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舝


  魏陟:「她怕是用了什麼手段,發現章兒叫我阿娘了,便強給他扭過來,才讓這孩子滿腦子只剩下了姊姊二字。畢竟就算是管所有人都叫姊姊,也比對著我叫阿娘,來的……安全。」

  宮女不忍往這個方向想:「會不會是孩子也有些……」

  魏陟猛地回過頭來:「不可能。你沒見她帶過孩子,你也不知道我們小時候她是怎麼對待我們!剛剛我去的時候,章兒大哭著,她連個眼神也不給。這兩年多已經不止一次,特別是斷奶後,經常看她對孩子置之不理,我要去討章兒抱回來哄,她竟然連我也隔絕——」

  宮女連忙請罪,跪到一旁,看魏陟神情實在傷心,扶住她胳膊。

  魏陟:「她生我養我,便支配了我的人生,卻憑什麼連我的孩子也想支配!」

  宮女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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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陟坐在地毯上,看著田章拿著牘板咬在嘴裡玩,緩緩道:「當然了……如果這孩子長大了還是個廢物,她就能掌權到她死的那一天。我們可不是田齊血脈,永遠別想從她手裡篡權,她在境內潛在的敵人,只有這孩子一個。而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因為懦弱……就因為無能……」

  宮女連忙伸手撫了撫她後背:「公主別傷心啊,您這些日子都在忙,過會兒陪孩子午睡之後,還有事情要做呢。您還要出宮呢。」

  舞陽君絕大多數時間不離開宮內,魏陟成了她的代言人,外頭的人和事兒,一般都最多只能湊到魏陟眼前,舞陽君似乎上次生產之後身子一直不太好,總顯得有幾分懨懨的。

  魏陟揉了揉臉,玉鐲從她比當年更細瘦的胳膊上滑下去,幾乎滑到了胳膊肘,她吸了口氣,道:「我懂,我知道。你出去打盆水吧,我和章兒睡一會兒。」

  舞陽君宮外,一對兒人站在廊下,舞陽喜靜,屋裡屋外只有些宮人靜默的立在牆角。

  莫語與勿望沒有被叫進去,便靜靜站在外頭。

  勿望在手心裡捏緊了那個牘板,順著垂下的衣袖遞過去。

  莫語接過來,用眼睛掃了幾眼,他沒看懂上頭的語義,但還是在掃完一遍之後,遞迴了勿望手裡。勿望沒說話,靜靜揣著。

  宮人都呆滯的望著雪走神,莫語點了點勿望的手背,讓他將手平攤過來。

  莫語似乎寫了些比劃,勿望身子一僵,也沒說話,兩個人像是泥偶,只有莫語的指尖在勿望掌心裡動了動。勿望半晌道,小聲道:「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

  莫語又寫。

  勿望身子顫抖:「你莫要胡說。」

  勿望抖得更厲害,莫語按住他的手背,他一隻手抓著探地的手杖,一隻手反握住莫語:「狐子還有派人到臨淄打探我?那都是舊事,他如今在晉國為高官,與師瀧一同,他一向更喜歡跟師瀧相與,我早是無人知曉的死人,他怎麼會……」

  勿望過了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當真?」

  莫語在他手裡劃了劃。

  勿望:「就算如此,我也走不出去,就算稷下學宮離我不過驅車半柱香的時間,我也走不到。但我知道你性子的,你不會撒謊的。但我……」

  莫語壓了壓他掌心,又劃幾行。

  勿望呼吸一滯,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你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你還不清楚麼?我要是再……我就一無所有了。」

  莫語緊緊捏著他手腕。

  勿望喉頭縮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現在也一無所有,可是我……」

  莫語只沉默快速的不斷在他手心寫著什麼。

  勿望身子打顫:「你就沒有半點恐懼麼?你這些年見過她所作所為的,這個女人。我不會說,但你也不要扯上我。我——我就當這些都不知道。」

  莫語靜靜看著他,也沒多勸。

  他鬆開手,轉身幾步,走出去。

  勿望打著手裡的杖子:「莫語——你別……」

  莫語腳步沒停頓,他一個人拿著杖子,站在雪地里,也站在無邊的黑暗裡,一時間滿面茫然。

  舞陽君派人去喚,一會兒才見了勿望回來,她一抬手:「剛剛的牘板。」

  勿望連忙從袖中拿出來,舞陽君似乎有些忌諱,沒讓宮人接手,自己下去幾步,捏在手裡,先看向了樂勿望君:「摔雪地里了?」

  勿望點頭:「沒弄清路。」

  舞陽:「莫語呢?」

  勿望:「說是有事,早就走了。」

  舞陽也沒多問,點頭坐回榻上,她身體不太好,天冷有些發虛,看著那牘板,發起了呆。

  上頭沒幾行字,外人瞧起來未必懂,但她卻看得字字驚心,甚至有些……恍惚。

  「你我與眾人,不過是圍棋黑白子,誰吞誰,誰贏誰,一局終了,都是要回盒子裡,等待下一局。棋盤換了,黑白子還是舊的。真相?回去?勝利?你到底想要的是什麼?而你的引導者,到底告訴了你多少遊戲規則?」

  這個比喻,實在是微妙。

  舞陽緊緊盯著,聯想出了無數的可能性,而有些可能性,幾乎說服她自己,也讓她感到恐懼。

  這幾十年,她不是一無所知,更不是毫無思考……

  難道有些事情,真的像她這兩年考慮過的那樣?

