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靈植集體枯死？
蘇婉到皇城那天是個陰天。
她沒帶多少人，一個隨從，兩箱工具，在渡口下了飛舟就站在台階上左右看了兩眼。
接她的人是趙鼎安排的，一個機靈的內侍，把她領到住處放下東西，剛想說「蘇姑娘先歇歇腳，晚上設宴接風」，話還沒說完，蘇婉已經把外面那件厚袍子脫了搭在箱子上。
「藥園在哪？帶我過去。」
內侍愣了一下。「不用先歇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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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蘇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那種急著表現的客氣，就是單純覺得歇著浪費時間。
她從箱子裡翻出一個布卷，裡頭嘩啦啦響，聽聲音是鏟子之類的工具，往腰上一別，轉身就走。
內侍在後面小跑著跟上，一路把她帶到了皇家藥園。
趙辰安是半個時辰後到的。
他本來沒打算專門來。今天的安排是去御書房處理趙鼎分好的那摞摺子，路過藥園的時候想起蘇婉今天應該到了，就拐了進來。
結果人已經蹲在地上了。
藥園東側那排天品靈植旁邊，蘇婉半跪在泥地里，兩隻手翻著一株靈植的根部，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旁邊站著藥園的靈植師老周，正彎著腰跟她說什麼。
趙辰安沒出聲，靠在藥園門口的木框上，看著她幹活。
蘇婉把那株靈植的側根翻出來，湊近了看了幾息，又捏了捏根莖的質地，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老周在旁邊說：「我們查過靈脈的輸出量，調了兩次，從十二成加到十四成，又降回十一成，都沒什麼效果。」
蘇婉搖了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不是靈脈供應的問題。」
老周一愣：「那是……」
「根系被什麼東西侵蝕了。」
蘇婉蹲回去，把另一株靈植也拔出半截看了看，語氣很確定：「你看這個，根莖外皮還是好的，但裡面的纖維已經開始發軟了。不是從外往裡爛，是從內部爛出來的。」
老周湊過去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看。「蘇姑娘，我們檢查過，沒有發現病害……」
「不是病害。」蘇婉打斷了他，手指捏著根莖的斷面翻了一下：「是靈壤里混了不該有的東西。」
趙辰安在門口聽到這兒，心裡咯噔了一下。
靈壤有問題？
這批靈壤是柳若霜三年前親自督辦的，從三條靈脈交匯處取來的上品靈壤，品質沒得挑。
要是靈壤出了岔子，那整個藥園的根基都得重新查一遍。
趙辰安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三條靈脈交匯處，那地方他知道，在大周南境，靈脈穩定運行了上千年，從來沒出過問題。
靈壤取回來之後也做過檢測，純度、靈氣含量、微量元素配比都在正常範圍內。
那會是什麼東西混進去了？
什麼時候混進去的？
趙辰安正想著，老周一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陛……陛下！」
蘇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趙辰安這才看清她的臉。不算驚艷，但五官很乾淨，眉眼之間有一種很專注的神情，像是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沒空分心給表情。
她穿著簡單的素色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衣擺上蹭了好幾塊泥印子，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很。
趙辰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才移開。
蘇婉站起來行了個簡單的禮，動作不算生疏但也不講究，看得出來不是常在官場打交道的人。
「陛下，這批靈植的問題我大概看出來了。」
趙辰安點了下頭。「進來細說。」
趙辰安走進藥園。
「陛下你看這個。」蘇婉指著靈根附近一片小土地說。
趙辰安接過來，湊近了看了一眼。
根莖的截面本該是青白色的，現在中間一圈發灰，邊緣泛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像是白玉裡頭滲進去了一滴墨。
「這是什麼？」
蘇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朝旁邊那排靈植走了幾步，蹲下去又翻了一株。
這回她沒拔，只是用一把窄刃小鏟把根系周圍的土撥開，露出底下一小片顏色明顯不對勁的靈壤。
