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死區逆行
源海死區,十倍重力。
潮眼閉合之後,風停了。
不是風勢變小。
是整片死區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連最後一點流動都消失了。
空氣稀薄,乾冷,像一層看不見的鐵砂,壓在人的肺里。蕭天策背著雲知微,一步一步踩在黑色岩石上。
來時他一個人。
回去時,背上多了一個人。
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活人。
可正因為輕,蕭天策反而更不敢有半點大意。雲知微的身體被鎖鏈抽空太久,骨頭脆得像風乾的枝,皮肉下幾乎沒有多少血。任何一次震盪,任何一道擦過的空間裂刃,都足以把她從他背上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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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天策把殘破風衣裹在她身上,又用布條避開傷口,將她牢牢縛在自己背後。
他走得比來時慢。
也比來時穩。
每一步落下,靴底都會在黑石上踩出半寸深的腳印。腳印邊緣的岩石粉碎,像一圈灰色的雪。右腿在祭壇上踏碎核心時已經受損,此刻每次承重,膝骨深處都會傳來鈍響。
藥婆的吊命藥還在燃。
它不治傷。
只把所有傷口的疼痛變得更清楚,讓心脈不至於在半路斷掉。
這很公平。
多借半個時辰,就多疼半個時辰。
蕭天策沒有抱怨。
他也沒有多餘力氣抱怨。
死區正在變。
來時的重力是從五倍到十倍逐步加重,空間裂刃雖然無形,卻有相對穩定的游弋規律。現在潮眼被他一腳踏塌,祭壇崩碎,周圍所有空間受力都被打亂。
左前方一尺,原本該是安全坐標。
蕭天策剛要落腳,骨膜忽然一寒。
他硬生生收住腳。
下一瞬,一道無形裂刃從那處掠過,把黑石地面切開一條細如髮絲的縫。
若剛才踩下去,他的腳掌會被一分為二。
雲知微趴在他背上,半昏半醒。
她能感到他的肌肉一次次繃緊,又一次次強行放鬆。能感到他的血透過破碎衣料滲出來,落在她指尖。
很燙。
源海很冷。
潮眼很冷。
她已經太多年沒有碰到過這樣活著的溫度。
她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被黑石地面吸走。
「放我下來。」
蕭天策沒有停。
「我背得動。」
「前面還有五公里死區。」雲知微氣息很弱,卻仍舊努力讓每個字清楚,「你會流干血。」
蕭天策看著前方鉛灰色天空。
「那就流。」
雲知微閉了閉眼。
她想罵他。
可罵不動。
也捨不得。
一道裂刃從右側無聲切來。
蕭天策本可以矮身避開。
可他背上的雲知微不能承受那種驟然下沉的震盪。
他向右錯步,用肩膀硬接。
裂刃擦過肩頭。
一塊血肉無聲消失,像被看不見的刀削成粉末。蕭天策的腳步只頓了半息,隨後繼續向前。
雲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瘋了?」
「避了會震到你。」
「我不怕震。」
「我怕。」
雲知微怔住。
這句話太短。
也太重。
二十三年裡,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潮主推門。她怕的是自己一松,白城會滅,大夏會開門,人間會被源海吞掉。
可從沒人對她說過,我怕你受不住。
她把臉靠在蕭天策肩後,眼眶乾澀得發疼。
源海把她的眼淚熬幹了。
可有些東西,比眼淚更難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江州還沒有這麼多高樓,蕭家的老宅院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蕭天策五歲,拿著一根比他胳膊還長的木棍,非要學蕭戰天站樁。站不到半炷香,小腿就抖得像篩糠。
雲知微那時還年輕,脾氣也比現在軟得多。她蹲在孩子面前,問他疼不疼。
小蕭天策咬著牙,說不疼。
她就拍了他一下腦門。
「我問的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忍。」
那個小孩愣了好久,最後紅著眼圈,小聲說,疼。
