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鑿鑿
舒吃驚道:「晉楚結盟?!」
暄竟然……會和楚國結盟——為什麼?
商牟:「你也知道,我們這邊對付著宋國,但宋國是齊國的傀儡。齊魏結盟之後,對楚國是絲毫不手軟,晉國夾在魏楚之間很難生存。看起來晉國是應該偏向曾經的姻親魏國,但齊魏都已經達成結盟,湊上去也是給人當泥腿子的份。」
舒吃驚之後,也有些理解了:「而且確實……魏國這些年已經好幾次對晉國態度不佳了。君、老晉王多次借糧,魏國都愛答不理,晉太后打算出使魏國,魏國國君也拒絕了。」
商牟嗤笑:「這不明顯了麼,晉國已經是魏國瞧不上的鄉下親戚了。跟楚國合作,雖然以前咱們有芥蒂,但是楚國可是很需要晉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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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語氣卻不是很好:「如果楚國暗算晉國呢?其實要不是現在各方戰線拖得太長,楚國可能伸不開手,否則楚國偷襲晉國,滅了晉國,才是對你們楚國來說最好的選擇不是麼!」
商牟微微挑了挑眉毛:「話說的沒錯。當我認為,這不但是對楚國是最好的選擇,對晉國也是。晉國被滅了,也不是壞事。」
舒陡然瞪起眼來,一抬手將銅爵里熱水,朝他潑去。
商牟一閃身躲開了,瞠目結舌:「你、你也太沒規矩點了吧!」
舒磨了磨牙:「我還覺得楚國這種蠻夷,才是最沒有資格接手中原的!聽說你們當年還搶了周王舊鼎,怕是連怎麼用都不會吧!」
商牟:「喂喂喂,我是就事論事,你罵楚國蠻夷,這就是也把我罵進去了哎!」
舒不想再跟他說話,氣鼓鼓的扔開銅爵,縮進被褥里,要轉過身去。
商牟:「那你就看這幾年小國滅國的速度,你以為晉國就能倖免麼?哦哦哦瞧你那表情,是,你晉國五百年前與我楚是一南一北兩大強國,哪裡是那些依附於別人的小國!呵,就擱在一百多年前,誰信周王會被燒死在成周,周王子嗣被砍下頭顱扔進鼎中?誰會信姬姓宗邦的魯國會在一年多之內就滅的不剩影子!「
舒憤怒道:「我晉國與他們不同!我們復國花了多少年,我晉國百姓——」
商牟嗤笑:「晉國百姓?!那要按著你當年大晉的算法,以晉國被一分為三,趙國人不都也是你晉國百姓,魏國人不也是你晉國百姓!百姓會在乎你復國不復國?他們只會在乎富國!」
舒:「你!可魯國被滅,戰火燒及,魯國百姓流離失所難道不是真的?」
商牟:「是真的。可一年多的戰爭之後,魯國百姓能像齊人一般,普通人家能五穀豐登,士子學子可登堂入室,你覺得有幾個魯人還會咬牙切齒的恨齊人?」
舒:「你的意思就是說,你楚國富強,你楚國有的是稻穀土地,你要滅我晉國,我晉國百姓還舉手歡迎麼!」
商牟:「這不是舉手歡迎與否的問題。你就算算近二十年,宋滅陳,齊滅魯,趙滅中山,魏滅鄭國,楚又滅了蔡國、吳國和巴蜀。就連你晉國,都滅了幾百年前就遊蕩在黃河南岸的陸渾戎。二十年內,七八個存在數百年的國,就這麼消失了,楚國現在還有蔡城呢,那兒的人不照樣生活的好好的。如今大魚吃小魚的局勢不能改,你晉國難不成還以為就你們如今的國力,還能一統天下不成?」
舒急道:「晉國沒有想過要一統天下,我們只想——自保罷了!」
商牟翹著腳笑起來:「自保?等一群大魚周圍只剩你一條小魚,你只能會被各方撕咬,最後連個全屍都剩不下。你想想,假設秦國被趙國滅了,魏國要打你,楚國也打你,趙國也想摻和一腳,那晉國境內的百姓才是苦不堪言了。」
舒冷笑:「你這就是歪理,所以如果為了晉國百姓,晉王就該跟你楚國投誠?直接說『哎喲求您把我晉國滅了吧』。」
商牟臉色嚴肅了幾分:「晉國自然不肯這麼說。但晉國不肯這樣的原因,是因為所謂淳氏的留存,是不願意放棄王位,是晉國貴族們不願意讓自己成了下等人,所以拼命驅使無知的百姓走上戰場。」
舒:「呵?楚國會把晉人當做自己的國民?若國君無能,又怎麼保護自己的百姓!」
商牟:「要是別的國家滅了晉國,屠城殺戮,把晉人比作下等人還有可能,那是你們中原人最愛玩這套三六九等。可我楚國從立國之初,就是無數部落小族合併而來,楚國境內至今還有數十種方言。再加上楚國向來地大物博,就你們晉國的人口,我們還能養不活?當時攻打晉國屠城是為了戰略,若真的滅了晉國,那每一個晉人都是賦稅徭役徵兵的人口,為什麼要去特意苛待?苛待難道不會讓晉人更容易聯合起來反抗麼?」
