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
趙國滅了……
秦滅六國也不過十一年,但在各大強國相互討伐、內部爭權的情況下,更是加速了這一局勢……
從近二十年前吳越被滅開始,十一年前魯國被滅,三年前的宋國,兩年前的魏國,一年前的燕國,這一年的趙、齊。如同雪崩,從邊緣開始,從小國開始。
但趙國畢竟有那樣的體量,晉楚聯手的打法也不是逐步吞併,而是直擊核心。
王室雖然告降,但地方上仍有許多勢力還未清楚,但那不過是再幾個月的時間問題罷了。
就連南河也沒想到這麼快,在舒滿臉欣喜,甚至群臣歡呼的時候,南河卻想到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晉楚要怎麼分。
當時魏國有五國來分,楚國也占的是最多的那塊,所以當時並沒出現什麼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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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趙國版圖堪比魏國,卻全都在黃河以北,楚國北遷不易,反而是晉國大片接壤占盡了上風……
而且趙國一滅,趙國設立在西北邊疆的戍守屯兵可能還會發生動亂,貴霜更會順勢而入,到時候晉國能夠抵擋的了麼?
南河稍微用腦子想想就知道,如果晉楚在趙國滅了之後,坐上談判桌,那將絕不會再有之前的和氣。她人在成周,兩位年紀不大的王,看在她的面子上,考量她肚子裡的孩子,怕是不會在她面前發生什麼太大的衝突。
但私底下的明爭暗鬥怕是不會少……
如果晉國再面對貴霜的入侵,還有趙國殘餘勢力的反抗,可能會讓雙方更沒辦法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談。
辛翳將天下一統作為天命,他認為楚國積累數代,是唯一有能力一統天下的國家。確實也是如此。
舒想的更多的是存續,有併入晉國的貧困的秦人,有陌生外族突如其來的戰爭,她正因艱難,所以才明白在談判桌上多爭取一些土地、礦產與權力,就是多出了活路。
舒激動的拽起了南河的手,南河笑了笑,撫了一下她手背:「都是必然的事情。等等商君與藍田君的捷報吧,到時候他們必定會描述戰爭的細節,我倒是也想在成周看到他們班師回朝。」
舒滿臉興奮:「是,雖然還有很多事情,但我仍是激動。能這樣快結束戰爭,晉國境內就有多少人不用被賦稅徭役拖累的家破人亡!而且趙國那麼多俘虜怎麼辦?發配回原籍讓他們務農麼?我知道趙國境內一片焦土,楚國北部也有不少地方為了戰爭騰空了大片村莊——我們能夠重建麼?十年,二十年?」
南河搖了搖頭,笑道:「你還是見的戰爭少了,到明年的這個夏天,怕是就見不到太多戰火的痕跡了。」
舒微微睜大眼睛:「會麼?如果那樣——也是好事!」
南河笑著點了點頭,舒看向她,忽然一眼讀懂了南河笑容背後擔憂的沉思,她牽著南河的手僵了一下,但她先想到的就是握住南河的手,低聲道:「這件事,你不要想那麼多。我知道你在這裡,不會再發生之前那樣的事情了。你要做的是好好休息。」
成周城內,幾乎洋溢著趙國戰敗後的喜悅,南河只說自己有些累了,便被歲絨扶著,從主宮一路往她與辛翳的居所走去。迴廊下鋪滿白色碎石的院子裡,不少衛兵與下人來往,興奮地甚至顯得有些沒規矩。
不論是對楚國還是對晉國來說,趙國都是龐大的敵人,特別是那些晉人,活在趙國陰影下上百年,誰能料得到今天。
南河一路走回去,心底卻越來越沉。
她想著辛翳或許還在睡,輕手輕腳的走進屋內,卻看著某人披散著頭髮,坐在床榻邊,換了身齊整騷包的衣服,坐在那兒有些發愣。
他抬眼,鬆了口氣:「我還在想,我睡著了一會兒,你去哪兒了。你也不陪我。」
南河:「舒叫我過去了。睡得舒服麼?」
辛翳如瀑的頭髮垂下來,他手往後一撐,將手伸向南河。
南河一邊走過去,一邊將手遞過去,道:「你知道麼……」
辛翳淡淡道:「趙國滅了。我聽見了。」
南河想要坐在他旁邊,辛翳卻抱著她,非要她坐在他腿上,南河坐在他膝頭,伸手捻著他額前垂下來的髮絲。
辛翳將腦袋埋在她身上,忽然道:「先生回郢都去吧。」
