克斯的心臟。

  如果沃森撤資,其他人也會跟風。阿特拉斯資本會被贖回潮淹沒,被迫在低價拋售股票,確認巨額虧損。然後....基金清盤,他職業生涯終結。

  「不會的....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雷曼會漲回來的....一定會....

  5月30日,周五。

  雷曼股價在32美元附近震盪。多空雙方都在觀望,成交量萎縮。市場陷入了詭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寂靜,像懸崖邊的喘息。

  英特爾茶水間裡,氣氛凝重。

  拉吉夫坐在角落,叮著手機屏幕,眼神呆滯。他上周在33美元加的倉,現在浮虧3%。

  不多,但考慮到他用的房屋淨值貸款每月要還2000美元,這壓力開始顯現。

  更糟糕的是妻子發來的簡訊:「拉吉夫,如果你再不把那些股票賣掉,我們就離婚。

  我說真的。」

  他回覆:「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

  沒有回音。

  邁克的跟投團成員圍著他,臉色都不好看。

  「邁克,你不是說會有利好嗎?」

  「我....朋友是這麼說的。」邁克額頭冒汗,「可能....消息還沒出來。」

  「那什麼時候出來?」

  「快了..就快了。」

  但他的聲音沒有底氣。那個美林朋友,已經沒回他郵件了。打電話過去,是語音信箱。

  德里克·哈里斯今天沒來茶水間。

  價值投資的信仰,在現實的虧損面前,開始崩塌。

  晚上八點,陸家書房。

  陸文濤坐在兒子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但沒喝。他看著電腦屏幕上雷曼的股價曲線,那個在33—35美元之間震盪了兩周,然後突然跌破的圖形。

  「小辰,」他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今天辦公室....很多人情緒不好。他們都在33

  美元抄底了,現在被套住。」

  陸辰點頭:「預料之中。」

  「為什麼?」陸文濤問,「為什麼明明有利好消息...高管增持,巴菲特感興趣..

  股價卻漲不上去?」

  陸辰調出幾張圖表:「爸,我跟你講個工程上的概念:負反饋循環。」

  陸文濤坐直身體。工程術語,他懂。

  「在控制系統中,負反饋是穩定的基礎。」陸辰在白板上畫了個簡圖,「輸出信號反饋到輸入端,如果出現偏差,系統會自動糾正。」

  「但在金融市場,有時候會出現正反饋循環。」他畫了另一個圖,「股價下跌,投資者恐慌拋售,股價進一步下跌,更多拋售.....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他指向雷曼的案例:「現在雷曼就處在正反饋循環的早期階段。股價下跌導致幾個後果:第一,CDS價格上升,融資成本增加;第二,交易對手要求更多抵押品,流動性壓力增大;第三,投資者信心崩潰,形成拋售潮。」

  「而所謂的利好....高管增持,巴菲特出價....就像在正反饋循環里加了一個小小的負反饋信號。短期內可能讓系統震盪一下,但改變不了循環的方向。」

  陸文濤盯著那些圖表,眼睛漸漸亮起來。他懂了。

  「就像我們測試晶片,」他說,「如果發現某個模塊有設計缺陷,導致溫度升高,性能下降,溫度進一步升高...這時候加個散熱片,可能暫時把溫度降下來,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必須重新設計模塊。」

  「對!」陸辰點頭,「雷曼的根本問題是什麼?是商業地產敞口太大,資產估值虛高,依賴短期融資。高管增持就像加散熱片,治標不治本。除非徹底重組資產,否則正反饋循環會繼續,直到系統崩潰,為我產生巨額利潤。」

  陸文濤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兒子冷靜的臉,忽然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驕傲,擔憂,還有一絲...陌生。

  十六歲的少年用工程學術語解釋金融市場的崩潰,如此冷靜地看著別人的財富蒸發,「小辰,」他輕聲道:「德里克他們,可能會虧光積蓄,失去一切...哎,我看著總感覺...」陸辰轉過頭說:「爸,我知道,但我也改變不了現實,他們註定是系統崩潰里的數字。」

  他問:「在晶片設計里,如果發現一個致命缺陷,你會怎麼做?是假裝沒看見,讓晶片上市,然後讓用戶承擔死機、數據丟失的風險?還是承認錯誤,召回產品,哪怕公司會虧損?」

  陸文濤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金融市場也一樣。」陸辰繼續說,「雷曼的缺陷早就存在了。現在暴露出來,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如果繼續掩蓋,等到整個系統都被感染,崩潰會更慘烈。」

  他頓了頓:「我做空,不是希望雷曼倒,是知道它一定會倒。我賺的錢,不是從德里克口袋裡搶的,是從市場的錯誤定價里賺的。如果雷曼真的健康,我做空就會虧錢。但現在的情況是,它不健康。」

  陸文濤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想起今天茶水間裡那些同事的臉...焦慮的拉吉夫,心虛的邁克、請病假的德里克。

  他們都在賭一個幻想:雷曼會回到60美元,一切問題都會解決。

  而他的兒子,在賭一個現實:雷曼會跌到10美元以下,很多人的生活會改變。

  陸文濤站起來,走到兒子身邊,拍拍他的肩:「小辰,謝謝你給我解釋這些。我..

  支持你。」

  「金融市場,真是——..」

  「充滿了詐騙,謊言。」

  父子倆又聊了一會兒,關於晶片設計的負反饋應用,關於金融市場的正反饋風險。兩個不同領域的概念,在這一刻奇妙地共鳴。

  十點,陸文濤回房休息。陸辰獨自留在書房。

  他關掉大部分燈,只留下屏幕的光。雷曼股價曲線在黑暗中延伸,那條在32美元附近掙扎的線,像垂死病人的最後心跳。

  陸辰閉上眼睛。

  這個循環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

  直到有人按下了急停按鈕....或者,直到系統徹底崩潰。

  而那個按鈕,在9月15日。

  他睜開眼睛,在交易日誌上寫下:「5月30日,周五。雷曼股價32美元。負反饋循環理論驗證,等待下一個催化劑:6月財報。」

  「那負反饋循環的齒輪,已經咔嗒一聲,咬合了第一個齒。接下來,它會自己轉動,越來越快。直到把所有人都卷進去,成為絞肉機的碎沫,當然也是我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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