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覃


  南地的冬日,將山林的顏色凍得凝固。

  陽光下,山是墨綠,雪是白。山陰處,山是濃黑,雪是藍。

  一架小小的馬車在山路間穿行,左右搖擺的厲害,車簾輕薄,偶爾露出車裡的一線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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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河本習慣跪坐在車中,可這裡似乎沒有楚國那樣造車的技術,東倒西歪到讓她也忍不住斜靠在軟墊上捂著額頭。

  身邊坐著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正在給一尊小銅香爐扇風,南河被熏的夠嗆,只覺得車裡像是個煙燻火燎的廚房,忍不住揮了揮手,輕聲道:「歲絨,把香滅了吧。」

  歲絨倔得很,道:「南公送您出來的時候,可說了香不能斷,您身子弱些,有這香也能祛風辟邪。」

  南河:……再熏一會兒我都成臘肉了。

  她頭疼道:「那你往車門外拿一些。」

  她往車內蜷了幾分,心裡喚了幾聲。

  她已經醒來有一天多了,那平日早該蹦出來挖苦嘲諷的領導卻不回答了。

  南河本來想著自己第二個任務可能去一些類似於唐宋元明清的地方,可一睜眼,這馬車遠不如楚國的華美先進,她與那少女穿著皆是十分樸素的白色布衣,很可能到了比之前更遠古的時代。

  按理說都是越做任務,去的時代越先進,她本來都到了先秦,竟然還能往前倒退?

  她是不是再做幾次任務,就能到裴李崗文明去,穿著獸皮帶著還沒邁入新石器時代的部落原住民打仗去了。

  想到多年前剛剛被拖進「帝師任務」里的時候,她還因為被帶到了一個類似春秋戰國的時代而哀嘆不已。

  經歷這麼多年廁籌刮菊花的日子,她也不由的感慨,人類文明與科技水平的發展從對菊花的手段上就可見一斑啊。

  只是南河一閉眼,就想起來辛翳通紅的雙眼,心頭一滯。

  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她要是現在到了更早的時代,說不定一會兒就發現自己是辛翳的太祖奶奶呢。

  有想那死小子的功夫,不如關注一下眼前這個死倔的丫鬟。

  歲絨把香爐放在車門口處,鍥而不捨的邊扇著風,熏得外頭的車夫也直咳嗽。她毫無知覺,道:「先生。一會兒就要到關口,車隊就要來接我們了,先生還不如梳鏡打扮幾分。我們穿的是不是太寒酸了,到了那裡,是不是要被笑話的。」

  南河也不是沒被人嘲笑過。

  她伸手:「我憑自己的本事窮成這樣,旁人憑什麼嘲笑。鏡子拿來。」

  歲絨從車廂一角拿出一套紅漆七子奩盒來,將其中圓盒裡的銅鏡捧出來。南河望見這七子奩盒,也微微一愣。

  這樣的奩盒絕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這正主和丫鬟穿的雖然樸素,但身份未必低下。

  銅鏡磨的十分光滑,南河望著鏡子裡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暗吸了一口氣。

  她……居然是個女的?

  不對不對,她居然穿女裝?!

  鏡中的自己,與之前楚國荀君的身子,並不太相似。個子並不算嬌小,五官是更年輕更女性化一些。眼角微垂,眉毛淺淡,唇薄薄的抿著,顯得有些過分認真與沉默,只是現在更是白皙的如同放了些年份的白瓷,窄肩細頸,泛著微光,表情略溫順。

  她穿著一身泛黃的白色深衣,腦後挽著女子髮髻,髮髻低垂,留了兩縷搭在肩上,後頭掛著長到腰的深紅髮帶。

  因為深衣是男女皆可穿著,南河之前只看到深衣和……略顯平板的身材,就完全沒想到自己是個女子。

  若是女子打扮,如何做王師?

  難道這次是要嫁進宮裡?

  上次做帝師頂多是被鬧,難道這次還會被……

  南河想了想,臉都有點綠了。

  歲絨拿出油膏,給她略抹了抹,將前額的頭髮歸攏。

  車馬顛簸的厲害,南河想起歲絨一直稱呼她為「先生」,便端著沉重的銅鏡,斟酌試探道:「到了那裡,你還叫我先生?」

  歲絨嘟囔道:「有何不可。大君請您去輔佐,卻不許您在人前露面,我怕的是最後您不得不偽裝成侍女隨從。您隨著南公遊歷學習多年,一身的本事,本應跟南公那般做一仙人,如今卻要來趟這渾水。」

  南公是誰?怎麼說不許在人前露面?

