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怪物
第49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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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籠罩在山林之中，只有鳥居間的一座座石燈籠燃著燭光，沿著山路蜿蜒向上，宛如引領人們走進幽界的入口。
來訪者一步一步行走在石階之間，草鞋與地面碰撞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響發出。
沿途鳥居上方和枯木林間影影綽綽，每當燭火閃爍搖曳，就會短暫映出這些影子的真身。
那是數不清的烏鴉，它們蹲在鳥居和樹杈上，用猩紅眼眸沉默注視著來訪者。
沿著鳥居走到盡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大古老的神社大殿。
陳舊的注連繩將神社大殿圍在中間，將世俗與神聖之地分割開來。
來訪者停在注連繩前，雙手合十微微鞠躬，然後彎身越過這些掛著白色紙垂的注連繩，繼續向著裡面前進。
隨著來訪者逐漸深入大殿，腳下的地面也從灰撲撲的石路變成暗灰色的光滑石板，石板縫隙間甚至有油脂般黏滑的液體滲出。
越過空無一人的前殿，推開大門，來訪者站定在門口，望向裡面。
殿內堆積著大量蠟燭，這些蠟燭融化進度不一，黏連在一起形成一座座燭山，空氣被燭火的燥熱以及濃郁的線香氣覆蓋。
數以百計的僧人盤膝坐在主殿周圍，他們雙手合十雙目緊閉，整齊地低頭誦念著經文，汗水不斷順著光滑頭頂向下淌落。
而在僧人們圍坐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孤零零的供奉台。
台上，一個十分華麗精緻的圓盤金飾安靜躺在一個裝有大量粘稠液體的碗中，大半都被液體浸泡。
似乎察覺到了來訪者，那些和尚們幾乎同時停止頌念經文，距離供奉台最近的那名僧人緩緩站起身來，向著來訪者雙手合十微鞠一躬：「安倍大人。」
「大僧正。」來訪者滿頭白髮身著長袍，正是之前參加過冬宮慶典的櫻島代表團領袖，安倍泰親。
安倍泰親站在大殿門口，沒有繼續往前走。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門檻內側，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越過那些誦經的僧人，落在那隻盛滿粘稠液體的碗上。
碗中的金色圓盤在燭火下偶爾泛出一線流光，隨即又被液體的陰影吞沒。
大僧正緩緩直起身，臉上的皺紋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重。他雙手合十，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安倍大人深夜來訪，想必是有要緊之事。」
「盂蘭會即將召開。」安倍泰親說，「大僧正應該也收到了陰陽寮的函文。」
「收到了。」大僧正直起身，目光平靜，「盂蘭會的場地選址在稻荷山外圍區域，由陰陽寮和京都府聯合布設結界。屆時會有大量靈能者進入京都範圍。」
「所以，我才希望大僧正能在盂蘭會期間率僧團在稻荷大社主殿舉行『鎮魔儀典』。」
安倍泰親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燭山與僧人之間，聲音平穩：「以千年稻荷大社的願力與僧團頌念之力，足以震懾各國來使。需要讓他們明白，縱使盂蘭會召開，此地仍在櫻島神道與陰陽寮的掌控之中。」
大僧正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回供奉台那碗粘稠液體中的金色圓盤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安倍大人，關於此事……貧僧怕是不能答應您。」
「為何？」
「這件聖物……」大僧正抬起枯瘦的手，遙遙指向那枚金飾，「近幾日頻頻躁動。碗中的靈液每隔兩個時辰就會自行沸騰，金飾表面也會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從內部撐破它。」
安倍泰親的眉頭微微皺起：「以前從未有過？」
「以前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反應。」大僧正的目光在燭火中顯得有些幽深，「恐怕是盂蘭會對聖物造成的『牽引』。若是沒有僧團日夜不停地誦念經文予以鎮壓，八咫烏的根基可能會受損。」
「你懷疑有人會趁機對它動手？」
「我懷疑的不是人。」大僧正的聲音更低了，「是『祂』。」
安倍泰親沉默了幾秒。他當然知道大僧正指的是那個已經被大夏遺忘的存在，
大日金烏。
「……根據陰陽寮的情報，大夏方面選拔賽上出現了一個叫陸冬青的年輕人，所施展的力量具備大日金烏的特徵。」安倍泰親說，「雖然在冬宮時，他確實展現出了與太陽相關的力量，但大日金烏早已隕落，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爭的事實？」大僧正微微抬起眼皮，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燭火中亮了一下，「安倍大人，您親眼見過大日金烏的神骸嗎？」
「……沒有。」
「您親眼見過祂的『隕落』嗎？」
「也沒有。」
「那您憑什麼說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僧正的聲音宛如老鴉，沙啞難聽：
「我們供奉的這件聖物是大日金烏的三件神飾之一。它以完整狀態被帶來櫻島，時至今日它依然攜帶著大日金烏的『神力』。
但是，無論大日金烏是否還『活著』，祂都已經不再是大夏的太陽。大夏拋棄了祂，大日金烏自己選擇的道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的聲音漸漸變低，像是自言自語：
「現如今，東方的神話體系中各自的太陽神要麼缺席，要麼逝去，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的機會。
櫻島，將藉此契機扶持八咫烏成為東方的太陽神。」
他轉向安倍泰親，目光恢復平靜：
「到那時，我們需要一位屬於櫻島的神選者，一位能夠承載八咫烏之力、與這件聖物建立深層聯繫的年輕靈能者。
只有這樣，八咫烏才能從『怪物』真正成為『神明』。」
安倍泰親沉默了很久，然後才緩緩開口：
「小泉鉉三郎。他是我的關門弟子。其靈性與八咫烏的相性，是百年來最高的。」
大僧正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向供奉台上的圓碗。過了許久，他點了點頭：
「那就讓他來參拜吧。算算時間，待盂蘭會召開前後，僧團對太陽神鳥金飾的壓制將會徹底完成，到那時再讓他完成『初次接觸』。」
「如果失敗？」
「那就讓他成為八咫烏的食糧。」
大僧正的語氣淡漠，
「您應該清楚，神選是神明在物質界的代言人，是神力的延展。若無法承受那份重量，死亡反而是他的最好的結局。」
安倍泰親沒有反駁。他低下頭，雙手合十，朝大殿深處微微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然後他轉過身，身形很快就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之中。
大殿內，燭火無風自動，微微搖晃了一下。那些僧人重新開始了頌念經文。
恍惚間，在太陽神鳥金飾上空的大殿頂部，隱約傳來陣陣翅膀扇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