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蒙恬封神


  他以為白登山的旗幟插穩便能稍歇,可下一秒擔架上那個臉色蠟黃的男人硬撐著要跪,掌心攥緊的泥土裡混著匈奴人的血和關中的土,便成了這北疆最滾燙的忠骨。

  扶蘇眸色一沉,疾步上前按住他:「你給朕躺著!」

  蒙恬被他按回擔架,傷口崩裂,血又滲出來,可他咧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陛下,臣沒死成,得磕個頭。不然對不起那三萬兄弟。」

  扶蘇的手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蒙恬,看著這張被北疆風吹了二十年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還亮著的眼睛,看著那個左肩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等你能站起來再磕。」扶蘇的聲音發緊,「朕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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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恬眨了眨眼,沒說話。

  可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白登山上,風很大。

  那面新插的黑龍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扯它,要把它扯下來。可它沒動。旗杆插得深,插進了石頭縫裡,插得紋絲不動。

  山下,倖存的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把袍澤的屍體一具具抬出來,排成排,用雪擦乾淨臉,然後用白布蓋上。白布不夠,就用戰袍。戰袍不夠,就用脫下的衣裳。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只有雪,只有偶爾傳來的一聲悶哼——那是抬屍體的人太用力,扯動了傷口。

  扶蘇站在山頂,看著這一切。

  蒙毅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陛下,」他的聲音很輕,「一共戰死兩萬一千人。重傷的,四千。輕傷的,七千。能站著的,只剩一萬出頭。」

  扶蘇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山下那些白布,一排排,一行行,像是雪地上長出的白色蘑菇。

  「記下來。」他終於開口,「回咸陽後,每個人,每家每戶,朕親自發撫恤。」

  蒙毅抱拳:「是。」

  扶蘇轉身,走向擔架。

  蒙恬還躺著,睜著眼看他。

  「陛下,您說,臣能封個啥?」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想要啥?」

  蒙恬想了想,咧嘴笑:「臣想要塊地。不用大,夠種點菜,養幾隻羊就行。臣在北疆待了二十年,還沒正經種過地。」

  扶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和蒙恬平視。

  「蒙恬聽封。」

  蒙恬愣住了。

  扶蘇站起來,聲音拔高:

  「蒙恬——鎮守北疆二十年,大小百餘戰,殺敵無數,護大秦百姓千萬。今白登一戰,重傷不退,死戰到底——朕封你為鎮北侯,世襲罔替!」

  蒙恬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蒙毅先跪下了:「末將代兄長謝陛下隆恩!」

  士兵們跟著跪下去,一片片,像麥浪伏地。

  蒙恬還躺著,眼睛瞪得溜圓。

  「陛下,」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臣不要侯——」

  「閉嘴。」扶蘇打斷他,「朕封的,你收著。」

  蒙恬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他撐著要起來。

  扶蘇按住他:「你幹什麼?」

  「臣得磕頭——」蒙恬的眼淚突然湧出來,「陛下,臣這輩子,沒想過封侯。臣就想守著北疆,守著那些老百姓,守著那些回不了家的兄弟——」

  他哽咽了。

  扶蘇蹲下,按住他的手。

  「朕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所以朕讓你守著。北疆,朕交給你了。」

  蒙恬看著他,眼淚流了滿臉。

  「陛下……」

  「別哭。」扶蘇說,「你是鎮北侯了,哭什麼哭。」

  蒙恬咧嘴想笑,可眼淚還在流,笑得比哭還難看。

  扶蘇站起來,對蒙毅說:「抬他下去,換藥。傷口再崩,朕拿你是問。」

  蒙毅抱拳:「是!」

  擔架被抬走。

  扶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白布,看著那些跪著的士兵,看著那面還在風裡飄的黑龍旗。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白布上,照在那些倖存者疲憊的臉上。

  可扶蘇知道,這光,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當天夜裡,扶蘇坐在篝火邊,懷裡揣著那塊羅馬銘牌。

  蒙恬被抬過來,躺在他旁邊。

  兩個人看著火,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蒙恬開口:

  「陛下,您昏迷前說的那個名字,是『王』還是『馮』?」

  扶蘇轉頭看他。

  蒙恬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個重傷的人。

  「臣昏迷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

  扶蘇沉默了幾息,點頭。

  「你說,『王』。」

  蒙恬的眼睛眯起來。

  「王……」

  他喃喃重複,然後突然看向扶蘇:

  「陛下,臣懷疑——王離的父親王賁,死得有些蹊蹺。」

  扶蘇瞳孔一縮。

  「王賁?」

  「是。」蒙恬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當年王賁率軍出征匈奴,打得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死因是『舊傷復發』。可臣記得,他出征前還好好的,還在咸陽跟臣喝過酒。」