雲知微記得自己當時笑了。她把孩子抱起來,給他揉腿,說疼就說,疼不是丟人的事。人知道疼,才知道自己還活著,才知道該護著哪裡。
二十多年後。
這個孩子背著她,走在源海最深處的死區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可他不說。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把所有疼都壓進骨頭裡的男人。
雲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緊,抓住他肩頭那塊被血浸透的布料。
「疼嗎?」她問。
蕭天策腳步微頓。
很短的一頓。
短到若不是她貼在他背上,根本察覺不到。
「疼。」
雲知微閉上眼。
她終於從這一個字里,摸到了那個站在棗樹下咬牙的小孩。
「知道疼就行。」她聲音很低,「別把疼當敵人。疼會告訴你,哪裡還能用,哪裡快斷了。」
蕭天策嗯了一聲。
他沒有說謝謝。
母子之間隔了二十三年的空白,很多話現在說都太晚,也太輕。
可這句提醒很有用。
他開始重新分配身體的承重。
不是硬抗。
是聽疼。
左肩的撕裂感最尖,說明那裡的肌束已經到極限。右膝的鈍痛更深,傷在骨膜,不能再讓右腿承擔爆發。脊椎大龍上,有三處被空間裂刃擦過的舊傷在發麻,說明下一次橫向重力來臨時,背部不能再完整卸力。
凡人極境並不是不知道痛。
恰恰相反。
它把痛覺也變成了地圖。
又一道裂刃貼著地面斜切而上。
蕭天策聽見了。
來不及繞。
他左腿微曲,後背主動迎向那道撕裂力場。
嗤。
皮肉裂開。
深可見骨。
裂刃切入他的後背,卻被壓縮到極致的骨膜與無垢罡氣卡住,沒能繼續向前。
那一瞬,雲知微幾乎能感覺到空間裂刃停在自己胸前不到半寸。
蕭天策用自己的背,把那半寸補上了。
無垢罡氣像縫衣針一樣,強行把翻卷的血肉重新咬合。血順著他的脊背流下,滴在雲知微手背上。
雲知微聲音發顫:「天策。」
「在。」
「別這麼走。」
「只能這麼走。」
「你會死。」
「不會。」
「你憑什麼?」
蕭天策沒有立刻回答。
他跨過一片黑石裂帶,右腳落地時膝蓋微微一沉。
疼痛從膝骨炸開。
他穩住。
「我答應過晚晴。」
雲知微怔了怔。
「答應她什麼?」
「會回去。」
雲知微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還沒見過蘇晚晴。
可她已經開始感激那個女人。
感激她在自己缺席的歲月里,讓這個孩子還記得回去兩個字。
死區前方出現一片黑色低谷。
低谷看似平靜。
蕭天策卻停下了。
那片低谷沒有空間震顫。
沒有裂刃。
也沒有重力偏移。
太乾淨。
在死區里,過分乾淨就是殺局。
雲知微察覺到他的停頓,低聲道:「怎麼了?」
「盲區。」
「繞。」
「繞不開。」
蕭天策看向左右。
兩側空間裂刃密集如雨,只有眼前這片低谷沒有任何反饋。它像一個完全失聲的洞,吞掉了所有感知。
雲知微臉色微變。
「這是潮眼塌陷後的空洞。裡面可能沒有重力,也可能全是反向重力。」
蕭天策道:「嗯。」
「你嗯什麼?你知道還走?」
「直線最短。」
雲知微氣得閉眼。
「你爹當年要是敢這麼跟我說話,我真會打他。」
蕭天策想了想。
「回去你可以打。」
雲知微一口氣差點沒接上。
她忽然想笑。
卻笑不出來。
蕭天策把她往背上托高了一點。
「抓緊。」
他踏入低谷。
第一步落下,腳下沒有任何觸感。
整個人瞬間向上墜去。
不是飛。
是墜。
重力反轉。
蕭天策早有準備,腳掌無垢罡氣爆開,強行在虛無中製造一個受力點。他身體猛地一折,將背後的雲知微壓在自己和重力反衝之間。
上方,一排無形裂刃掠過。
若剛才任由反重力牽引,他們會被切入灰白天幕里。
蕭天策借那一點反作用力,向前橫移。
第二步落在低谷中段。
重力又變。
這一次是向左。
十倍橫向拉扯,幾乎要把雲知微從他背上甩出去。
蕭天策左肩向下沉,右臂反手扣住布條,硬生生把她固定住。布條勒進他的掌心傷口,血一滴滴落下,卻沒有散開,而是被橫向重力拉成細線。
雲知微終於忍不住道:「你先顧你自己!」
「我正在顧。」
「你管這叫顧自己?」
「你活著,我才算顧住。」
雲知微徹底沒了話。
低谷最後一段,重力忽然消失。
所有方向都空了。
蕭天策和雲知微像被丟進一片無形水中,周圍沒有任何借力。
而前方,一道空間裂刃正在緩慢游來。
慢。
卻必經。
蕭天策閉上眼。
聽血流。
心跳。
骨膜。
雲知微微弱的呼吸。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
