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華盛頓的首次呼救
第185章 華盛頓的首次呼救
清晨6:15,華盛頓特區,財政部大樓羅伯特·吉布斯在黎明前就坐進了辦公室。
四十二歲的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領帶還沒系,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攤著四份簡報文件:GM的現金流預測、UAW合同條款摘要、選區就業影響分析、以及一份草擬的汽車業救助方案要點。
他是財政部汽車特別工作組的副主任,麻省理工經濟學博士出身,前麥肯錫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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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被亨利·保爾森親自招募進團隊時,他以為自己要處理的是銀行救助.....那些是純粹的數學問題:資本充足率、有毒資產定價、系統性風險傳導。
但現在,他面對的是汽車業。
這不是數學問題,是政治化學....工會、選區、中期選舉、傳統製造業象徵意義....
各種因素混合在一起,隨時可能爆炸。
吉布斯打開GM的現金流預測模型。數字冰冷而確定:
若無外部輸血,現金流耗盡日:2009年2月15日。
屆時直接失業人數:通用汽車約12萬人,供應鏈連鎖失業預估:38萬—52萬人。
若包括經銷商、物流、配套服務業,總失業影響:80萬—100萬人。
他在這個數字旁邊用紅筆標註:「重點:強調若不救助將導致100萬人失業」。
但這只是談判的籌碼。真正的決策依據不是會死多少人,而是死在哪裡。
他調出美國汽車製造業地圖。密西根、俄亥俄、印第安納、肯塔基....全是搖擺州,全是2008年大選中奧巴瑪靠要微弱優勢拿下的州。如果現在讓GM倒下,2010年中期選舉民主黨會失去這些州的席位。
所以必須救。
但怎麼救?救多少?救多久?
吉布斯起草的救助方案核心框架是:
緊急貸款:150億美元,來自TARP,問題資產救助計劃剩餘資金。
條件:GM必須在2009年3月31日前提交可行重組計劃,證明能在2012年前實現盈利。
監督:政府任命汽車沙皇,有權否決重大決策。
股權:政府獲得可轉換優先股,轉換後持股比例不低於20%。
GM不可能在三個月內拿出可行計劃。這150億隻是緩刑....讓GM活到奧巴瑪就職,讓新政府有時間設計更體面的結局:比如破產重組。
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響了。吉布斯接起。
「羅伯特,我是保爾森。」財政部長的聲音疲憊不堪,「聽證會準備得怎麼樣?」
「簡報材料已經發給委員會。重點強調失業連鎖反應。」
「那些共和黨人會咬住道德風險不放。」保爾森說,「他們會說,我們救了華爾街,現在又要救汽車業,納稅人的錢成了無底洞。」
「我們怎麼回應?」
「強調系統性風險。」保爾森頓了頓,「但說實話,羅伯特,我自己都不確定該不該救。GM的問題不是流動性,是償付能力。給它錢就像給癌症晚期病人輸血....能多活幾天,但改變不了結局。」
吉布斯沉默。保爾森說出了他不敢說的真相。
「但政治要求我們救。」保爾森嘆了口氣,「布希總統不想在離任前看到GM倒閉,那會成為他任期的另一個污點。奧巴瑪團隊也希望拖到他們就職後再說。所以..,先給錢,把問題往後推。」
「明白。」
「今天聽證會,你作為技術專家出席。記住:只陳述數據,不表達觀點。讓政客們去吵。」
電話掛斷。
吉布斯看向窗外。華盛頓的秋天,天空是鉛灰色的。遠處的國會山圓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上午8:00,國會山,哈特參議院辦公樓莎拉·威爾遜站在316號聽證室外的走廊,手裡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她今天凌晨4點就從底特律飛過來,行李還沒放酒店就直接來了國會山。作為《華爾街日報》負責汽車業報導的資深記者,今天這場聽證會可能決定GM的命運....或者說,至少決定它什麼時候死。
走廊里擠滿了人:西裝革履的說客、神色緊張的GM高管、舉著拯救美國製造牌子的工會代表、還有幾十個像她一樣的記者。