  扶蘇的眸色沉下來。

  「你查過?」

  「查了三年。」蒙恬看著火,「可什麼都查不出來。王賁的屍體運回咸陽就埋了,不讓任何人看。當時經辦此事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扶蘇:

  「趙高。」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扶蘇的手,緩緩握緊。

  趙高。

  又是趙高。

  「你有證據嗎?」

  「沒有。」蒙恬搖頭,「只是懷疑。可臣昏迷前,聽見那些西域人喊的,就是『王』這個音。臣醒來後想了很久——他們喊的,會不會是『王賁』?」

  扶蘇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作響。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袖子上,燙出一個小洞,可他沒動。

  「這事,」他終於開口,「朕記下了。等回咸陽,朕親自查。」

  蒙恬點頭。

  「陛下,」他突然又開口,「還有一件事。」

  「說。」

  「臣懷疑,王賁的死,和西域有關。」

  扶蘇轉頭看他。

  蒙恬的眼神很認真:「當年王賁出征匈奴,打的正好是西域那一帶。他死之前,曾派人送信回咸陽,說在西域發現了一樣東西。可那封信,還沒送到咸陽,他就死了。」

  扶蘇心裡一跳。

  「什麼東西?」

  「不知道。」蒙恬搖頭,「信被燒了,只剩下半截。那半截上只寫了四個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贏氏千秋』。」

  扶蘇的手,猛地攥緊。

  贏氏千秋。

  月主臨死前說的那句話——先帝有遺命,西域有一樣東西,關乎贏氏千秋。

  他爹。王賁。西域。贏氏千秋。

  這些碎片,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正在慢慢連起來。

  「那半截信呢?」

  「在臣府里。臣藏了三年。」

  扶蘇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走回來。

  「蒙恬,」他低頭看著擔架上的人,「你幫朕盯著北疆。盯著匈奴,盯著西域那邊——但凡有動靜,立刻報朕。」

  蒙恬看著他:「陛下要去西域?」

  扶蘇沒答。

  他只是抬頭,望向西方。

  西邊的天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

  可他知道,那黑暗後面,藏著答案。

  他爹臨死前留下的答案。

  月主織了四十年那張網的答案。

  還有——

  那些羅馬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陛下,」蒙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臣這傷沒好利索,可臣死不了。匈奴不來,臣就能養。匈奴敢來,臣就能打。」

  扶蘇回頭看他。

  蒙恬咧嘴笑:「陛下放心去西域。臣在北疆,匈奴過不來。」

  扶蘇走回來,蹲下,按住他的手。

  「你給朕活著。」他說,「等朕回來,還要找你喝酒。」

  蒙恬點頭:「臣等著。」

  扶蘇站起來,走向篝火另一邊。

  二蛋蜷在那裡,睡得正香。

  他蹲下,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

  臉上還是黑一道白一道,可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像一隻蜷著的小獸。

  「二蛋。」他輕聲喊。

  二蛋睜開眼,迷迷糊糊看他:「陛下?」

  「明天,」扶蘇說,「跟朕回咸陽。」

  二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朕說過,送你入宮讀書。」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扶蘇拍拍他的頭,站起來。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雪的味道。

  他走到山頂邊緣,望著南方。

  南方的天,比西方亮一點。

  那裡有一個人,正在往這邊趕。

  「清辭……」

  他輕聲喊了一聲。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

  可他知道,她會聽見。

  因為她也在喊他。

  在每一輛糧車上刻字的時候,在每一個夜晚抬頭看月亮的時候,在每一次揮劍砍殺的時候——

  她在喊他。

  「陛下,臣妾在。」

  他在。

  等著。

  等你來。

  等我們一起,去解開那些謎。

  去西域。

  去找那個「贏氏千秋」。

  去——

  完成他爹沒做完的事。

  扶蘇按劍抬眼,望向遠方。

  夜風呼嘯。

  可他心裡,很暖。

  ---

  (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白登山的勝利能換來短暫安寧,可蒙恬下一句話讓他渾身血液凝固——

  「陛下,臣還懷疑一件事。」

  扶蘇轉身。

  蒙恬的眼神,在火光里顯得格外幽深:

  「當年王賁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誰?」

  「那個人——」蒙恬一字一頓,「是您父親。」

  扶蘇瞳孔驟縮。

  先帝?

  王賁臨死前見的,是始皇帝?

  「他們說了什麼?」

  蒙恬搖頭:「不知道。可臣查了三年,查到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

  「王賁死的那天夜裡,有人從宮裡出來,往王家去了。那個人,叫趙高。」

  扶蘇的手,緩緩按上劍柄。

  夜風呼嘯。

  可他的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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