南河:「什麼?」
辛翳仰起頭來:「我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在想什麼。越國雖侵吞齊國,但他畢竟是個連自個兒的冶煉業都不怎麼樣,甚至還常用貝幣交易的國家,不足以為患,當年靠齊國,後來靠墨家,起步太晚了。我會派兵前去原齊國地區,遏制越國的北上。但你也該明白,從此之後,就是晉楚之間的事了。」
他私底下總是讓她覺得可愛的呆傻,但到了正事兒,又是與她通著心的冷靜決斷。
南河沒想到自己什麼都沒說,他就都明白了。
辛翳將下巴放在她肩上,吹了吹她的碎發,道:「衝突肯定會有的,你雖然站了邊,但如果我們兩方再有矛盾,你心裡必定矛盾,甚至自責。既然避不開的事,或許你就可以避開,去章華台也好,我讓重皎陪你逗樂,你只消偶爾聽個結果。」
南河:「可我畢竟是王后,也是兩頭連接著的那個人,我不想從這件事裡摘開……從另一方面講,內政有一半也被交在了我手裡,我沒法賦閒。」
辛翳仰頭笑:「怎麼可能讓你賦閒,你想讓我一個人吃為王的苦,我還不樂意呢。我對晉國勢在必得,而你也不過是休個假,懶散些日子,等孩子生下來,天下未必有戰事,內務全扔給你,我就給孩子騎大馬去。我只是太了解你了,你如今心底就揣著深深的憂,屆時雙方談不妥,矛盾再加深,你豈不是更痛苦。」
南河:「……但我不會回郢都,郢都太遠了。我也不愛坐馬車。我不走。讓我不知道也行,可我不走。」
辛翳少見南河用這種有點不太講理的口氣說話。
但不講理背後卻是依戀式的撒嬌。
大概對南河來說,最多的撒嬌,也就是說幾句這樣的話了吧。
辛翳有些吃驚的看著她,南河讓他的眼神瞧的臉上掛不住,她將胳膊掛在辛翳肩上,埋頭下去:「我不走。我不過問,我不出宮室,但我也不想走。」
辛翳被她突如其來的粘人搞得頭暈目眩。
南河……竟然還有這種大殺招!
他可不能——
南河緊緊抱住他胳膊:「我要跟你在一塊,如果你覺得不合適了,我們就應該駕車離開成周,去大梁城,等待後續的談判。這樣你就算真的下一步要再出兵,大梁城的位置也更適合作為發號施令的中心。你自己非要粘我的時候,我從未拒絕你,你難道要在這時候把我一個人送走?」
這撒嬌都是有理有據的,辛翳心服口服,從身到腦都忍不住放軟口氣:「……好。那就不走。我也不放心你走。但我也提前告訴你,我不會對晉國手軟,你也別多問。只要此事一過,日後晉國子民你想如何對待,那都是你內政一把手說了算了。」
當辛翳告知舒,南河將不再對外走動,他們也會儘快離開成周的時候,舒心下也明白,這是最好的做法。她不像辛翳有志在必得的野心,更沒有南河輔佐內政近十年打下的富饒基礎,她的焦頭爛額,更無人去說去表達。
她內心的某些想法,被割走無數次卻又破土重生。
而貴霜可不管她能不能收回秦璧的兵力,更不會給予她生息。
貴霜的精兵也正式進入了隴西郡。北部又到了武威、高闕一代。
而隴西距離咸陽可並沒有那麼遠……
貴霜是大月氏五部內鬥後勝利的一部組建的王朝,當年剩餘四部紛紛而逃,其中中原最熟悉的月氏,逃到了隴西一代定居,而貴霜國內大敗匈奴後勢力膨脹,他們對外擴張的旗號不是進入中原,而是收服那些外逃的其他四部,其中就包括緊鄰秦國西部的月氏——
這自然引起貴霜境內的一片贊同,投軍與支持戰役者紛紛,而如今他們順利的打下月氏,歐亞的安息與羅馬帝國他們不敢一爭,眼前又有一片遙遠的沃土,他們自然野心也隨著勢力膨脹起來。
貴霜又是印度教與佛教為主體的國家,這兩大教派可從來不是什麼和平教派,擴張也意味著宗教勢力的擴大,富饒且擁兵的寺廟與神堂更成為支持戰爭的主力……
而辛翳並不正面和她商討分割趙國一事,而是讓商牟以清掃殘餘勢力的名義,繼續各地進軍——這背後的意圖也明顯極了。
但就在她憂心焦急時,卻有一封信從北方而來。
又是那粗糙熟悉的牘板,又是那亂七八糟不好好寫的字,字句簡短,她以為他也會有的那些擔憂都沒有,全是狂喜:「趙國已滅!終於勝仗!很快就能還朝了!謝謝你。多虧了秦璧,多虧了你。天熱起來了,蚊蟲煩擾,睡不好的時候就想你了。」
她看著,壓不住唇角似的笑了,卻又緩緩攏住笑意。
他……就不曾憂心這些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