莎拉看到GMCE0里克·華格納在幾個助理的簇擁下走向聽證室。五十五歲的華格納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但眼袋深重,腳步有些虛浮。這位執掌GM八年的CE0,此刻像一個走向刑場的犯人。
「莎拉!」有人拍她肩膀。
回頭一看,是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一位立法助理,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莎拉之前因雷曼報導和他打過交道。
「湯姆,有內幕嗎?」莎拉壓低聲音。
湯姆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今早的內部民調,還沒公開。
你快速看。」
莎拉接過文件。標題是:「汽車業救助民意調查(全國樣本,n=1200)」。
關鍵數據用螢光筆標出:
65%的選民反對用納稅人資金救助汽車公司。
反對理由前三:1.管理層決策失誤(48%):2.工會要求過高(32%):3.企業該自負盈虧(20%)。
支持救助的選民中,78%住在密西根、俄亥俄、印第安納等汽車州。
交叉分析:共和黨選民反對率82%,民主黨選民反對率51%,獨立選民反對率71%。
莎拉快速用手機拍下這幾頁。這就是政治現實.....雖然政客們在鏡頭前說要救工人,但大多數選民不想用自己的稅錢去救一家失敗的企業。
「聽證會會是什麼走向?」她問湯姆。
「共和黨會猛烈攻擊,說救助違反資本主義原則。民主黨會扭捏作態,既要保護工人選票,又怕被貼上大政府標籤。」湯姆冷笑,「最後可能達不成任何協議,先拖過這周。」
「那GM怎麼辦?」
「GM?」湯姆朝華格納的方向努努嘴,「那傢伙還在幻想能拿到250億美元無條件貸款。他根本不知道,華盛頓已經沒人在乎GM死活了,大家在乎的是怎麼讓它死得好看一點。」
莎拉記下這句話。尖銳,但真實。
9點整,聽證室大門打開。
上午9:30,帕羅奧圖,陸辰的書房。
陸辰同時開著三個直播窗口:
C—SPAN的聽證會直播、CNBC的市場評論、以及一個彭博終端的實時數據界面。
屏幕左上角顯示著GM股價:盤前交易4.35美元,比昨日收盤微跌0.45美元。
聽證會開始了。
主持聽證會的是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克里斯·多德,民主黨,康乃狄克州。開場白四平八穩:「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討論美國汽車業面臨的生存危機,以及政府可能採取的措施.....
接著是華格納的陳述。
這位GM CEO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試圖保持權威感,但掩飾不住顫抖:「....通用汽車不是要求施捨,而是請求一項能夠保護數百萬美國工作崗位的橋樑貸款。我們有信心,在獲得臨時支持後,能夠完成必要的重組,重新實現盈利.....」
陸辰調出華格納的演講稿,發現和他事先拿到的泄露版一字不差。典型的公關辭令:
強調工人、強調國家利益、淡化管理層責任。
然後是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是共和黨參議員理察·謝爾比,阿拉巴馬州。這位七十多歲的老牌議員,以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著稱,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華格納先生,通用汽車過去五年累計虧損超過720億美元。你們的產品落後於日本競爭對手,勞動力成本高出40%,管理層薪酬卻年年上漲。現在你們要求美國納稅人拿出250億美元,來拯救一個顯然已經失敗的商業模式。請你告訴我:為什麼?」
現場一陣輕微的騷動。這個問題太直接,直接撕掉了所有偽裝。
華格納的回答蒼白無力:「我們承認犯了錯誤....但汽車業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危機中...我們需要時間....」
「時間?」謝爾比打斷,「你們已經要了十年時間!1998年你們就說要轉型,2002年
又說要重組,2005年承諾要削減成本。結果呢?虧損越來越大!現在你們又要時間?納稅人的錢是無限的?」
接下來是民主黨參議員黛比·斯塔貝諾,密西根州。她的語氣溫和得多,但問題同樣致命:「華格納先生,如果政府提供貸款,你能保證不會裁員嗎?能保證不關閉密西根州的工廠嗎?工人們擔心,即使拿到錢,公司還是會削減他們的工作崗位。」
