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商洛山中,瑤兒施醫收民心


  晨曦透過秦嶺的薄霧,灑在蜿蜒的山道上。

  羋瑤從簡陋的營帳中走出,揉了揉酸痛的肩頸。昨夜又有三十多個士卒因山道濕滑摔傷,她忙到後半夜才歇下。手中藥囊已空了大半,好在沿途採集的草藥足夠補充。

  「娘娘,您怎麼起這麼早?」侍女小月端著熱水跑來,滿臉心疼,「您昨晚只睡了一個時辰,再這樣熬下去,身子骨怎麼受得了?」

  羋瑤接過帕子擦了把臉,笑道:「無妨。將士們比我更辛苦,他們流血流汗,我不過是費些心神罷了。」

  小月嘟著嘴還要再勸,忽見山道下跑來一個斥候,氣喘吁吁單膝跪地:「啟稟娘娘,山下有一處村落,約莫百餘戶人家。村里正帶人攔路,說是……說是要見主帥。」

  羋瑤眸光微動:「可知何事?」

  斥候遲疑道:「像是……求藥的。村里鬧瘟疫,死了十幾個人了。」

  羋瑤面色一變,當即道:「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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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月急道:「娘娘!瘟疫可不是鬧著玩的,您萬金之軀,怎能……」

  羋瑤已快步走出,回頭道:「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尊卑。你若怕,便留在這裡。」

  小月一跺腳,趕緊追了上去。

  山道崎嶇,羋瑤腳步卻極快。兩刻鐘後,她已站在村口,眼前一幕讓她心頭一緊。

  百餘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地上,最前頭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舉著香案,上頭擺著幾個乾癟的野果。

  「將軍饒命!小老兒知道大軍過境不該衝撞,可村里娃娃快死光了,實在沒辦法,這才冒死攔路……」老者說著,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羋瑤快步上前,雙手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起來,我不是什麼將軍,我是大夫。病人在哪裡?帶我去看。」

  老者抬頭,見是一個年輕女子,眼中閃過驚愕,隨即又重重磕頭:「姑娘使不得!那瘟疫凶得很,碰了就要傳染,已經死了十幾個壯勞力了……」

  羋瑤打斷他:「我既敢來,就不怕傳染。老人家,再耽擱下去,死的就不止十幾個了。」

  老者愣住,渾濁的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村中一片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傳來壓抑的哭聲。羋瑤跟在老者身後,來到一間低矮的土屋前。

  屋裡傳出惡臭,一個婦人趴在床邊哭得聲嘶力竭。床上躺著個七八歲的男童,面色潮紅,渾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羋瑤一步跨進去,伸手探向男童額頭。

  「燙得厲害。」她翻開男童眼皮,又撬開嘴看舌苔,片刻後起身,「不是瘟疫,是瘴毒入體。這村子靠近河谷,瘴氣重,加上天熱飲水不潔,才引發時疫。」

  老者愣住:「瘴……瘴毒?」

  羋瑤已從藥囊中取出幾味藥,交給小月:「快去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另外,把所有病人的症狀記下來,分輕重緩急。」

  小月接過藥,仍不放心:「娘娘,您……」

  羋瑤擺擺手,已蹲下身去,用濕帕子給男童擦拭身體降溫。

  兩個時辰後,男童的燒退了,睜開眼,虛弱地喊了一聲「娘」。那婦人撲通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磕出血來。

  羋瑤扶起她,輕聲道:「大嫂別這樣,孩子命大,是老天保佑。」

  消息傳開,整個村子轟動了。原先緊閉的門窗一扇扇打開,百姓們攙著扶著,湧向村口那座破廟——羋瑤在那裡設了臨時醫棚。

  隊伍排了長長一串。羋瑤從午後一直忙到日頭西斜,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小月在一旁煎藥遞水,累得直不起腰,卻見羋瑤始終神情專注,手法輕柔,仿佛不知疲倦。

  「姑娘,您真是活菩薩啊!」一個老婆婆捧著藥碗,老淚縱橫,「俺們這窮山溝,幾十年沒見過大夫,更別說您這樣的大人物……」

  羋瑤握住她枯瘦的手,柔聲道:「婆婆,我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只是個大夫。您回去好好養病,過兩日我再來看您。」

  老婆婆抹著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下一個病人是個年輕後生,面色蠟黃,咳嗽不止。羋瑤正在診脈,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鐵騎疾馳而來,當先一人銀甲白馬,正是扶蘇。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羋瑤面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聲音發顫:「瑤兒!你怎麼敢……怎麼敢一個人來這種地方!瘟疫兇險,你若有個閃失……」

  羋瑤被他抱得喘不過氣,卻感到他胸膛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心中一暖,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公子,瑤兒沒事。不是瘟疫,是瘴毒,可以治的。」

  扶蘇這才鬆開她,雙手卻仍緊緊握著她,上下打量,眼眶微紅:「我聽斥候說村里鬧瘟疫,你一個人闖進來,我……我恨不得插翅飛過來。瑤兒,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事,我……」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滾動,竟有淚光在眼中閃爍。

  羋瑤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那個面對十萬敵軍面不改色的扶蘇公子,那個在武關城頭一劍斬將的鐵血統帥,此刻竟像個失去至寶的孩子,驚慌失措。

  她心中一酸,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柔聲道:「公子,瑤兒答應你,以後去哪兒都告訴你,不讓你擔心。」

  扶蘇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良久才平復下來。再睜眼時,已恢復了幾分鎮定,卻仍緊緊牽著她的手不放。

