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擋住這波攻勢
灰霧吞下蕭天策之後,白城牆頭短暫失去了他的身影。
只剩聲音。
骨刀切開皮肉的聲音。
凶獸頭骨碎裂的聲音。
重物倒地時黑砂震動的聲音。
還有骨鍾那種低沉、遲緩、像從地底擠出來的震動。
咚。
咚。
咚。
每響一次,獸潮就會重新變得狂躁。
每響一次,白城牆上的人心也會跟著沉一下。
秦錚站在牆頭,額頭青筋暴起。
「重弩別停!盯牆根!左翼三十步,有獸群回流!」
夜巡衛們忙得幾乎喘不過氣。
弩弦一次次絞緊,又一次次射空。粗重箭矢扎進獸潮,能帶走幾頭凶獸,卻帶不走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獸潮不再整片壓牆。
因為蕭天策在灰霧裡把主潮引走。
可余潮仍舊足以撕開白城。
城內,糧倉分出的肉乾被送上牆頭。
淨水陶罐也送了上來。
許多年裡,夜巡衛第一次在守城時喝到足夠的水。有人喝完後抹了一把嘴,笑得像哭。
「娘的,老子今天就是死,也算喝飽了。」
旁邊的人罵他:「少說晦氣話。蕭先生在下面拆鍾,你敢死一個試試。」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聲很短。
很快又被獸吼蓋住。
可那點笑,比火盆里的獸油火還亮。
骨殿後方,孩子們被藥婆按著不許出來。
阿照卻從人群縫裡爬到台階邊。
斷腿疼得他嘴唇發白,他仍舊攥著骨片,看向灰霧。
他聽不見蕭天策的腳步。
可他能看見灰霧裡不斷炸開的黑血。
像一條路。
一條從白城門口,硬生生打向黑塔方向的路。
灰霧深處。
蕭天策正在走直線。
骨刀已經斷了。
第一柄斷在第七十六頭凶獸的頸骨里。
第二柄是他從另一頭凶獸身上拆下的腿骨,撐了不到半刻。
第三柄更短,只是一截肋骨。
源海凶獸的骨頭很硬,但在這種密度的屠殺里,再硬的臨時武器都不夠用。
蕭天策乾脆不用刀。
他赤手站在獸潮中央。
一頭凶獸撲上來。
他左手扣住對方頭顱,右拳砸進下頜。
高頻震盪從骨縫灌入,顱腔內瞬間變成漿液。
第二頭從背後咬來。
蕭天策轉身,肩背撞進它胸口。不是躲,不是擋,而是用自己經過源海通道重組過的骨骼,硬生生撞碎對方胸骨。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
他不再追求乾淨。
獸潮太多。
每個動作都必須最大化殺傷。
這種殺法很髒。
也很耗。
不像在城主府里剝鱗折頸,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獸潮沒有章法,源海凶獸也不懂恐懼之前的禮貌。它們會從屍體下鑽出來,會咬住他的褲腳,會在臨死前用爪子抓向他的眼睛。
蕭天策必須不斷調整重心。
背後肩傷被撕開時,他把身體向右偏半寸,用右肋承受下一次撞擊。
左臂中毒變慢時,他乾脆放棄左手精細動作,改用肘和肩。
一頭凶獸咬住他的腰側,他沒有第一時間打頭,而是用膝蓋頂碎它前腿,讓它失去借力點,再一拳砸穿顱骨。
凡人極境不是不受傷。
是受傷之後,身體仍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新的平衡。
灰霧裡沒有觀眾。
也沒有熱血喊聲。
只有一個男人,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套不斷損壞、不斷改線的機器,在獸潮里繼續運轉。