華格納迴避了:「我們會儘可能保護就業....但重組必然涉及艱難的決定....」
陸辰關掉直播音頻。
他已經聽到了需要的信息:共和黨堅決反對,民主黨要求不可能兌現的承諾。這意味著短期內無法達成救助協議。
他拿起電話打給莎拉·威爾遜。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
「莎拉,我在看直播。」陸辰說,「你那邊情況?」
「比直播更糟。」莎拉壓低聲音,「我剛才在走廊聽到兩個共和黨助理說,他們打算把救助方案和工會必須接受工資凍結綁在一起。UAW的代表當場暴怒,說這是要挾。」
「民主黨呢?」
「內部分裂。來自汽車州的民主黨人想救,但來自東西海岸的進步派覺得救汽車業是
救舊能源,違背環保理念。」莎拉頓了頓,「我剛拿到一份內部民調,65%選民反對救助。這個數字會讓很多搖擺議員退縮。」
「民拍數據發我。」
「已發加密郵箱。另外,我下午要飛回底特律,GM技術中心有工程師願意實名爆料,說混動項目實際已經停了。」
「好。保持聯繫。」
掛斷電話後,陸辰調出GM股價。聽證會進行到兩小時,股價已跌至4.25美元,跌幅超過2%。
市場在用腳投票:救助沒戲。
上午11:00,佛羅里達州,薩拉索塔湯姆·哈德森坐在養老院的公共休息室里,緊緊盯著牆上的電視。
C—SPAN的直播畫面里,華格納正在回答另一個尖銳的問題。但湯姆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下方的滾動字幕:「GM股價早盤下跌3.2%,至4.23美元————」
4.23美元。
湯姆在心裡快速計算:他持有30萬美元通用汽車債券,年息6.5%,原本每年能給他帶來1.95萬美元利息,加上妻子的社保和他微薄的教師退休金,剛好夠支付養老院每月5000
美元的護理費,以及妻子的藥物治療。
但現在,這些債券在二級市場的交易價格,已經跌到面值的18%。
也就是說,他30萬美元的畢生積蓄,現在只值5.4萬美元。
而且這個價格還在跌。
「親愛的,你看。」湯姆握住旁邊輪椅上的手。
他的妻子伊芙琳,患阿爾茨海默症三年了。大多數時候她眼神空洞,不認識他是誰。
但偶爾,會有短暫的清醒時刻。
此刻,伊芙琳的眼睛盯著電視,嘴唇微微顫動。
電視裡,華格納正在說:「...我們需要緊急貸款,來維持運營,保護工作崗位....」
「我們的債券,親愛的。」湯姆輕聲說,像在說一個秘密,「我們的債券...他們要拿走了。」
伊芙琳沒有反應。她只是盯著屏幕,像在看一場看不懂的戲劇。
湯姆感到眼眶發熱。他想起2005年買這些債券的時候。那時他剛從中學教師崗位退
休,理財顧問說:「GM是美國工業的基石,債券評級A,年息6.5%,比國債高多了,穩妥。」
穩妥。
現在想來,那個理財顧問自己可能也買了,也可能已經破產了。這場危機里,沒有人是穩妥的。
養老院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哈德森先生,該給伊芙琳餵藥了。」
湯姆點點頭,推著輪椅走向電梯。電梯門關閉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電視...畫面切到一個憤怒的議員,正在質問為什麼GM高管在虧損期間還拿高額獎金。
電梯上行。
狹小的空間裡,湯姆看著妻子稀疏的白髮,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他在中學教歷史,伊芙琳是圖書管理員。他們攢錢買房、養大兩個孩子、每年夏天去大霧山旅行。
他們相信系統:努力工作、按時納稅、理性投資、退休後安享晚年。
但現在,系統背叛了他們。
回到房間,湯姆給伊芙琳餵了藥,看著她慢慢睡著。然後他坐到小書桌前,打開一個筆記本。
本子裡貼著他所有投資的記錄:GM債券的購買憑證、每季度收到的利息支票複印件、
還有理財顧問的名片。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他上周寫下的字:「如果債券歸零,我們的錢還夠撐多久?」
下面是他算的帳:
養老院費用:每月5000美元藥物及醫療:每月約800美元生活費:每月約1200美元總計:每月7000美元他的資產:
剩餘現金:2.1萬美元GM債券現市值:5.4萬美元,且持續貶值社保+退休金:每月3200美元
缺口:每月3800美元。
也就是說,即使把債券全賣掉,加上現金,也只夠撐19個月。
19個月後呢?