  「從今往後,你到哪裡,我便到哪裡。」他低聲道,「我不攔你救人,但你要讓我陪著你。」

  羋瑤眼眶微熱,輕輕點頭。

  身後,那些排隊的百姓早已跪了一地,人人眼中含淚。那老里正顫巍巍道:「將軍仁德,夫人慈悲,老天爺定會保佑你們長命百歲,子孫滿堂!」

  羋瑤臉頰微紅,扶蘇卻朗聲笑道:「老人家說得好!賞!」又轉向羋瑤,低聲道,「聽見沒有,百姓都盼著咱們子孫滿堂呢。」

  羋瑤羞得捶了他一下,卻忍不住笑了。

  接下來的三日,扶蘇果真寸步不離地陪著羋瑤。她在醫棚里看病,他便在一旁打下手,遞藥端水,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士卒們遠遠看著,一個個又是羨慕又是感動。

  「咱公子對娘娘,那可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李信嗑著瓜子,對章邯感慨。

  章邯面無表情:「你少嗑點瓜子,那是給傷員留的。」

  李信嘿嘿一笑,又神秘兮兮湊過來:「你說,咱公子和娘娘,啥時候能有個小公子?」

  章邯瞥他一眼:「你操心得可真寬。」

  李信正待反駁,忽然一個斥候飛馬而來,翻身滾落:「報——藍田急報!趙賁派兵出城,往商洛方向來了!」

  李信騰地站起:「多少人?」

  「約莫五千,已過藍田關,距此不到五十里!」

  李信冷笑一聲:「好哇,趙賁這廝,守城都嫌不夠,還敢分兵出來?真當咱們這一萬五千人是吃素的?」

  他大步走向醫棚,卻見扶蘇已站起身來,眼中寒光一閃:「趙賁這是想趁我軍分散,先吃掉我這支佯攻部隊。看來他膽子比我想像的大。」

  羋瑤放下手中的藥碗,輕聲道:「公子打算如何應對?」

  扶蘇沉思片刻,忽而笑了:「他想吃我,我就讓他吃。只是這頓飯,得讓他付出代價。」

  他轉向李信:「傳令下去,全軍後撤三十里,做出畏懼避戰的樣子。另派一隊精兵,換上百姓衣服,混進藍田城中,只待趙賁出城追擊,便奪取城門。」

  李信眼睛一亮:「公子這是要引蛇出洞?」

  扶蘇點頭:「趙賁此人,貪功惜命。我若示弱,他必以為我軍怯戰,想搶在蒙恬之前吃下我這支孤軍。等他傾巢而出,藍田空虛,便是蒙恬出手之時。」

  羋瑤靜靜聽著,忽然道:「公子,瑤兒有一計,可讓趙賁更加深信不疑。」

  扶蘇看向她:「說來聽聽。」

  羋瑤微微一笑,眼中閃著慧黠的光:「讓瑤兒扮作逃難的民女,『湊巧』被趙賁的探子抓住。瑤兒在咸陽時見過趙賁,他知道我是誰。若『無意中』說出公子軍心不穩、糧草將盡的秘密,趙賁豈有不信之理?」

  扶蘇臉色一變,斷然道:「不行!太危險了!」

  羋瑤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公子放心,瑤兒有辦法脫身。而且,有公子在外面接應,趙賁傷不了我。」

  扶蘇仍要拒絕,羋瑤卻已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扶蘇聽著,神情從擔憂變為驚愕,最後竟露出笑意。

  「你呀……」他無奈地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這天下,就沒有你不敢做的事。」

  羋瑤笑道:「那公子是答應了?」

  扶蘇深深看她,終於點頭:「答應。但你記住,若事有不諧,立刻脫身,什麼都不重要,只有你的命最重要。」

  羋瑤鄭重點頭。

  夕陽西下,醫棚外最後一個病人領了藥離去。羋瑤收拾著藥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踉蹌衝進村子,撲倒在扶蘇面前:「公子!蒙將軍……蒙將軍被困在山道中了!趙賁不知從何處得知我軍分兵,派兵封鎖了秦嶺出口,蒙將軍糧道被斷,困在峽谷中,危在旦夕!」

  扶蘇霍然站起,臉色大變。

  羋瑤手中的藥囊「啪」地落在地上。

  夜幕降臨,藍田城中,趙賁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冷笑。

  「扶蘇啊扶蘇,你以為分兵兩路就能瞞過我?我趙賁在軍中混了二十年,豈是那麼好騙的?」他撫須而笑,「蒙恬被困,扶蘇後撤,這一戰,我贏定了!」

  副將湊上來:「將軍,那咱們何時出兵?」

  趙賁眯起眼:「再等一晚。等扶蘇軍心徹底潰散,明日一早,全軍出擊,一舉擒殺扶蘇!到那時,趙高丞相面前,我趙賁就是第一功臣!」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夜空中迴蕩。

  而此刻,商洛山中的破廟裡,羋瑤靜靜坐在蒲團上,望著面前那盞孤燈。

  扶蘇已率軍後撤,臨走前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低聲道:「等我。」

  她摸了摸額頭,仿佛還能感受到他唇間的溫度。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粗暴的呵斥:「裡面的人,出來!」

  羋瑤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裳,推門而出。

  火把的光芒刺得她眯起眼,待看清眼前那一排持刀的士卒,她微微一笑,神色從容。

  「帶我去見你們將軍。」她說。

  士卒們面面相覷,為首的小校狐疑道:「你是什麼人?」

  羋瑤抬起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傲然:「大秦皇后,羋瑤。」

  火光跳動,照亮她平靜如水的面容。

  遠處,藍田城的方向,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

  明日,註定是個血雨腥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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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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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預告:趙賁見到羋瑤的那一刻,以為自己抓住了天大的功勞,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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