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今晚……走還是不走?


  謝府,祠堂。

  黑漆漆的房間裡莊嚴肅穆,幾支白燭在案上長燃。

  角落裡,獸首銅爐中升騰起的冉冉檀香緩緩氤氳。

  青煙裊裊纏著案上牌位,也纏著跪在蒲團上的謝照臨。

  謝照臨垂首閉目,脊背挺得筆直。

  空氣在此刻仿若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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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祠堂外的風聲時不時拍打窗欞。

  還有沿著蒲團漸漸漫上他的膝蓋的寒意。

  倏地,窗欞處傳來三聲輕響。

  「叩叩叩」

  聲音不重,節奏清晰。

  謝照臨垂下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逐光才離開不久,這個時候,還有誰會過來看他?

  謝照臨想不明白。

  於是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窗扇。

  寒風裹著浮雪沿著窗子的縫隙鑽進祠堂,劈頭蓋臉吹了謝照臨一臉。

  謝照臨也在風雪中看清了眼前人。

  他瞳孔無意識緊縮,桃花眼中滿是詫異。

  宋饒歡?

  她怎麼來了?

  宋饒歡還穿著白日敬茶時的那身胭脂紅長裙,手裡拎著紫檀木食盒,安安靜靜地立在窗前。

  她微微抬起頭,投向他的目光中,含著滿滿的關切。

  四目相對。

  謝照臨心頭猛地一顫,鼻尖也隱隱有些發酸。

  嘴唇無意識顫了兩下,謝照臨罕見地有些失語。

  他從小就頑皮愛闖禍,被父親罰跪祠堂更不在少數。

  可每次,母親都是在他被罰完,出了祠堂後抱著他痛哭。

  兄長亦是在事後才會恨鐵不成鋼地痛斥他。

  而在他跪祠堂受罰時,只有逐風和逐光會帶著吃食來看他。

  可今天,宋饒歡來了。

  他的新婚夫人怕他挨餓,拎著食盒來看他了。

  心裡陡然湧起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謝照臨喉結滾了滾,緩緩從口中吐出:「嫂嫂……」

  宋饒歡:「……」

  嫂嫂?

  他難道還沒明白大家彼此身份的轉變嗎?

  她現在是他的夫人,可不是什麼嫂嫂!

  看著謝照臨發紅的眼尾,宋饒歡眉心微微蹙了蹙,終是什麼都沒說。

  罷了。

  謝照臨被罰跪祠堂已經夠可憐了。

  她是來給他送溫暖來的,不是來和他爭長短的。

  宋饒歡抬手將紫檀木食盒遞進窗內。

  溫聲叮囑他:「夫君跪了大半日,想來也餓了。我午後問過安嬤嬤,食盒放著你常吃的幾樣菜,還有一碗薑湯。夫君記得趁著熱喝,仔細別得了風寒。」

  謝照臨接過食盒,衝著宋饒歡重重點頭。

  「父親既然罰你跪了祠堂,你便先安分地在裡面反省著,等你過幾日出來,昨日的錯事想來也就過去了。」

  聽到宋饒歡這般通情達理,謝照臨心中又是湧起一股暖流。

  也……愈發地覺得對不住她。

  想到自己白日裡在惠風院時,提出的想要犧牲她保全謝家的提議,謝照臨心裡難得有了幾分羞愧。

  他垂下頭不敢看宋饒歡的眼裡,聲音悶悶的,有些發澀。

  「嫂嫂,你對我真好。」

  「嫂嫂,對不住。」

  宋饒歡:「……」

  他怎麼就總是念著嫂嫂這個詞不放了呢?

  她是他八抬大轎迎進門,和他拜過天地的夫人!

  謝照臨總是叫她嫂嫂,倒顯得她對謝鶴亭余情未了似的。

  宋饒歡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化,最終又重新變為了淡定。

  好在謝照臨的頭一直低著頭,什麼都沒看到。

  她輕嘆一聲,溫聲說道:「夫君言重了。我是你的夫人,對你好是應當應分的,夫君不必這般介懷。」

  說到「夫人」和「夫君」這兩個詞時,宋饒歡特意重重加重了音。

  謝照臨身影一僵,瞬間恍然大悟。

  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他為什麼還要叫宋饒歡「嫂嫂」?

  想到剛剛自己說過的話,謝照臨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直接找個地洞鑽進去躲起來。

  老天爺啊!

  他剛剛都說了些什麼話?

  原本就垂下的頭,此刻更是抬都不敢抬。

  謝照臨磕磕巴巴地叫:「夫……夫人。」

  只短短兩個字,他卻像用盡了渾身力氣才說出來一般。

  與昨夜風流不羈的模樣天差地別。

  宋饒歡看得好笑,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夫君,抬頭。」她喚。

  謝照臨乖乖地抬起頭,耳根還見一處可疑的薄紅。

  那道無措的目光落到宋饒歡身後時瞬間頓住。

  謝照臨抬頭看看宋饒歡的臉,低頭看看她手裡的東西,滿臉都是不解和迷茫。

  夫人怎麼還把棉被帶過來了?

