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中異象


  她以為東線是生路。

  可踏入蒼梧山的第三天夜裡,穆蘭忽然勒馬,抬手握拳——全軍噤聲。

  羋瑤攥緊韁繩,指尖觸到掌心那道舊痕——刻糧車時留下的,三千二百輛,每一道都是她想他的時候刻的。

  此刻那道痕隱隱發燙,像在提醒她:他在等你回去。

  「娘娘。」穆蘭的聲音壓得極低,「前面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

  風從山谷里吹出來,帶著一股不該出現在春天的氣味——腥。不是血腥,是更濃、更稠、更讓人頭皮發麻的腥,像一整個屠宰場埋在土裡,又被人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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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羋瑤翻身下馬,接過火把,往前走了三步。

  然後她看見了。

  ---

  山谷里橫七豎八躺著上百具野獸的屍體。

  野豬、山鹿、豺狼、甚至還有三頭老虎——死在一起,死在同一片林子裡,死狀一模一樣。

  所有的野獸都七竅流血,血已經凝成黑色,糊在皮毛上,像塗了一層詭異的漆。它們的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脖子擰到背後,有的肚子破開一個洞,卻沒有血流出來——仿佛血在它們死之前,就已經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更詭異的是——

  每一具屍體的嘴裡,都含著一片樹葉。

  樹葉是新鮮的,翠綠得不像這個季節該有的顏色。火光映上去,葉脈清晰可見,像一根根細小的血管。

  羋瑤蹲下身,用帕子包著手,從一頭老虎嘴裡取出那片樹葉。

  樹葉背面,用血寫著一個字。

  「心」。

  一道橫,下面兩筆,一個停頓的點。

  和那個刻痕的人刻的第一道痕,一模一樣。

  羋瑤的呼吸頓住。

  她翻過樹葉,看正面。

  正面什麼也沒有。只有葉脈,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網住她的目光。

  「娘娘。」穆蘭的聲音發顫,「這些野獸……是被人殺的?還是……」

  還是被什麼東西殺的?

  羋瑤沒答。她站起身,舉著火把往前走,走一步,數一步。

  三十二步,她走完了這片屍場。

  一百二十三具屍體。七種野獸。同一片山谷。同一片樹葉。同一個字。

  一百二十三個「心」。

  「心」什麼?

  心死?心毒?心魔?還是——

  「娘娘!」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臉色慘白,「前面……前面還有!」

  ---

  前面還有三個山谷。

  三個山谷,三片屍場。

  第一片,一百零七具。第二片,八十九具。第三片,一百五十六具。

  全是野獸。全是七竅流血。全含著樹葉。全是同一個字。

  「心」。

  三百七十二個「心」。

  羋瑤站在第三片屍場中央,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屍體,腥臭濃得化不開,火把的光照出去,被霧氣吞掉一半,只剩下一團昏黃的光暈,籠著她一個人。

  穆蘭和女兵們已經吐過一輪了。有膽小的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可沒人敢出聲,沒人敢哭,甚至沒人敢大口喘氣——因為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那些死獸吐出來的味道。

  羋瑤沒吐。

  她只是蹲下身,從一隻小鹿嘴裡取出樹葉,看著那個血寫的「心」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穆蘭,你說,這是什麼?」

  穆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警告。」羋瑤站起身,把樹葉收進袖中,「有人用這些野獸的命,寫了一個字給我看。」

  「他告訴我——『心』在這裡。」

  「可他不告訴我,是哪個『心』。」

  「心腹?心機?心事?還是——心死?」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更深的夜色。

  霧氣里,隱隱約約能看見山的輪廓,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也在看著她。

  「娘娘。」穆蘭的聲音壓得極低,「咱們……還往前走嗎?」

  羋瑤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忽然笑了,笑得和那個戴斗笠的人一樣冷。

  「走。」

  「為什麼不走?」

  「他殺了三百七十二頭野獸,就為了給我看一個字。」

  「我若不看完,怎麼對得起他這片苦心?」

  她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當先衝進霧氣里。

  穆蘭咬咬牙,一揮手:「跟上!」

  五百女兵,馬蹄聲碎,踏碎滿地屍影。

  ---

  她們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霧氣散了,陽光從林隙間漏下來,照出一條山澗。

  山澗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羋瑤勒住馬,正要下令歇息,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咕嘟……咕嘟……」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冒泡。

  她翻身下馬,走到澗邊,往下看。

  水底,石頭縫裡,塞著一具屍體。

  屍體泡得發脹,臉朝下,背朝上,背上刻著兩個字。

  「必回」。

  羋瑤的瞳孔猛地一縮。

  「撈上來!」

  女兵們下水,用繩子套住屍體,七手八腳拖上岸。

  屍體翻過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和死在蒼梧山腳的獵戶,和站在山頂放火的人,和出現在東線的伏兵首領,一模一樣。

  可這不是「一模一樣」的問題了。

  問題是——

  這個人,死了至少三天。

  泡成這樣,起碼三天。

  三天前,那個獵戶剛死。

  三天前,那個放火的人還站在山頂。

  三天前,那個伏兵首領還在集結軍隊。

  那現在這個——

  是誰?