湯姆不敢想。他老了,找不到工作。孩子們各自有房貸和學費壓力,幫不了太多。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佛羅里達的陽光很好,棕櫚樹在風中搖曳。養老院的花園裡,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像一群等待末日的雕像。
電視還開著,音量調得很低。聽證會似乎結束了,主持人在總結:「...委員會將慎重考慮今天聽到的證詞...」
慎重考慮。湯姆冷笑。
這些人在華盛頓的豪華會議室里,決定著他這樣的普通人的生死。而他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債券持有人維權組織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年輕人,語氣匆忙:「哈德森先生,我們正在整理名單。目前有超過八百名散戶債券持有人登記,總面值約2.7億美元。我們計劃聯合起來,反對任何損害我們權益的債轉股方案。」
「有用嗎?」湯姆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實話,不知道。但如果我們不說話,就一定會被犧牲。」
「好。」湯姆說,「算我一個。」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邊。遠處的高速公路上,車流不息。那些車裡的人,也許正趕去工作,也許正擔心裁員,也許還在相信美國夢。
湯姆想起自己教過的美國歷史課。他常對學生說:「這個國家的偉大之處在於,它允許失敗,但也會給人們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現在他想問:如果整個系統都失敗了,人們去哪裡重新站起來?
下午1:00,帕羅奧圖陸辰收到了莎拉發來的民調數據。
65%反對救助。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高。美國民眾的耐心正在耗盡....救了華爾街,現在又要救汽車業?憑什麼?
他調出GM股價:4.20美元,單日跌幅12.5%。
總浮盈:期權浮虧5680萬+融券浮盈1580萬=—4100萬美元但關鍵變化:股價已逼近行權價4美元。一旦跌破,期權將從深度虛值轉為實值,價
值將非線性飆升。
陸辰在筆記本上記錄:「2008年10月29日,GM收盤4.20美元。聽證會暴露政治分歧,短期救助無望。市場開始定價破產可能性。期權浮虧收窄,融券浮盈擴大。下一步觀察:股價何時跌破4美元心理關口。」
他剛記錄完,加密電話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聽證會看了嗎?」蒂爾的聲音帶著一絲愉悅。
「看了。政治僵局。」
「僵局就對了。」蒂爾說,「民主制度在危機時刻的效率低得驚人。等他們吵出結果,GM已經死了。」
「你認為接下來會怎樣?」
「接下來,GM會宣布更激進的自救措施:關閉更多工廠、裁員、停發股息。但這些都是小修小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蒂爾頓了頓,「我想約你今晚見面。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方便。」
「哪裡?」
「我在門洛帕克的俱樂部。8點,晚餐。」
「好。」
下午3:00,陸辰接到秦靜的電話「陸辰,我的模型更新了。」秦靜的聲音從斯坦福實驗室傳來,背景有伺服器風扇聲,「基於今天聽證會暴露的政治分歧,我調整了政府救助的概率分布。」
「新結果?」
「救助方案在2008年內通過的概率,從35%降至18%。」秦靜說,「關鍵障礙:共和黨堅決反對,民主黨內部分裂。即使通過,金額可能低於100億美元,且附帶苛刻條件。」
「對破產概率的影響?」
「12個月內破產概率升至63%。」秦靜停頓了一下,「另外,我跑了一個壓力測試:
如果GM在11月無法展期23億美元到期商業票據,現金流會在12月出現斷裂點。那時即使有救助,也可能來不及。」
「具體日期?」
「最晚12月15日。如果那時沒有資金注入,GM可能無法支付1月到期的供應商貨款和員工工資。」
陸辰記下這個日期。12月15日,距離現在還有47天。
「模型發我。」
「已發加密郵件。」
掛了電話,陸辰走到窗邊。帕羅奧圖的下午,陽光斜照在草坪上。瑪利亞正在晾曬雙胞胎的小衣服,艾琳娜推著嬰兒車在花園散步。
這個世界看起來很平靜。
華盛頓和底特律的這場風暴會捲走幾十萬人的工作、幾百億美元的財富、和一個持續了一個世紀的工業神話。
傍晚6:00。
陸文濤今天難得準時下班。餐桌上,他看起來很疲憊。