拳砸。
肘鑿。
膝頂。
肩撞。
腳踏。
灰霧裡,他像一台沒有外殼的絞肉機。所有衝進他三尺之內的東西,都會在下一息被拆成碎骨、爛肉和噴濺的黑血。
但這不是毫無代價。
一隻凶獸的利爪劃開他後背。
另一隻咬住他左臂,被他打碎頭顱前,獠牙已經嵌進肌肉。
源海的毒血順著傷口往裡鑽,帶來冰冷麻意。
無垢罡氣迅速封住血脈。
蕭天策沒有把毒逼出。
沒有時間。
他只把毒壓在左臂外側,讓那一塊肌肉暫時失去部分知覺。
左手慢了半分。
於是他更多用右拳。
灰霧更深處,骨鍾繼續響。
咚。
蕭天策腳步一頓。
這一次,鐘聲不是單純驅獸。
它直接撞進他的識海。
眼前灰霧忽然變成錦綉花園的院子。
念念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那袋糖炒栗子,嘴角沾著碎屑。
「爸爸,你回來晚了。」
蕭天策閉了閉眼。
再睜開,念念仍在。
這不是幽冥人間路那種完整幻境。
更像骨鍾借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敲出一瞬遲疑。
一瞬就夠。
獸潮里,一頭體型更大的凶獸撲到近前,獠牙直取他咽喉。
蕭天策沒有動。
直到獠牙距離咽喉不足一寸。
他忽然抬手,扣住獸吻。
「她不會這麼說。」
五指發力。
獸吻被撕開。
幻象碎裂。
蕭天策將凶獸砸在地上,一腳踏碎頸骨。
真正的念念若見他晚歸,大概會先問栗子涼了沒有。
或者裝作生氣,不肯看他。
然後在蘇晚晴說「爸爸受傷了」的時候,偷偷從門縫裡探出腦袋。
那些畫面並沒有削弱他。
相反,它們讓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停下。
骨鍾可以借這些畫面騙他。
卻騙不出其中真正的溫度。
骨鍾學得很像。
但不像人。
蕭天策抬頭,看向灰霧深處。
「找到你了。」
骨鐘的聲音有源頭。
不是黑塔本身。
而是在獵王身後。
那是一座移動的骨鍾架,由數十名灰鱗獵手拖拽著。鐘身不是金屬,而是一顆巨大頭骨倒扣而成,內壁刻滿潮紋。每一次敲擊,都有暗紅波紋掃過獸潮和獵手。
只要骨鍾還在,獸潮就不會真正退。
蕭天策朝骨鍾走去。
獵王動了。
它龐大的身軀從灰霧裡壓出,骨甲上掛滿人骨牌。每一塊骨牌都刻著名字,有些是源海文字,有些是大夏字。
蕭天策餘光掃過。
石安。
兩個字掛在獵王胸前偏左的一塊骨牌上。
他腳步停了一瞬。
白城那個老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兒子叫石安。若見著骨牌……」
蕭天策抬眼。
獵王舉起黑骨錘。
骨錘砸下。
地面炸裂。
蕭天策側身避開,右拳轟在獵王肋下。
砰!
骨甲裂開一線。
獵王后退半步。
不夠。
這東西比金鱗使者更厚,也比灰霧裡的骨甲首領更沉。它未必更聰明,但它是為了戰爭而生的肉身堡壘。
獵王反手橫掃。
黑骨錘擦過蕭天策肩頭,帶起一片血肉。
牆頭上有人驚呼。
秦錚死死按住城牆邊緣。
「別亂!守牆!」
灰霧裡,蕭天策看了一眼肩頭傷口。
血很快被無垢罡氣封住。
獵王再次衝來。
這一次,它不是揮錘。
而是整個人帶著骨甲重量撞擊。
像一座小山壓來。
蕭天策後撤半步。
他沒有硬接。
黑砂被他的腳跟犁出兩道深痕。
獵王撞空,黑骨錘砸向他的腰肋。
蕭天策跳起,腳尖點在錘面上,借力翻到獵王背後。右手抓住它骨甲縫隙,一把扯下掛在胸前的那塊骨牌。
石安。
他把骨牌塞進懷裡。
獵王暴怒。
骨鍾急響。
咚咚咚!