  正想著,宋饒歡已經伸手把棉被往裡面遞。

  謝照臨趕忙伸手接下。

  「祠堂夜裡冷,現在又是冬日,寒氣都從地面往上滲,這床棉被你留著夜裡蓋,省的凍到自己。」

  謝照臨聽著宋饒歡關心的話,低頭看著手裡的棉被,長久的沉默住了。

  輕輕掂了掂重量。

  很厚實。

  夜裡蓋著肯定不會冷。

  夫人準備的很充分。

  可是……

  他本來就沒想過要在祠堂過夜啊!

  謝照臨從小被罰跪祠堂的次數多,爹娘哥哥也不來這偏僻的祠堂看他。

  正因為如此,極大方便了他跑路。

  他幾乎每次都會在半夜偷溜。

  等到入夜嬤嬤巡視過後,他會先偷偷溜回西院睡上一覺。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天光剛剛放亮。

  他又會重新溜回祠堂接著跪。

  這套絲滑的小招數他用了十多年,從來沒被人拆穿過。

  今晚同樣也是如此。

  他本來想偷偷躲回書房自己睡。

  可看著手裡的棉被,謝照臨罕見地有些遲疑了,心裡頭也是五味雜陳。

  他今晚……走還是不走呢?

  「夫君?」

  等了許久沒見謝照臨回應,只見他一直低著頭沉默。

  宋饒歡一時有些摸不准他的路數,於是沒忍住輕輕叫了一聲。

  這聲「夫君」又輕又弱,像是羽毛拂過耳畔,謝照臨的臉瞬間又紅了。

  他牙一咬,抬起頭,做了一個違背自己的決定。

  「多謝夫人關懷。」

  他決定今天晚上就睡在祠堂了。

  絕對不能辜負了夫人的一片真心。

  宋饒歡看不懂謝照臨眼底的視死如歸,也對他為何這般不感興趣。

  眼下溫暖已經送到,夫人的職責已經履行。

  她便沒再多言,舒展了眉眼道:

  「夫君夜裡睡時門窗關緊些,別漏了風雪進去。」

  緊接著,不等謝照臨挽留,便轉身離去。

  那道背影優雅從容,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謝照臨一手拎食盒,一手拎棉被,目光痴痴地看著那道身影在眼前消失。

  站在原地佇立良久後,他才恍然收回目光。

  蔫頭耷腦的折返回去鋪開棉被。

  算了算了,別想了。

  有飯吃,有棉被。

  總比他凍著餓著強。

  嘶——

  這棉被真厚實。

  暖和!

  暖意圍繞身側,謝照臨嘴角無知無覺的向上彎起。

  夫人真的很關心他!

  ——

  與此同時,東院正房。

  昨夜的大紅喜綢還未撤下,桌上燃燒的龍鳳紅燭換成了尋常白燭。

  空蕩蕩的雕花拔步床上,謝鶴亭長身而坐,面色沉沉。

  周身仿佛縈繞著化不開的冷意。

  青松小心翼翼地從門外走進來,呼吸都不敢大聲。

  大公子已經在這裡枯坐了快半個時辰。

  臉越拉越長,活像是閻王爺。

  不多時,謝鶴亭沉聲開了口。

  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溫度。

  「她還沒有回來嗎?」

  坐在雕花拔步床床上問「她」,這個「她」指的是誰顯而易見。

  青松原本垂著頭壓得更低了,就連身子都跟著躬了下去。

  「回大公子,夫人還沒回來。」

  話音落下,周圍空氣又冷了一度。

  青松低著的頭不敢抬起,心裡卻在暗自腹誹。

  這半個時辰里,大公子足足問了他四遍「夫人何時歸」。

  若是真想夫人,你就自己去找啊!

  難道坐在這裡問他,夫人就會回來的嗎?

  可惜他只是個下人,不敢亂議主子,也不敢胡亂支招。

  上從支錯招時挨的板子,他現在想起來臀部還隱隱約約的疼呢。

  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謝鶴亭的眉心皺的更緊。

  倒是他低估了她,竟然能挺到這個時候。

  沉默片刻,謝鶴亭又問:「那照臨呢?可從祠堂回去了?」

  青松又是搖了搖頭。

  「沒有。」

  「不爭氣的廢物!」

  謝鶴亭脫口而出,眉眼中滿是嫌棄。

  以往被父親罰跪祠堂的時候,謝照臨每次都是腳底抹油溜的飛快。

  幾乎是天剛剛擦黑,人就已經跑回西院躺下了。

  怎麼這次還在祠堂跪上癮了?

  難道不知道他的夫人還在房中等他嗎?

  宋氏嫁給他本就受了委屈,他還不回去好好哄著。

  這麼多年當真是只長了個子沒長腦子。

  聽到那聲「廢物」,青松原本就躬的身子更到貼到地面了。

  大公子罵二公子,那是兄長對弟弟的怒其不爭。

  這個時候他要是敢開口接茬,絕對有他的好果子吃。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在剛才進屋,他應該在門外多等等的。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謝鶴亭的目光已經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青松頓時屏氣凝神,提心弔膽。

  謝鶴亭森寒的聲音從身前響起。

  「備燈,去祠堂。」

  他倒要去祠堂看看,謝照臨這個時辰還不回西院,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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