「英特爾今天開了全員大會。」他切著牛排說,「CE0宣布凍結招聘,削減明年資本支出30%。我們組的新處理器項目可能要被延期。」
「那麼嚴重?」陳美玲問。
「嗯,很嚴重,大家壓力都很大,要出成果,還要控制成本。」陸文濤看向陸辰,「你那邊呢?GM今天股價又跌了吧?」
「跌了12%,到4.2美元。」
「這麼低...」陸文濤皺眉:「聽證會開了嗎?」
「恩,聽證會今天開了,但沒結果。」陸辰說,「短期內可能不會有救助。」
陳美玲嘆了口氣:「盧太太老公在國內的生意受金融危機影響,資金鍊緊張。她在美國的五套投資房,縮水嚴重,三套成負資產,銀行在催貸。她說想賣房,但根本賣不掉。」
「泡沫破了,總要有人買單。」陸辰說。
「總是普通人買單。」陳美玲說道:「那些華爾街的高管,那些GM的管理層,他們拿了幾千萬的薪水,把公司搞垮了,現在還能拿高額離職金。工人辛苦一輩子,說失業就失業,高管中的騙子真多。」
陸辰沉默。母親說的是事實,也是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他目前做的事,是加速它死去。
晚餐後,陸辰上樓準備出門。父親在樓梯口叫住他。
「小辰。」
陸辰回頭。
陸文濤遞給他一個U盤:「這是英特爾內部關於汽車電子化的一些技術路線圖。可能
對你有用。不是機密,都是公開會議的材料。」
陸辰接過U盤。父親用他的方式,表達著支持。
「謝謝爸。」
「晚上去見彼得·蒂爾?」
「嗯。」
「小心點。」陸文濤頓了頓,「那個人....在新聞上是非常負面的,很多矽谷的老資本都不喜歡他,媒體說他野心太大。他想改變世界,但改變世界的過程,會踩過很多人,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陸辰穿上外套,走進車庫。
晚上8:00,門洛帕克,俱樂部,這不是那個著名的舊金山波希米亞俱樂部,而是彼得·蒂爾和矽谷新貴們私下聚會的地方.....棟不起眼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隱藏在橡樹林中。
陸辰被侍者引到二樓的書房。房間裡只有彼得·蒂爾一人,坐在壁爐邊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陸,坐。」蒂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想喝什麼?」
「水就好。」
蒂爾笑了笑:「你真是自律得可怕。十六歲,賺了幾億美元,卻不喝酒不派對,像個苦行僧。」
「酒精影響判斷。」陸辰坐下。
「確實。」蒂爾放下酒杯,「說正事。我今天見了幾個參議院的人,包括民主黨的和共和黨的。關於GM救助,內部真實情況比聽證會展示的更糟糕。」
「多糟糕?」
「兩黨有不少人私下達成共識:推動GM死。」蒂爾聲音平靜,「但不是現在死,而是讓它慢慢死,死得有序,死得不至於引發社會動盪。」
陸辰等著他繼續。
「計劃是這樣的:先給一筆小錢,比如100億美元,讓GM活到明年3月。這期間,政府會指導GM準備破產保護文件,同時與UAW、債權人秘密談判。等一切就緒,在明年第二季度啟動破產程序,成立新通用,甩掉大部分債務和養老金負擔。」蒂爾頓了頓,「老股東權益歸零,債券持有人大幅減記,工人接受新合同。納稅人付出300—400億美元,但得到一個乾淨的新公司。」
「你知道這些,是因為...」
「因為新政府的過渡團隊裡,有我的人。」蒂爾毫不掩飾,「奧巴瑪的那些年輕顧問,很多來自矽谷,很多認同我的理念。他們認為舊工業必須被淘汰,資源應該流向科技和新能源。」
陸辰明白了。這不是救助,這是有計劃的自己了斷。
「對我的做空有什麼影響?」他問。
「沒有影響,反而有利。」蒂爾說,「因為這個過程會很漫長、很公開、每一步都會有壞消息:裁員、關廠、信用降級、債轉股談判破裂...股價會一步步跌向零。你有充足的時間加倉、調整、最大化利潤。」
壁爐里的木柴僻啪作響。蒂爾站起身,走到窗前。
「陸,你知道我最欣賞這個國家哪一點嗎?」他背對著陸辰說,「不是它的民主,不是它的自由,而是它允許失敗。企業可以失敗,行業可以失敗,甚至整個商業模式都可以失敗。失敗之後,資源被釋放,人才流動,新事物誕生。」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GM的失敗,會釋放出什麼?工程師、工人、工廠、供應鏈....所有這些,都會流向更有未來的地方:特斯拉、太陽能、電池技術、智能電網。
這是一次巨大的資源再配置。」
「嗯,過程會很痛苦。」
「創造總是痛苦的。」蒂爾走回椅子,「舊細胞死亡,新細胞分裂。想建造新世界,就必須接受舊世界的死亡。」