  南河:「不讓露面?因為我是女子?那一會兒你不是說有車馬隊伍來接我,到時候下車,不還是會讓人知道?」

  歲絨撓了撓臉:「倒不是說不讓別人知道您是女子,而是——南公應該跟您說了,您怎麼能還來問我呢。這面具給你,都是南公讓我給您的,說是不要把面容輕易露給別人看。」

  她嘴裡問不太出什麼話,南河只能放棄。

  說著,她從歲絨手中接過一塊青銅面具。

  實際上青銅生鏽後才發青,平日裡的新青銅器都是金燦燦的顏色。

  然而這塊面具卻已經舊成了黑青色,上頭有著繁複的花紋與雕刻,只是很多都被磨的鏽蝕的看不清楚。

  看起來厚重,實際上卻並不太沉,她對著鏡子稍微比了比,只露出了半個白皙的下巴,將這位少女溫順認真的氣質給壓住了不少。

  巨眼高鼻的深青色面具本就有幾分詭譎,配上她過分白皙的尖下巴與薄薄的嘴唇,更顯得有幾分神秘陰戾。

  雖然多了個面具,但至少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扮演男人,南河忍不住對著鏡子略一莞爾,端著鏡子的歲絨微微一抖,輕聲道:「先生這樣,才像南公的弟子了。」

  她才剛剛將面具兩側的白色布條系在腦後,和髮髻綁在一起,就聽到了遠遠傳來洪亮的聲音:「南姬到。」

  那語言她似乎是聽得懂的,怎麼有點像晉地的語言?

  不過若她來的是數百年前諸侯還未強大時的周,倒也有可能,畢竟晉地與成周距離很近,應該語言很相似。那她便不用怕語言不通了。

  她掀開車簾,只看到遠處一排黑色大馬,幾十個將士身穿胡服皮甲,肅立在馬邊,馬隊後停駐著幾輛低矮的馬車。

  歲絨讓車夫停車,扶著南河走下車來。

  她聽剛剛那領隊將軍喚她「南姬」。

  女子多夫氏、父氏在前,姓在後。她估計南是指她那個師父南公的氏,姬則該指周天子血脈的姬姓了。

  她緩緩走下車去,兩袖併攏,脊背筆直的站在原地。

  白色深衣長裾垂地,布滿皺褶的寬袖捏在手裡,深紅色腰帶下垂墜著白色玉墜,舊衣配美玉,青面配女子,站在樹蔭下就讓人有一種不似真人的畏懼與好奇。

  對面的那些將士本對於如此陣仗來接一女子,有些怨言,但當看到她本人,也忍不住屏息,只覺得後腦勺有些隱隱發麻。

  她早已學了一身滴水不漏的禮節,因不知自己到底在什麼年代,她儘量行了舊周的儀禮。對方的將士猛然繃直脊背,略一低頭,向她簡單又肅穆的回了一禮。

  南河心下一松。看對方的態度,南姬身份應該還算是高貴。

  身份高就還算好些,不像她當年進楚宮去,身份極為尷尬,辛翳不聽她管教也瞧不上她也就罷了,宮內外的王族大臣還想用她來控制辛翳,而後各方牽制。最終她被各方逼得沒有辦法,竟選擇了跟辛翳這個小小年紀就孤家寡人的王聯手,硬生生的闖出了一條路來。

  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都是任務,都結束了,她怎麼還是總想起辛翳來。

  難道這以後每一個任務,她都要惦記著這一個個熊孩子?

  話雖這樣說,南河卻忍不住心想:或許以後就越來越敷衍了,她怕是以後再也不會像對辛翳那樣掏心掏肺的去對待別的王了。

  歲絨手裡正拎著長柄香爐,看她扶額,以為她頭痛,連忙道:「先生是不是又頭痛了?快上車去,哎呀呀南公說讓我一定照顧好您的,先生你要是再病倒了我可怎麼辦啊,就我們倆出來這麼遠……」

  南河:……她到底是帶了個丫鬟還是帶了個媽出門。

  走近了那些將士,她才發現這個國家的車馬都有幾分樸素鐵血的風範,遠不如楚國的華貴,馬匹雖然高大,但鞍韉都磨破了,轡頭也都生了不少鐵鏽,將士們雖然看起來嚴肅且強壯,但皮甲也都有些老舊破損。

  衣著裝飾皆是深色,黑鐵舊銅飾物為主,幾乎見不到什麼金銀玉石。看得出來並不富有,審美也偏向素硬厚重。

  與楚國截然相反的國風啊。

  南河覺得有點眼熟,不過周代早期的時候生產力不太發達,也差不多都是這樣的風格吧。

  南河對為首的將領略一行禮,登上車去。

  車馬搖擺,南姬的身子似乎又體虛,她斜靠了不一會兒,便又睡著了。

  等她再度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南河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星河橫亘,寬闊的荒草原野上略有起伏,偶爾有幾棵黑色的樹影,像守夜的哨兵孤零零的站立著。月亮黯淡,灰藍色的微光照亮了面朝星空的草葉,幾隻小蟲繞著馬燈打轉,他們已經偏離了大路,駛向一條凹凸不平的小路。

  歲絨也探頭出去,面對如此美景,萬千抱怨憋成了一句:「星星好看。」

  他們的車馬隊伍行駛到了一處緩坡的坡頂,微風拂來,眼前驟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軍營,黑色輪廓像是一座小城佇立在荒野中。