正常的靈壤是深褐色偏黑的，帶著一種溫潤的光澤。
但她指的那一小片，顏色發青發灰，表面還凝著一層極薄的硬殼，像是冬天水窪上結的那層冰碴子。
「靈力凝結物。」
蘇婉用鏟子尖輕輕磕了一下那層硬殼，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不是本地靈脈帶出來的東西，像是從域外帶回來的靈植根系上沾的。」
蘇婉用鏟子在土裡又撥了兩下：「這些凝結物的靈力結構跟本地靈壤不兼容，在根系周圍聚集之後，會形成一層隔絕帶。靈脈輸送上來的靈力到了這兒就過不去了，全被堵在外面。」
她抬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述水管堵了的樣子。
「靈植的根吸不到靈力，時間一長，根莖纖維就開始從內部軟化。葉子發黃、根莖萎縮，都是這個原因。調靈脈沒用，因為問題不在靈脈上，在土裡。」
趙辰安聽完，心裡那筆帳算清楚了。
不是靈壤的問題，也不是靈脈的問題，是他自己從域外帶回來的東西把靈壤給污染了。
虧他之前還讓趙鼎去查靈脈，讓靈植師調了兩回輸出量，全白折騰。
「怎麼處理？」
蘇婉已經在翻箱子了。她那個布卷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樣工具，有鏟子、鑷子、還有幾根趙辰安叫不上名字的細長鐵簽子，末端帶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先把受污染的土壤挖出來，凝結物全部清除乾淨。」
她從布卷里抽出一根鐵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調配根系周圍的培養土，加一層隔絕靈壤，防止殘留的凝結物再往回滲。」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是在跟皇帝匯報，倒像是跟同行討論方案。
趙辰安注意到這一點了。這姑娘說話不繞彎子，也不端著，腦子裡裝的全是靈植的事，連「陛下」這個稱呼都只在開頭叫了一次，後面直接就進入幹活模式了。
挺好。趙辰安最煩那種說三句話有兩句半在拍馬屁的人。
「那就動手吧。」
蘇婉點了下頭，沖院門口喊了一聲。
她那個隨從跑過來，兩個人開始從箱子裡往外搬東西。
除了那個布卷，還有兩個陶罐，一袋看著像沙子的灰色粉末，一把比巴掌還小的木耙子。
趙辰安沒走。他在旁邊一個翻過來的木桶上坐了下來，看著蘇婉幹活。
她先用那根鐵簽子沿著靈植根系插了一圈。
鐵簽子入土之後末端的靈光亮了起來，每插一下就停兩息，像是在探測什麼。
趙辰安看出來了，那是在定位凝結物的分布範圍。
鐵簽子繞了一整圈之後，蘇婉拿起小鏟子開始挖。
動作很細，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翻土，而是一層一層地往下剝，每剝一層就停下來看看根系有沒有受損。
幹這活跟繡花似的。
趙辰安在旁邊看了一陣，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那個鐵簽子是什麼東西？」
蘇婉頭也沒抬，手上的鏟子一刻沒停：「靈壤探針，我爺爺做的。」
「什麼原理？」
「簽子末端鑲了一小塊感應靈石，碰到異常靈力波動就會發光。越亮說明凝結物濃度越高。」
她用鏟子挑出一塊拇指大的灰色硬塊，放在手心裡看了一眼，扔進旁邊的陶罐：「比神念探查精準，神念容易被靈壤里的雜質干擾，這東西不會。」
趙辰安點了下頭。確實好使。
他剛才用神念探的時候，那層凝結物的信號就是模模糊糊的，定位不太準。
這根簽子倒是能精確到寸。
他又問了那袋灰色粉末是什麼。
蘇婉這回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位皇帝問的問題還挺內行的。
「靈壤調和粉。七種礦物研磨之後混合的，用來調節培養土的靈力酸鹼度。根系清理完之後撒一層在周圍，能加速靈植恢復吸收功能。」
她說完又埋頭幹活了。
趙辰安坐在木桶上，看著她蹲在泥地里一鏟一鏟地挖。陽光從藥園東側的籬笆上方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鼻尖上沾了一小點泥，她也沒擦。
這姑娘幹活的時候確實好看。不是那種五官上的好看，是那種沉在自己世界裡、什麼都不想、全部注意力都在手底下那株靈植上的好看。
趙辰安在心裡琢磨了一下。蘇家三代靈植大師，連聖朝的藥園都請他們去指導過，底子確實硬。
這姑娘年紀不大，手上的功夫卻很老練，一看就是從小跟著長輩在土裡滾大的。
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蘇婉把第一株靈植根部的凝結物全部清理完了。
陶罐里裝了小半罐灰色碎塊，她拿鐵簽子在根系周圍又探了一圈，末端的靈光沒再亮。
乾淨了。
她從袋子裡抓了一把灰色粉末均勻撒在根系周圍，又用木耙子輕輕攏了攏土，把根系重新埋好。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