獸潮重新圍上。
蕭天策看著獵王,又看向骨鍾。
他不能在這裡和獵王慢慢拆。
白城牆前還有餘潮。
骨鐘不碎,戰場不會結束。
他需要一擊。
一擊打穿獵王,也打斷獸潮的膽。
蕭天策右腿向後撤出半步。
靴底釘進浸滿血的黑砂。
腰背肌肉繃緊。
肩頭傷口再次裂開。
丹田裡的無垢罡氣順著脊椎大龍上涌,壓進右拳骨膜。源海三倍重力、離心艙高頻撕裂、空間通道的亂流記憶,在這一刻像三道齒輪咬合。
破軍拳譜。
第五式。
煙火。
這招不是為了好看。
也沒有火。
所謂煙火,是把所有質量、內勁、骨骼槓桿和震盪頻率壓成一點,在目標內部炸開。
外面看不見。
裡面全碎。
獵王咆哮著衝來。
黑骨錘拖在身後。
骨甲撞碎沿途幾頭來不及躲開的凶獸。
蕭天策沒有退。
右拳平平遞出。
像敲門。
拳鋒印在獵王兩眼之間的額骨中央。
那一瞬間,灰霧像靜了一下。
沒有巨大氣浪。
沒有漫天光影。
只有一聲很悶的撞擊。
像有人把一座鐵礦山,推入深海。
咔。
第一道裂紋出現在獵王額骨。
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骨裂聲。
咔咔咔咔咔。
裂紋沿著額骨、顱腔、頸椎一路向下。獵王的豎瞳驟然失去焦距,龐大的身軀卻因慣性繼續向前。
蕭天策側身。
獵王貼著他滑出去,在黑砂地上犁出十幾米深溝,撞翻一片凶獸。
最後停住。
不動了。
灰霧裡,獸潮停頓。
骨鍾也停了一息。
這一息,白城牆頭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那具倒下的龐大身影。
然後,蕭天策彎腰,撿起獵王掉落的黑骨錘。
骨錘極重。
他單手拖著,走向骨鍾。
拖鐘的灰鱗獵手終於恐懼,紛紛後退。
骨鍾旁,一個披著暗紅獸皮的瘦高身影緩緩站起。
它不是獵王。
也不是金鱗使者。
它臉上戴著一張由骨頭拼成的面具,手裡握著骨槌。
潮使。
真正控制灰岸骨鐘的人。
它看著蕭天策,聲音尖細,竟然說出了不太標準的大夏話。
「蕭家人,黑塔要見你。」
蕭天策拖著黑骨錘繼續向前。
「讓它排隊。」
潮使面具後的眼睛縮了一下。
它猛地敲響骨鍾。
咚!
這一次,鐘聲沒有驅獸。
而是喚醒了鐘身上的潮紋。
巨大頭骨內壁,浮現出一張蒼白的人臉。
女人的臉。
像雲知微。
白城牆頭,藥婆失聲:「雲主!」
蕭天策腳步停住。
潮使尖笑:「她在黑塔。想救她,就別砸鍾。」
城牆上,藥婆幾乎站不穩。
那張臉太像了。
不是年輕時的雲知微。
而是白城人記憶里的雲主。
眉眼沉靜,唇角微抿,像下一刻就會說出那句許多人背了一輩子的舊訓。
人若可換,人便非人。
秦錚也僵住。
夜巡衛的重弩短暫停了半拍。
對他們來說,雲主不是傳說。
是很多人童年裡真實見過的背影。
是教他們淨水、接骨、點燈的人。
是源海廢土上,第一個告訴他們「你們不是糧」的人。
現在那張臉出現在骨鐘上,哪怕知道可能是假的,他們仍然會疼。
蕭天策比他們更疼。
因為那是他母親。
他走了這麼遠,殺了這麼多東西,硬闖源海,正是為了找這張臉。
潮使看見他停下,聲音變得柔軟惡毒。
「蕭家人,你砸鍾,就是砸她留在灰岸的影。黑塔保存了她的魂影,保存了她的聲音。你若想見她,就跪下。」
灰霧安靜了一瞬。
白城牆上,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蕭天策看著骨鐘上的臉。
他沒有立刻砸。
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攤開左手。
銀簪躺在掌心。
沒有發熱。
沒有紅線回應。
這就夠了。
蕭天策想起源海通道里,潮主也曾學過雲知微的聲音。
那一次,他說過一句話。
別學我娘說話。
有些話,說一次是警告。
說第二次,就該動手。
灰霧裡,獸潮重新躁動。
白城牆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蕭天策看著那張臉。
很像。
但銀簪沒有發熱。
他抬起黑骨錘。
潮使聲音驟變:「你敢!」
蕭天策一錘砸下。
「別學我娘。」
轟!