  軍營與他們之間橫亘了一條寬且淺的大河,河裡倒滿星光,成了深藍色草地上的一條銀緞帶,南河輕輕呼了一口氣。

  車馬從緩坡下行,橫渡淺河,車輪攪起一片水花,濕漉漉的車身上岸直奔軍營。

  眼看就要到了軍營前,南河正想將那在夜風中飄揚的大旗看個清楚,就看到帶隊的軍官騎馬掉頭過來,到馬車邊彎下腰低聲道:「請南姬放下車簾,不要讓軍中看到您,否則會引來猜疑。」

  南河只好放下了車簾,聽著車輪轆轤。進了軍營後四周有不少拿著火把的行隊擦著馬車經過,還有些馬蹄聲和議論聲。

  她正這樣想著,馬車停了下來,有人似乎在外頭急急忙忙的喊叫:「人呢!南公人到了麼!大君剛剛昏厥過去了!」

  護送的軍官在車外道:「來的不是南公,而是南公的女兒。」

  南河正想著,歲絨掀開車簾,一手拎著隨身的行囊,一邊扶她下來。

  眼前一座主帳,帳內燈火明亮,幾個士兵看見她的女子髮型與面具都愣了愣,但也趕緊掀開了帳簾,簇擁著她急急忙忙往內走:「讓開,都讓開,南公之女到了,讓她來為大君診治!」

  帳內擠滿了人,無數雙眼睛投射在了南河身上,那軍官連忙對帳內站著的一位將軍模樣的人道:「將軍,南姬帶到。」

  那將軍肥壯粗獷,站在十幾位胡服皮甲的軍人之中,望了南河一眼,對那面具肅然起敬,躬身作揖行了大禮,道:「南公不能親自來了麼?」

  南河也不知道狀況,斟酌了一下,道:「南公年事已高,不便出山。」

  將軍瞭然:「南公若是將這面具給了女公子,也是說明女公子繼承了他的一生絕學,此後就可以替代他出山了。你們都出去,讓南姬為大君診治!」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向南河介紹自己,就將其他人都轟出了這藥味瀰漫的大帳,這才掀開內里的帳簾,輕聲道:「南姬這邊請。」

  南河:……這上來就要治病救人?!

  她也就懂點藥材常識,離治病的本事差得遠了。別的事情用嘴炮還能忽悠過去,但治病這大事——她總不能念念叨叨的給這個快病死的王亂插針吧!

  但她也沒多說什麼。

  越到場面上越不能露怯,不到刀砍在脖子上,絕對不能鬆口透底。

  這可是她多年做事準則。

  歲絨挽起帳簾,她略一低頭走入內帳。內帳里有一張矮床,罩著幃幔,床邊有一人跪坐在腳踏上,他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

  他一身滿是血污的胡服短打,頭髮略有散亂,臉上還有幾道血痂,皮膚微黑,瘦臉星目,神情堅毅,似乎有點面熟。他看到將軍和南河,連忙站起身來:「將軍。這位是……」

  將軍點頭:「這位是南公的女兒,你年紀小,或許沒見過這面具。若是她來了還不能醫治好大君,那就真的是天帝神靈也救不回了。」

  南河:……你再吹我真就下不來台了餵。

  青年面上顯露幾分感激之情,又連忙向南河行大禮,弓身退卻幾步,拉開了榻前的帷幔,請南河上前診治。

  南河走上前去,她忍不住又看了那青年一眼,拼命回想自己是否真的見過這樣的人,也低頭看向了榻上。

  就在她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時,腦子裡的弦斷了三秒,才猛地反應過來!

  歲絨只看到南河身子一歪,似乎受到了極大震動,差點摔倒,她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南姬。

  南河正死死盯著榻上。

  那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面上有幾道藏滿艱辛風霜的皺紋,箭與大腿各中一箭,箭傷極深,雖然做過了簡單地處理,卻仍然血肉模糊十分慘烈。

  但這都不是讓南城耳邊如千鈸萬鼓齊響的理由。

  南河認識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

  正是這幾年與楚國多次紛爭不斷的晉王,淳任余!

  晉與楚的爭端早已持續很久,幾年前,荀南河出使晉國,到晉國雲台與晉王和談,最終決意休戰和解,卻沒想到才過了幾年,晉國就破壞和談的結果,南下親征,想要擴大黃河南部的領地。

  辛翳的脾氣怎能受得了欺負,他也決定親征北上,弄死晉王這個老匹夫,不但要把黃河南岸打下來,還要收復河間重地,把上陽這座重城拿到手。

  荀南河病重期間,聽說晉楚之間打的很艱難,但總體還是楚國勝利的希望更大一些。

  後來戰報還未傳到,辛翳就先趕了回來。

  這會兒看到晉王在這兒身負重傷昏厥著,辛翳還能返回郢都抱著她威脅她,顯然楚勝了。

  她也立即反應過來——她不是換了個時代,而是換了個國家!

  而就在千里之外,辛翳應該還在給她入殮辦喪!

  她耳邊響起了戲謔的聲音:「第二次帝師任務開啟。歡迎來到晉國。」

  南河:「……敲里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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