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羋瑤折返
她以為那張臉是扶蘇。
可那人從湖心浮出水面時,帶起的水竟然是綠的——綠得像毒,綠得像那三百七十二頭死獸眼睛裡的光。
羋瑤的刀脫手落地,濺起的卻不是水花,而是黏稠的、像膿液一樣的東西。
那「扶蘇」看著她,笑著,笑得和扶蘇看她時一模一樣——溫柔、篤定、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可那笑容是浮在水面上的。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他的身子還沉在水下。
「羋瑤。」他又喚了一聲,「你不認得我了?」
羋瑤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忽然彎腰,撿起刀。
刀尖指著那張臉,她的手穩得像山。
「你不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你怎麼知道?」
羋瑤沒答話,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個錦囊,攥在手裡。
錦囊是暖的。
暖得像另一個人的心跳。
「他的眼睛裡有我。」她說,「你的眼睛裡——只有你自己。」
那人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和山頂放火的人一樣冷。
然後他的臉開始融化。
像蠟一樣融化,五官往下淌,淌進綠色的水裡,淌成一團模糊的肉泥。
肉泥里,一個新的聲音傳出來:
「皇后娘娘,好眼力。」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爬出來的。
「可你知道麼——這洞裡,還有一百零七張臉。」
「一百零七張,都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你認得出幾張?」
話音未落,湖面炸開。
綠色的水浪衝起三丈高,水霧瀰漫,什麼都看不清。羋瑤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墜——
李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岸邊。
兩人跌坐在湖邊,大口喘氣。
水霧漸漸散去。
湖面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人消失了。
那張臉消失了。
只剩下一湖綠水,綠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翡翠底下,隱約有東西在動。
「娘娘……」李信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什麼?」
羋瑤盯著湖面,一字一句:
「是答案。」
「也是陷阱。」
---
番禺城。
四十八道黑煙。
四天。
四十八條命。
穆蘭站在城頭,看著那些煙一道一道升起來,手攥緊刀柄,攥到指節泛白。
她三天前從蒼梧山趕回來,帶回的消息只有一個:娘娘進洞了,洞口被封了,李將軍進去了,沒出來。
扶蘇的回信也只有一個字:「等。」
等什麼?
等娘娘出來?等洞塌了再挖?等瘟疫把全城的人都殺光?
穆蘭不知道。
她只知道,城裡的百姓已經不燒紙錢了。
不是不想燒,是燒不起了——燒紙錢的草紙,已經比糧食還貴。
他們開始燒衣服、燒被褥、燒家具。
燒給死人。
也燒給自己——因為活著的人,不知道還能活幾天。
「統領。」一個女兵跑上城頭,臉色慘白,「城門……城門被人撞開了!」
穆蘭霍然轉身:「什麼?」
「一幫百姓,拿著鋤頭木棍,撞開東門,衝出去了!」
穆蘭的刀出鞘一半,又插回去。
衝出去,能去哪兒?