  若真是如此,她到底是在玩人生這局只看結果的遊戲,還是被遊戲玩了……

  而且來人沒有提及玩家身份,卻絲毫不隱瞞來處。

  她看向桌案上繡著紅鳳的布囊。楚國。

  而從齊宮再向南,一千五百里,越國。

  城郊山中,樓寨林立,搭建樓寨的青竹在砍下時刷了清漆,至今一片碧綠,雪地清掃出來,只有些雪堆落在道路兩側。打著藤甲的少年們嬉嬉鬧鬧,滑芹跳出來:「你們清淨點!」

  話音回聲還在,少年們紛紛低頭,他也轉頭進了屋。

  輪椅靠在泥爐旁,長發男人坐在上頭,身子往後仰,一隻手緊緊握著包裹毛皮的扶手,滑芹還來不及問,他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不可置信的哀聲:「不……不可能……」

  滑芹連忙上前,他只看見了地上繡著紅鳳的布囊,就聽見義父一聲怒吼:「不!到了此時此刻,才說出這種話——給我出來,你給我出來!」

  滑芹連忙伏身:「義父叫誰來?」

  慶咨子胸口起伏:「你出去,跟你沒關係。」

  滑芹抬頭:「可是義父這樣……」

  慶咨子:「出去。」

  滑芹連忙退出去。

  他出門,就撞見了另一少年抱著一個紅襖女童走來,不過兩歲出頭的模樣,伶俐可愛,見了滑芹立刻道:「滑芹哥哥!我要爹爹!」

  滑芹搖了搖頭,拖住那少年,一同拽著往旁邊走:「義父正發脾氣,先別帶慶言過去。」

  抱著慶言的少年一愣:「你沒胡說吧,巨子怎麼會發脾氣,我就沒見巨子著急過。」

  滑芹接過慶言,逗了逗她,沒接話。

  屋內,慶咨子緊緊盯著那牘板上的字,一個個往下瞪。

  「你我都被愚弄了。你不過是一段被複製的意識,一截記憶,有另一個你與家人共度和睦一生,而你我不過是一次次投入遊戲的玩偶。甚至那些眼睛還可能看著你,另一個你也在像看著白鼠般看著你。你陷入了一場最沒用的遊戲,勝者的獎勵,就是這份真相。」

  這牘板未標註來信之人,但用的卻是楚國國書的布囊。

  這是對方的臆斷,是對方擾亂他們的作戰,還是說——其中一人,接觸到了這份真相……

  慶咨子不肯信。但他……確實也從系統口中隻言片語里,察覺到了半分真相。更重要的是,就在幾個月前,曾經有一個並非系統的人,似乎在他腦中,與他發生了幾次對話。

  他要贏,但贏的目的,不是為了回家,而是為了留下,而是為了活著。

  還問他關於他留在現代的妻兒的境況,甚至事無巨細,連他孩子的生日蛋糕這樣的事情,都會一一細問。

  慶咨子心中的不安,早已放大數倍,再加上他逃離齊國,雖然讓自己避開鋒芒,卻也讓他失去了正大光明的據地。在齊越之間的夾縫裡生存,于越國,越王無遣顯然自有一套,雖借力卻不打算讓他在越國過分擁權;在齊國,他雖然失去鋒芒,但仍有大量舞陽君伸手不到的角落,有他來滋生勢力。

  被複製的記憶——

  他根本就回不去家——

  這種惶恐占據了他的內心,但帶來的,只有……對勝利的極度渴望。

  他必須儘快贏,他必須提早知道真相,接受宣判!他不能再等了!已經留在這裡夠久了!

  齊越早有不睦,而他就要兩頭出手,坐收漁翁之利。他必須贏得這場遊戲!

  慶咨子一抬手,布囊與牘板一起飛入爐中,爐火亂跳幾下,他手扶著輪椅,推自己出門。

  滑芹轉頭看見了他,慶咨子對他點了一下頭,又恢復了如常的神色,甚至對慶言笑了笑:「這丫頭不會又鬧了吧。」

  滑芹連忙抱著孩子走來:「只是她想爹爹了,對不對?」

  慶言走路已經比同齡孩子穩當多了,她邁開小腿跑過來,撲在慶咨子的木製小腿上,慶咨子彎腰,將她放在膝頭,伸手跟變戲法似的,從輪椅下頭,拿出來一個關節用繩子連接的小木偶。

  慶言激動的揮著手:「爹爹,給我!」

  她一點泛黃的頭髮,紮成兩側小髻,用紅繩綁著,急的小髻也亂晃。

  慶咨子笑起來,遞給她,轉頭對滑芹道:「你師兄來消息了麼?」

  滑芹點頭:「師兄說事情備的差不多,這幾日即墨君還與齊太后爭執了呢,似乎跟小齊王有關。他還說,勿望一聽狐子,果然震動,似乎也在與他合計。」

  慶咨子給慶言重新紮小辮:「是不是又問孩子了。」

  滑芹笑起來:「是,只是丫頭還不會寫字,說是讓她給按個泥手印記過去。」

  慶咨子笑:「不用,乾脆把孩子帶過去,讓他見一見。」

  滑芹收了笑,人都站直了:「這……不太安全吧。」

  慶咨子抬眼:「他見到了孩子,就能一往無前,那才叫安全。本來墨家就要回齊,帶個孩子不難。但先別讓他見著。」

  滑芹明白那都是什麼意思,也只好點頭。

  他臨走前,忽然想起來,道:「對了,莫語信中說……他看到舞陽君受到一封牘板,很奇怪,來自楚國。他依稀記得內容,似乎還給謄抄了幾句。我覺得您或許要看。」

  慶咨子猛地抬頭:「拿來。看來楚國那位——倒是真要把這同樣的消息,傳達給每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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