血珠在無重力里散開,又被他以無垢罡氣瞬間震成一片極細血霧。
血霧觸到空間裂刃,出現一條短暫空白。
刃的位置顯形了。
蕭天策右手探出,五指扣住身旁一塊懸浮的碎石。
碎石只有拳頭大。
不夠借力。
他仍舊借。
指骨幾乎被反衝震裂,身體卻獲得了一點點橫移。
就這一點點。
裂刃擦著他的後背滑過。
帶走一大片血肉。
沒有碰到雲知微。
下一瞬,重力恢復。
蕭天策重重落在低谷盡頭。
單膝幾乎跪下。
他用右拳撐住地面。
黑石裂開。
雲知微趴在他背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天策。」
「嗯。」
「手別抖。」
蕭天策眼底翻湧的血色,在這三個字里安靜下來。
小時候,父親握著他的手寫字,說字丑沒關係,手別抖。
如今母親在他背上,說同樣的話。
像隔了二十多年,一家三口終於在這片死區里,用一句話短暫地碰到了一起。
蕭天策低聲道:「好。」
他站起身。
一步一血。
在十倍重力的絞肉機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蹚出一條沒有裂縫的路。
低谷之後,死區沒有立刻放過他們。
灰霧看著近,真走起來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不斷向後拖。
黑色岩面上開始出現細小的白色顆粒。
蕭天策一開始以為是碎骨,直到靴底踩碎其中一粒,聽見裡面傳出極輕的脆響。
那不是骨。
是被空間裂刃切碎後,又被十倍重力壓實的血晶。
這裡曾經有人來過。
不止一個。
可能是誤入源海的大夏武者,可能是白城夜巡衛,也可能是二十年裡偷偷來找雲知微的人。
他們都死在了灰霧外。
死得無聲無息,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雲知微也看見了。
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別看。」蕭天策說。
「他們是來找我的。」
蕭天策沒有否認。
雲知微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我當年不該留下那句話。」
她說的是白城。
她走進潮眼前,說大夏那邊總會有人來接她。
她原本只是想讓白城活下去,給那些在廢土裡長大的孩子一個念想。
可念想有時候也是刀。
總有人信了。
總有人拿命來試。
蕭天策跨過一片血晶,聲音平穩:「你不留,他們也會來。」
「為什麼?」
「因為人不是靠算活著。」
雲知微怔住。
蕭天策看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灰霧。
「有些路,明知道走不到,也會有人走。不是因為有把握,是因為不能讓裡面的人以為沒人記得。」
雲知微喉間發出一點極輕的氣音。
像笑。
又像疼。
「你爹教你的?」
「他不會說這麼長。」
「那是誰?」
蕭天策想了想。
「晚晴。」
雲知微沒有見過蘇晚晴,卻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第一次,是他說答應過她要回去。
第二次,是他說,人不是靠算活著。
她忽然對那個女人生出一種很溫柔的好奇。
「她凶嗎?」
蕭天策沉默片刻。
「做錯事會凶。」
「你怕她?」
「嗯。」
雲知微終於笑出了一點聲音。
很輕。
輕到剛一出現,就被死區吞沒。
「那就好。」她低聲說,「有人能凶你,就好。」
蕭天策沒有接話。
前方灰霧外的火光更亂了。
他的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灰霧的邊緣,終於出現在前方。
白城方向,有微弱火光。
雲知微的意識開始下沉。
蕭天策感覺到她的手鬆了一點。
「別睡。」
「快到了?」
「快到了。」
「騙人。」
「嗯。」
雲知微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倒是承認。」
蕭天策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看見灰霧邊緣的白骨高牆上,火光忽然亂了。
不是迎接。
是城門方向出現了不該有的死寂。
蕭天策眼神冷下來。
白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