城外是霧氣,霧氣里有瘟疫,瘟疫里有那些戴斗笠的人。
衝出去的人,活不過三天。
可他們還是沖了。
因為他們寧可選「死得快」,也不願意在城裡「等死」。
穆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到城西,單獨隔開。沒染病的,一家一家登記,每天三次查體溫。」
「再開倉放糧,每人每天兩碗粥,保證餓不死。」
「告訴他們——」
她睜開眼,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黑煙。
「娘娘會回來的。」
「她答應過陛下的。」
「她答應過的。」
---
武關。
扶蘇接到穆蘭的急報時,正在輿圖前站著。
他站了很久,久到親衛以為他睡著了。
可他的手一直在動。
指尖點在蒼梧山的位置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像在敲一扇門。
「陛下。」親衛小心翼翼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這封……又是沒有落款的。」
扶蘇接過,拆開。
信上只有一句話:
「皇后在洞裡,洞裡有一個你。」
扶蘇盯著那行字,盯了足足五息。
五息之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那個戴斗笠的人一樣冷。
「好。」他說,「好得很。」
親衛一愣:「陛下?」
扶蘇沒答,只是轉身走向輿圖,手指從蒼梧山劃到武關,又從武關劃到咸陽。
「傳令給蒙恬。」他的聲音穩得像山,「北疆戰事,卿自決之。」
「傳令給章邯:即刻從南疆趕回咸陽,暫代朝政。」
「傳令給隴西守將:封鎖西域商道,趙高若露面,殺無赦。」
「再傳令給穆蘭——」他頓了頓,「告訴她,朕來了。」
親衛大驚:「陛下!您不能——」
扶蘇回頭看他。
那一眼,親衛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那一眼,不是一個帝王看臣子的眼神。
是一個男人看另一個男人的眼神。
一個要去救自己妻子的男人。
「朕知道不能。」扶蘇的聲音很輕,「可朕更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舊痕。
那是刻糧車時留下的——三千二百輛,她親手刻的,每一道都是她等他的時候留下的。
「她等過朕。」
「在白登山。」
「在武關。」
「在每一個朕需要她的時候。」
「現在——」
「輪到她等了。」
「朕不能讓她等太久。」
---
蒼梧山,洞中。
羋瑤和李信沿著湖邊走了很久。
湖很大,大到火把照不到邊。湖很綠,綠到看不清水下有什麼。可他們知道,水下有東西。
很多很多東西。
因為每隔一段路,湖面就會浮起一具屍體。
有的穿著秦軍的甲冑,有的穿著越人的麻衣,有的什麼也沒穿,赤條條的,皮膚泡得發白。
每一具屍體的背上,都刻著兩個字。
「必回」。
「必回」。
「必回」。
一百零七具。
一百零七個「必回」。
羋瑤忽然停住腳步。
李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湖邊,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活人。
一個穿著秦軍甲冑的活人。
甲冑是虎賁軍的制式,沾滿了泥和血,可那張臉——乾乾淨淨的,年輕,英武,眉眼裡有一股她太熟悉的氣勢。
那是帝王的氣勢。
那是扶蘇的氣勢。
那人看著她,忽然開口:
「羋瑤,朕來找你了。」
羋瑤的刀,再次脫手落地。
---
【章末鉤子】
李信下意識擋在羋瑤身前:「你是誰?!」
那人沒看他,只是看著羋瑤,笑著,笑得和扶蘇一模一樣。
「你不信?」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遞給羋瑤。
那是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字。
「必」。
和羋瑤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羋瑤的呼吸頓住。
「這是你母親給我的。」那人說,「三十年前,我離開咸陽時,她親手刻的。」
「她說,刻這個字,是因為——」
「她一定等我回來。」
羋瑤攥緊自己懷裡那塊木牌,攥到掌心發疼。
兩塊木牌。
同一個字。
同一個筆跡。
同一句話。
「你……」她的聲音發顫,「你是誰?」
那人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水。
「我是你父親。」
羋瑤的刀,這次是真的落在地上。
李信也愣住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羋瑤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手懸在半空,沒落下。
「我知道你不信。」他說,「可你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左臂。
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這是當年救你母親時留下的。她被狼群圍住,我用這條胳膊擋了三頭狼。」
「後來她給我刻那塊木牌,說——」
「『這疤,我記一輩子。這木牌,你帶一輩子。』」
羋瑤盯著那道疤,盯著那張和扶蘇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母親留給她的那封信。
「那個從西域回來的人,長得和你很像。」
那個從西域回來的人——
是父親?
是面前這個人?
可他為什麼和扶蘇長得一模一樣?
他和贏氏——到底是什麼關係?
羋瑤的嘴唇動了動,想問,可話還沒出口,湖面忽然又炸開了。
這一次,不是一具屍體浮起來。
是幾十具。
上百具。
密密麻麻,從湖底浮上來,把整片湖面鋪滿了。
每一具屍體的臉——
都和扶蘇一模一樣。
---
【本章完】
【下章預告】
第109章·母女情深
扶蘇日夜兼程,趕往南疆。
途中收到羋瑤的飛鴿傳書——只有兩個字:「必回」。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那塊木牌——羋瑤臨走前塞給他的,說是護身符。
木牌上刻著一個字:「歸」。
他把兩塊木牌放在一起。
「必歸」。
她必回,他必歸。
他們答應過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