侍者敲門進來,端來陸辰要的水。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還有一件事。」蒂爾重新開口,「關於比特幣。中本聰的白皮書今天正式發布了,在密碼朋克郵件列表里。馬克斯·列夫琴已經聯繫上了他的人.....或者他們。是個天才的設計。」
「你打算怎麼推動?」
「先小範圍實驗。」蒂爾說,「我成立了一個小基金,投資早期的加密貨幣基礎設施項目。溫克萊沃斯兄弟在籌備一個交易所的雛形。但更重要的是敘事.....我們要把比特幣塑造成金融危機的解藥,而不是極客玩具。」
「需要我做什麼?」
「在合適的時機,用你的故事為它背書。」蒂爾直視陸辰,「一個做空舊金融體系的少年,相信一種去中心化的新貨幣....這很有象徵意義。」
陸辰思考了幾秒:「可以。但要在GM戰役結束後。」
「當然。」蒂爾舉起酒杯,「那麼,為舊世界的葬禮乾杯?」
陸辰舉起水杯:「為新世界的誕生。」
兩隻杯子輕輕相碰。
晚上10:30,返回帕羅奧圖的路上陸辰開車穿過深夜的矽谷。街道很安靜,但許多辦公樓還亮著燈....創業公司在加班,風投在開電話會議,工程師在調試代碼。
這裡是新世界的工廠,24小時不停工。
手機震動,是莎拉·威爾遜的簡訊:「已到底特律。工程師同意實名爆料,條件是《華爾街日報》保護他的身份。他說GM
的混動項目實際已停擺,因為電池成本失控。明天見報。」
陸辰回覆:「好。」
又一條簡訊,來自理察·沃恩:「UAW內部消息:工會高層準備接受臨時性工資凍結,但基層代表醞釀造反。可能爆發內部衝突。」
陸辰回覆:「繼續監控。」
他放下手機,看向前方。
車燈照亮的路,筆直地通向黑暗深處。
就像GM的命運,筆直地通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終點。
回到陸宅時,已經快11點。書房的門縫下透出光....父親還沒睡。
陸辰輕輕推開門。陸文濤坐在書桌前,正看著一份英特爾的技術文檔,但眼神空洞,顯然在走神。
「爸。」
陸文濤回過神,摘下眼鏡:「回來了。談得怎麼樣?」
「彼得·蒂爾認為,GM大可能被有計劃地自己了斷。」陸辰簡單地說:「因為有不少兩黨都傾向於讓它死。」
陸文濤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是在加速這個過程?」
「我們只是在市場發現真相之前,先看到了真相。」陸辰說,「就像地震前,動物會先逃跑。不是動物導致了地震,是它們感覺到了地震要來。」
這個比喻讓陸文濤苦笑,然後說:「看來這次你要賺很多錢,然後又被國會盯上,這次會得罪更多人...」
「賺錢是結果,不是目的。」陸辰說,「目的是讓資源從錯誤的地方,流向正確的地方。」
「那誰來判斷對錯?」陸文濤問。
「時間。」陸辰說,「十年後回頭看,如果特斯拉取代了GM,電動汽車取代了燃油車,清潔能源取代了石油.....那我們就站在了對的一邊。」
陸文濤輕聲說:「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陸辰點點頭,退出書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燈發出微弱的光。他走到雙胞胎的房間門口,輕輕推開。
艾琳娜已經睡了,在角落的小床上。嬰兒床里,索菲亞和奧利維亞睡得很熟,金髮的小腦袋靠在一起。
這兩個孩子,在金融危機中失去了親生父母,現在成了他的妹妹。
他們會成長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一個GM已經死去的世界,一個電動汽車普及的世界,一個比特幣可能成為半主流貨幣的世界。
陸辰輕輕關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他沒有開燈,直接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數字在腦海里浮動:
GM股價:4.20美元。
距離行權價:只有0.20美元。
距離現金流斷裂點:47天。
距離可能的破產日:大約220天。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但為什麼,他感覺不到興奮,只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平靜?
也許因為自己正在參與一場宏大的歷史進程....不是作為英雄,也不是作為惡棍,只是作為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和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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