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百越百姓相送
他以為黎明開拔不過是又一次尋常的啟程,可下一秒番禺城外黑壓壓跪滿的人群如麥浪伏地,掌心那塊刻著「驪山腳下」的木牌還帶著昨夜的寒意,便被這萬千鄉音燙得握不住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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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勒馬靜立,久久無言。
城外,官道兩旁,山坡上下,但凡能站人的地方,全跪滿了人。
越人的服飾,五顏六色,像是春天開滿山的野花。老人、婦人、孩子、抱著嬰兒的母親、拄著拐杖的老者——他們跪在那裡,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最前面跪著的是阿公。
那個七十六歲的老人,穿著他最體面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袍子,上面繡著越人的圖騰。他身後,是各部的首領、長老、勇士,還有那些這幾天和秦軍一起喝酒、一起跳舞的年輕人。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只有遠處傳來的鳥鳴,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扶蘇翻身下馬,走過去。
他走到阿公面前,蹲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他的聲音有些發啞,「起來。」
阿公抬起頭。
老淚縱橫。
「陛下,」他的聲音顫得厲害,「老朽……老朽捨不得您走。」
扶蘇心裡一酸。
阿公拉著他的袖子,抖得厲害:
「陛下,您才來幾天?您給老朽們設了郡,給了官,減了稅,還讓老朽們的孩子能讀書——您做了這麼多,老朽們……老朽們還沒來得及謝您……」
扶蘇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朕還會回來的。」
阿公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扶蘇點頭,「朕答應您,等西域的事了,朕再來看您。」
阿公的眼淚又湧出來。
他鬆開扶蘇的袖子,跪直了身子,然後——磕下頭去。
「陛下萬年——!」
他身後,那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磕下頭去。
「陛下萬年——!」
「大秦萬年——!」
喊聲震天,震得山上的鳥都驚飛起來,震得遠處的江水都似乎在發顫。
扶蘇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眶發燙。
羋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她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流淚的臉,看著那些拼命揮手的孩童——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下去走走。」
扶蘇點頭。
羋瑤走下官道,走進人群里。
那些越人看見她,紛紛跪著往後退,給她讓出一條路。可她不走那條路,她蹲下來,和一個跪在最前面的婦人平視。
那婦人懷裡抱著個嬰兒,臉上還帶著淚。
羋瑤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嬰兒的臉。
「孩子多大了?」
婦人愣了一下,顫聲回答:「回娘娘……三個月。」
羋瑤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小小的玉佩,塞進嬰兒的襁褓里。
「這是本宮小時候戴的,」她說,「給孩子保平安。」
婦人愣住了。
然後她哭出聲來,抱著孩子拼命磕頭。
羋瑤扶住她:「別磕。好好養孩子,等他長大了,讓他去咸陽讀書。」
婦人點頭,拼命點頭。
羋瑤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每走幾步,她就停下來,和某個老人說幾句話,摸摸某個孩子的頭,給某個婦人遞上一塊帕子。
那些越人,從一開始的敬畏,慢慢變得親近。
有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怯生生地捧著一朵野花,跑到羋瑤面前,舉過頭頂。
羋瑤蹲下,接過那朵花。
「送給本宮的?」
小女孩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羋瑤笑了,把那朵花別在發間。
「好看嗎?」
小女孩看了半天,用力點頭。
羋瑤伸手,輕輕抱了抱她。
那小女孩愣住了,然後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
周圍的人都笑了。
羋瑤站起來,走回扶蘇身邊。
她的發間,別著那朵小小的野花。
扶蘇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好看。」他說。
羋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陛下夸臣妾,還是夸花?」
「都夸。」
兩人相視而笑。
阿公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陛下,娘娘,」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老朽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這是老朽年輕時候用的東西,不值錢,可老朽用了四十年。送給陛下,當個念想。」
扶蘇接過。
是一把小小的木刀,刀身已經磨得光滑,刀柄上纏著麻繩,麻繩已經磨得發白。
「這是——」
「老朽年輕時候的刀。」阿公說,「那時候老朽還是部落的勇士,跟著老族長打仗。後來老了,打不動了,這把刀就一直陪著老朽。」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
「陛下,您去西域,帶上它。它陪了老朽四十年,能保平安。」
扶蘇握著那把木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收起刀,看著阿公:
「老人家,朕收下了。」
阿公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大軍開始移動。