舒:「可、可……」
商牟也算是與荀君學過幾年,荀君就是個不太有國家觀念,而放眼天下的人,他自己又從來不把自己當貴族,自然接受了這樣的想法。
商牟又道:「更何況,楚國吞併大國早就很有經驗,荀君在世時就一直在阻止屠城,甚至開始吸納周邊各小國的流民,鼓勵開墾。我們屠殺晉人幹什麼?頂多是說讓晉人搬到楚境來住罷了。」
舒:「你那都是你自己幻想的,若是楚王,他會這麼做?」
商牟:「他會不會這麼做我不知道,可是晉楚此次結盟,要一起攻打成周,而且魏國現在正要突襲晉國境內,我楚也會派兵襄助。他的態度,已經完全不把晉國當敵人了。」
舒還要再開口,商牟擺了擺手:「行了吧,你維護晉國的很,為防止吵架,咱倆以後少說這方面的事兒。我願意重用你,楚國願意給你一席之地,甚至連楚軍的將領們都以那麼和善平等的態度對你,你卻對楚國抱有這樣大的敵意。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給你!這是你兄長給你的牘板!我沒看。「
商牟說著,將一隻布袋扔過來,布袋裡裝著一張打磨過邊角的牘板。
上頭字跡很清晰,卻也看得出來又改字時候刮掉的痕跡。
舒不想跟商牟再說話了,她雖然自知自己是淳氏,但對於商牟來說她只是個落難的小貴族,他對她的態度也已經夠縱容重用了。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偷偷把牘板拿出來。
字細細的,話是閒言碎語。
但那老婆子似的擔心的口吻,確實是狐逑。
先說了上陽被滅的事情,說是晉國幾乎不費多少兵力,奪下了上陽。他怕是知道她很關心那個「小晉王」,便說了很多關於小晉王奪城的事情,說那小晉王如何在列國之中聲名鵲起了幾分。
他又問她宋國這邊的戰況,問她缺不缺衣裳,如今他在楚軍中又升了官,管控的後備更多了,手頭有好多特別新的好布料,如果她想穿新衣,他可以找裁縫做了給她寄過去。
他還說小晉王已經和楚國會盟,而且聽說狐氏家督現在就在小晉王身邊做事,他正打算找機會能與狐氏家督聯繫上。他沒敢說的太詳細,但狐逑肯聯絡,說明就是狐氏中和他很親近的人,說是聯絡家督,其實就是想把她的消息,告知給小晉王罷!
他又轉開話題,說軍中生活也是需要錢的,如果有需要就跟他說,不要伸手問那個商牟借錢。他還寫了一行銀錢的數量,說著舒就摸到了那布袋裡摸到了好幾個蟻鼻錢,還有一塊大拇指甲蓋大的金郢爰。
看來他還怕送信的人偷拿了裡頭的錢啊。
有些話看的她心驚肉跳,有些又讓她忍不住埋怨他瑣碎。
一張牘板是軍中通信的上限,他已經把字寫的夠小了,但仍然是不夠。
他只得寫了似乎覺得最最要緊的事情。
「你出生的時候,辦的規模很大,我雖只比你大一兩歲,但也知道你的生日。那算來你也十八了,我提早把這封牘板寄出去,不知道能不能趕到你生日的那天。不過如今軍中捎東西很麻煩,我怕是沒法給你寄東西過去,只能寄些廢話給你。」
「身在異國他鄉的十八歲生辰,希望你能好好的,收到這封牘板的時候,一定要吃飽飯別淋雨。之前我就說過,一定要讓你早日回家,現在依然沒變。早點回來吧,舍予。」
這封信,也……太平實了。
像一封家書。
她從來沒有遠離過家,從不知道家書是什麼樣的。
但若她出生在普通人家入軍為官,怕就是會有這樣的家書來往罷,說一說家中的大事,問一問銀錢與衣服還夠不夠。
但她也沒想到,快到了自己的生日。
舒一下子翻身坐起來:「今天是?」
商牟:「七月十四。」
舒一驚。看來他真的是掐著送信的日子!今天竟然還真的是她的生日!
她臉上神情有些柔和了,忍不住低頭又看了看牘板。
商牟忽然笑道:「今天是你生日罷。十八了,不容易啊。沒什麼別的禮物,讓你躺在老子的位置上好好睡一晚,也算行了吧。」
舒猛地抬起頭來:「你怎麼會——你看了!你看了我兄長給我的信!」
商牟:「嘖嘖嘖,別生氣啊。咱們軍中特殊行動的期間,其實是不准家信的,我是看你奔波的辛苦,特意讓人留意了給送過來的。你倆都是晉人,你又要專心做事,我怕他胡說八道些什麼影響你,所以才看的。再說了軍中家信,本來都是要審閱的。別瞪我了啊!」
舒氣鼓鼓的捏緊了牘板,猛地躺了回去,不想跟他說話。
商牟:「不過,不是我說,你兄長真摳門。那塊郢爰還沒老子喝趟好酒花的多呢——」
舒一把拿起銅爵,氣得朝他扔去:「商牟!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