骨鍾碎裂。
潮紋崩散。
那張假臉連同鐘身一起炸成無數骨片。
獸潮終於徹底亂了。
失去骨鍾約束的凶獸本能壓過狂暴,開始四散逃入灰霧。灰鱗獵手也紛紛後退,潮使被爆炸震飛,摔在黑砂地上,面具裂開一半。
蕭天策走過去,踩住它胸口。
潮使咳出暗紅血沫,仍在笑。
「你砸了鍾……黑塔會親自開門……白城會變成灰……」
蕭天策低頭看它。
「黑塔在哪?」
潮使閉嘴。
蕭天策腳下用力。
骨裂聲響起。
潮使慘叫。
「西北……灰岸盡頭……骨門後……」
蕭天策彎腰,抓住它的面具邊緣,一把扯下。
面具後,不是完整的臉。
而是一張被潮紋縫合過的人臉。
大夏人的臉。
潮使看著蕭天策,眼神忽然清醒一瞬。
「雲主……還……」
話沒說完,它眼裡的潮紋猛地亮起。
自毀。
蕭天策一腳踩碎它眉心。
潮紋熄滅。
他站直身體。
灰霧開始退。
白城牆頭,壓抑了太久的歡呼終於爆發。
秦錚沒有喊。
他看著蕭天策手中那塊寫著「石安」的骨牌,眼眶發紅。
蕭天策拖著黑骨錘,踩著滿地獸血,朝白城走回。
城門緩緩打開。
這一次,不是為了讓他出去。
是迎他回來。
骨門後的白城人沒有一擁而上。
他們讓出一條路。
不是疏遠。
是敬畏。
也是不忍。
蕭天策身上的黑色風衣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肩頭、後背、腰側都有傷。源海凶獸的毒血把部分布料腐蝕成焦黑,左臂外側有一片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
藥婆一眼看見,臉色立刻變了。
「毒進肉了!」
蕭天策看了她一眼:「不礙事。」
藥婆氣得差點罵人。
這語氣她太熟悉。
當年雲主每次受傷,也這麼說。
不礙事。
不礙事。
後來她一個人去了潮眼,再也沒回來。
藥婆壓住火氣,拎起藥囊:「你若還想去接雲主,就別把自己當死物。手給我。」
白城人瞬間安靜。
他們沒想到藥婆敢這麼跟蕭天策說話。
蕭天策也停住了。
片刻後,他把左臂伸過去。
藥婆剪開腐蝕的布料,看到傷口,眉頭緊得像要夾斷。
「源毒被你壓住了,但沒拔出來。再拖半日,這條胳膊會廢。」
「半日夠用。」
「夠個屁。」
藥婆罵完,自己也愣了。
周圍人更愣。
蕭天策卻只是低頭看她。
藥婆紅著眼,聲音低了下去:「雲主當年也總說夠用。她把自己一段一段耗乾淨,最後才不得不去潮眼。你是她兒子,不該學這個。」
蕭天策沉默。
過了片刻,他道:「先處理。」
藥婆這才低頭上藥。
藥味很沖,像苦草和燒焦骨粉混在一起。藥粉撒上傷口時,毒血立刻冒出青煙。
蕭天策眉頭沒皺。
阿照在旁邊看著,小聲擠出一句:「疼……說。」
蕭天策看向他。
孩子很緊張,卻沒有移開視線。
這大概是他從藥婆那裡現學的。
蕭天策想起蘇晚晴那句。
「我問的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忍。」
他低聲道:「疼。」
阿照鬆了一口氣。
藥婆的手也停了一瞬。
白城人不知道這句話為什麼讓他們心裡發酸。
也許是因為這個剛剛把獵王砸死、把骨鍾拆碎的人,終於在他們面前像個人一樣承認了一次疼。
秦錚這時走過來,把那塊寫著「石安」的骨牌交給牆下的老婦。
老婦的手抖得厲害。
她摸了很久,才摸清上面的兩個字。
石安。
她沒有大哭。
只是把骨牌抱在懷裡,慢慢蹲下去。
像終於把丟了十年的孩子抱回家。
蕭天策把剩下幾塊刻著大夏字的骨牌遞給秦錚。
「能認的,給家人。」
秦錚喉嚨發緊:「認不出的呢?」
「存骨殿。」
「為什麼?」
「人死了,也該有個地方被記住。」
秦錚低頭看著那些骨牌,覺得手裡重得像山。
可就在他走到門前時,銀簪忽然發燙。
簪尾紅線猛地指向西北。
同一時間,白城骨殿深處,那封只有持簪者能打開的第二封信,自己燃起一線微光。
蕭天策抬頭,看向城內。
母親留下的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