  羋瑤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張和另外三個一模一樣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噁心湧上來。

  她忍住,蹲下身,看屍體背上的字。

  「必回」。

  用刀刻的,刻得很深,深到皮肉翻卷,深到骨頭都露出來了。

  「必回」。

  回哪兒?

  回蒼梧山?回那片屍場?回那個刻「心」字的地方?還是——

  回那個人身邊?

  羋瑤忽然想起扶蘇給她的回信。

  「必歸」。

  兩個字。

  那個人背上,也刻著兩個字。

  「必回」。

  一個歸,一個回。

  一個讓她回去,一個讓他回來。

  這兩個字,是同一隻手寫的嗎?是同一個意思嗎?是同一個人——在等他們嗎?

  羋瑤攥緊袖中那塊木牌,攥緊那個錦囊。

  一個涼,一個暖。

  一個死人,一個活人。

  一個讓她回去,一個讓他回來。

  她忽然站起來,看向山澗的上游。

  水從那邊流下來。

  屍體從那邊漂下來。

  那邊,是什麼?

  「走。」她的聲音穩得像山,「往上走。」

  ---

  她們沿著山澗往上走。

  走了一個時辰,山澗變成小溪,小溪變成瀑布,瀑布盡頭,是一道懸崖。

  懸崖上,刻著一個字。

  「心」。

  比人還高的「心」字,刻在整面石壁上,用硃砂描過,紅得像血,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心」字下面,是一個洞口。

  洞口很黑,黑得像一張嘴,等著人走進去。

  洞口兩邊,站著兩個人。

  兩個活人。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兩個和那四具屍體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她們穿著駱越人的衣服,手裡握著刀,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直直盯著羋瑤。

  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冷:

  「皇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請。」

  羋瑤盯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忽然笑了。

  她沒問「你們是誰」,沒問「這是哪裡」,沒問「你們想幹什麼」。

  她只問了一句話:

  「那個刻『必』字的人,是你們殺的?」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沒答話。

  羋瑤又問:

  「那個刻『心』字的人,是你們殺的?」

  那兩個人還是沒答話。

  羋瑤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們面前,盯著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個在我面前咽氣的人,那個燒成焦炭還要劃『心』字給我看的人,那個泡在水裡背上刻著『必回』的人——」

  「他們,是不是都和你們長得一樣?」

  那兩個人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後,左邊那個忽然笑了。

  笑得和山頂放火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皇后娘娘。」他說,「您問的這些,裡面都有答案。」

  「請。」

  他側身,讓出洞口。

  洞口黑得像深淵,像一張嘴,等著吞掉所有進去的人。

  羋瑤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黑暗。

  身後,穆蘭的聲音在發抖:「娘娘,不能進!裡面不知道有什麼!」

  羋瑤沒回頭。

  她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個錦囊,打開,抽出那張紙。

  「你若有事,朕讓百越陪葬。」

  她看著那行字,看著扶蘇的筆跡,看著那十一個字里藏著的心疼和狠勁。

  然後她把紙折好,放回錦囊,貼身收好。

  再然後,她取出那塊木牌。

  「必」。

  那個死人用命刻的字。

  她攥緊木牌,邁步走進洞口。

  走進那片黑暗。

  走進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藏著的秘密。

  走進那個「心」字。

  走進那個沒說完的答案。

  身後,穆蘭一咬牙:「跟上去!娘娘去哪,我們就去哪!」

  五百女兵,魚貫而入。

  洞口外,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看著她們消失在黑暗裡。

  左邊那個忽然開口:「她會活著出來嗎?」

  右邊那個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不知道。」

  「但她若出來——」

  「她就是我們等的那個人。」

  ---

  【章末鉤子】

  洞很深。

  深到走了三刻鐘,還沒走到頭。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五步,五步之外全是黑,黑得像能把人吸進去。

  羋瑤走在最前面,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攥著木牌。

  忽然,她停住了。

  火光照出去,照出前方十步遠的地方——

  站著一個人。

  一個背對著她們的人。

  一個穿著秦軍甲冑的人。

  那身甲冑,是虎賁軍的制式。

  那身甲冑,只有皇帝親衛才能穿。

  那身甲冑上,沾滿了血。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火光照在他臉上。

  羋瑤的瞳孔猛地縮緊。

  那張臉——

  那張臉——

  那張臉——

  和扶蘇,一模一樣。

  ---

  【本章完】

  【下章預告】

  第106章·怪病突襲

  羋瑤在洞裡失蹤的第三天,番禺城中突然爆發怪病。

  患者高燒不退,身上出現詭異紅斑,三日內死了十七人。

  李信封鎖城池,八百里加急報武關。

  可扶蘇接到的,不止是李信的急報——

  還有一封沒有落款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皇后在洞裡,洞裡沒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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