扶蘇上馬,羋瑤上馬。
他們並轡而行,慢慢往前走。
那些越人跪在路邊,看著他們經過。有人揮手,有人磕頭,有人只是望著,望著,望著。
走了很遠,扶蘇回頭。
那些人還跪在那裡,望著這邊。
阿公站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著,像一面旗幟。
扶蘇抬手,沖他們揮了揮。
那邊,阿公也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那些越人突然唱起歌來。
是越人的歌,調子蒼涼,歌詞聽不懂。可那旋律,像是從心裡流出來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祝福。
羋瑤的眼眶紅了。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捨不得他們。」
扶蘇握緊她的手。
「朕也捨不得。」
他們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歌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
可那旋律,一直留在心裡。
走了三十里,大軍停下來休整。
羋瑤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望著來路的方向。
扶蘇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還在想他們?」
羋瑤點頭。
扶蘇伸手,攬住她的肩。
「等西域的事了,」他說,「朕再陪你來。」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陛下說話算話。」
「算話。」
兩人坐在那裡,望著南方的天。
天很藍,藍得像那些越人穿的衣裳。
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跑過來。
是二蛋。
他跑到羋瑤面前,氣喘吁吁地說:
「娘娘!俺……俺給您看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舉過頭頂。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娘娘,俺記著您。」
羋瑤愣了一下。
「這是——」
「俺刻的!」二蛋咧嘴笑,「昨晚刻的!那個阿公教俺的!他說,刻字要用心,刻進去的字,一輩子都掉不了!」
羋瑤接過那塊木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突然紅了。
她伸手,把二蛋攬進懷裡。
「二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個好孩子。」
二蛋被抱得愣住了,然後嘿嘿笑起來。
「娘娘,您別哭。俺往後還要給您刻好多好多!」
羋瑤鬆開他,擦擦眼淚,笑了。
「好,本宮等著。」
二蛋用力點頭,又跑開了。
扶蘇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他伸手,握住羋瑤的手。
「清辭。」
「嗯?」
「你給了那孩子一個家。」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是他自己爭氣。」
兩人坐在那裡,望著南方的天。
身後,大軍正在休整。士兵們坐在地上,喝水,吃乾糧,聊天。
蒙毅走過來,遞上兩碗水。
扶蘇接過,喝了一口。
「蒙毅,」他說,「還有多久到咸陽?」
蒙毅想了想:「照這個速度,還得一個月。」
扶蘇點頭。
「不著急。」他說,「慢慢走。」
蒙毅抱拳,退下去。
羋瑤轉頭看他:「陛下,您不急著回咸陽了?」
扶蘇望著北方,沉默了幾息。
「急。」他說,「可朕更想,讓這些將士們好好走完這段路。」
他頓了頓:
「他們從白登山活著回來,從南海活著回來。他們值得慢慢走。」
羋瑤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這就是她的陛下。
這就是她願意用命去陪的人。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陽光照下來,暖洋洋的。
很舒服。
遠處,二蛋又跑回來,手裡捧著一把野花。
「娘娘!給您!」
羋瑤接過那束花,笑了。
「謝謝二蛋。」
二蛋撓撓頭,又跑開了。
扶蘇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
「那孩子,長得高了。」
羋瑤點頭:「是高了。跟著咱們這一個多月,吃飽了。」
扶蘇笑了。
「等回了咸陽,」他說,「朕親自教他讀書。」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他會是個好學生的。」
兩人坐在那裡,望著南方的天。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
這一刻,沒有戰鼓,沒有急報,沒有陰謀,沒有血光。
只有他們,只有這片土地,只有那些留在心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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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百姓相送的溫情能伴他一路北上,可傍晚紮營時,章邯被抬到他的營帳前——
「陛下,」章邯的臉色白得嚇人,可眼睛亮得像刀,「末將想起一件事。」
扶蘇蹲下:「說。」
章邯從懷裡掏出那封已經被汗水浸透的信,是他娘留給他的那封。
「末將今天又看了一遍這封信。」他的聲音發顫,「信里有一句話,末將之前沒注意——」
他把信遞給扶蘇。
扶蘇接過,展開。
信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可最後一行,清清楚楚寫著:
「孩子,娘這一輩子,只見過一次那個人。他來咱家的時候,帶著一塊牌子,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符號,像蛇,又像刀。他說,他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要找皇帝。娘問他叫什麼,他說——」
後面的字,被汗水浸得看不清了。
可扶蘇知道那是什麼。
羅馬。
又是羅馬。
他攥緊那封信,指節發白。
抬眼,望向西方漸暗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