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不講理的直線
舊骨溝在白城西北。
那是一條乾涸了很多年的裂谷,谷底鋪滿黑色碎骨和風化獸殼。白城老人說,這裡曾經是獸潮繞城的舊道,後來被雲知微用三道骨牆截斷,才成了廢路。
廢路有廢路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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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街道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誰會想到呢?一個渾身是血、連衣角都在往下滴答著血珠的人,竟然要從這條路上往黑塔去。那傷勢重得讓人懷疑他還能不能走到下一個路口。
蕭天策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阿照用血畫出來的路線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斷井邊上還冒著青煙。
黑橋的木板吱呀作響。
廢鍾台的銅鐘早就鏽死了,連風都敲不響它。
每一處地標都破敗不堪,仿佛隨時會被瀰漫的灰霧吞噬殆盡。但路線確實沒錯。阿照那孩子拖著斷腿,顫抖的手畫出的線條歪歪斜斜,卻奇蹟般地標出了所有能避開正面軍陣的隱蔽凹口。
白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
黑塔的陰影在前方若隱若現。
三千黑甲軍如同一道鐵幕,橫亘在兩者之間。
蕭天策的背影紋絲不動。
骨殿深處,雲知微仍在專注地剜除毒素。
白城牆上,秦錚想必已帶著人馬去尋找牆內隱藏的烙印。
那口古老的水井,才剛剛被打開。
糧倉的大門剛剛開啟。
那些勉強支撐著站起身的災民,連第一口清水都還沒能咽下。
他必須爭分奪秒。
濃重的灰霧突然向兩側裂開。
不是被風吹散。
而是被一支鐵血軍陣生生碾碎的。
黑甲軍的前鋒部隊赫然出現在舊骨溝的盡頭。
整整三百人。
厚重的盾牌,鋒利的長矛,漆黑的戰甲。
他們沒有選擇衝擊白城那搖搖欲墜的城門,而是在骨鍾令的指揮下,迅速轉向,提前封鎖了這條廢棄的道路。
黑塔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行蹤。
比預計的時間更早。
蕭天策緩緩停下腳步,目光如電。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黑甲重步兵齊刷刷地將盾牌砸向地面。
咚——
三百面精鋼塔盾轟然砸入黑砂地,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地面微顫。盾面嚴絲合縫地咬合,邊緣如齒輪般緊密互鎖,頃刻間築起一道漆黑如墨、近乎無懈可擊的鋼鐵壁壘。
四米長的重型長矛從盾孔中森然刺出,矛尖寒光凜冽,筆直地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矛鋒排列成陣,宛如一片由鋼鐵鑄就的冷硬森林,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三倍重力壓迫下,黑砂地被塔盾壓出深深的凹痕,砂粒在重壓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每一名黑甲軍的腳踝都釘著粗糲的骨釘,釘尖深深扎入地底,將他們的身軀與盾牆牢牢鎖為一體,仿佛生根的磐石。
這絕非尋常的拒馬陣。
這是黑塔為攔截源海巨獸而精心鍛造的死陣——不動如山,噬命如淵。
蕭天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盾牆後方隱約閃爍的脈衝寒光。
每一面塔盾內側,都有一條細小潮紋在亮。三百條潮紋連在一起,把盾牆變成一塊整體。
要繞嗎?
左右兩側是舊骨溝的斷壁,斷壁上爬滿黑色骨刺。骨刺之間有空間裂痕遊走,像許多張看不見的刀網。
腳步依然穩健。
只是走得慢了些。
蕭天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血跡斑駁的右拳上。指骨間的裂紋清晰可見,像是乾涸河床上龜裂的泥土。掌背的皮肉被骨門震得翻卷開來,北風裹著沙粒刮過傷口,每一絲疼痛都尖銳得令人清醒。
他緩緩屈伸五指。
鑽心的疼。
但手指還能動。
這就夠了。
他邁步向前,靴底碾碎凍土。
黑甲軍陣中,百夫長的令旗在灰霧中劃出一道弧線。三百杆長矛同時前探半尺,鐵矛刺破濃霧的聲響整齊得令人牙酸。矛尖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冷色。
蕭天策依舊沒碰腰間的軍刺。
也不曾催動半分罡氣。
他緩緩邁出腳步。
一步。
兩步。
靴底碾過漆黑的砂礫,將細碎的骨渣壓進地面,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當他距離盾牆僅剩十步之遙時,三倍重力驟然降臨。
盾陣表面泛起漣漪般的紋路,沉重地壓迫著地面。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瞬間變得凝滯而沉重。
蕭天策的肩膀微微一沉。
右膝的舊傷處傳來熟悉的鈍痛。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距離盾牆還有五步之遙。
盾牌後方,百夫長的眼神如鐵般冷硬。這個距離,任何武者都再無變向的可能。即便他真能撞上來,也必將先被三百支森冷的重矛刺穿身軀。
蕭天策的右腳重重踏落。
黑砂地面瞬間塌陷半尺,塵土飛揚。他的脊椎如一條蓄勢待發的蛟龍,在緊繃的皮肉下隆起驚人的弧度。
他沒有選擇躍起。
因為騰空意味著失去大地的支撐,意味著失去那份致命的反震之力。
他只是把所有力量壓進腳掌,壓進小腿,壓進腰腹,再從肩背一點點推出來。
黑色的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面戰旗般被扯得筆直。
他的身影驟然壓低,幾乎與地面平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突進。那不是江湖中常見的輕功身法,而更像是一枚在重力場中被反向擊發的穿甲彈,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
三百支閃著寒光的長矛同時刺出,在空中織成一張致命的網。蕭天策的上半身微微下沉,十二支最前方的矛尖擦著他的肩背掠過,鋒利的刃口劃破衣料,在他皮膚上留下細密的血痕。
他沒有閃避第二波攻擊。
右肩已經重重撞上盾牆。
貼山靠。
黑暗吞噬了一切光亮。
鋼鐵的悲鳴在空氣中震顫。
那並非真氣爆裂的轟鳴,而是一記沉悶到骨髓里的金屬扭曲聲。咚——如同遠古戰鼓的最後一聲迴響。
中央那面精鋼塔盾最先承受衝擊,盾面中心如同被無形巨手按壓,瞬間凹陷成碗狀。盾後的黑甲戰士連人帶甲被轟得胸骨盡碎。深釘入地的骨釘非但沒能穩住身形,反而將他的下半身死死固定,任由上半身在狂暴衝擊中向後折斷。
脊椎骨刺穿背甲,森白的骨茬從金屬裂縫中猙獰突起。
這具身軀仿佛被天神掄起的無形重錘擊中,硬生生折成兩段。但毀滅的餘波仍未停歇——碎裂的塔盾殘片裹挾著餘威向後激射,將第二排長矛手砸得人仰馬翻。
第二排的潰敗引發連鎖反應。
第三排的陣型在撞擊中土崩瓦解。
第四排的士兵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前方潰退的同袍撞得七零八落。
盾牆中央裂開一道人形豁口,破碎的金屬邊緣像被巨獸撕咬過般猙獰扭曲。蕭天策踏著凹陷變形的盾牌走進去,靴底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左側黑影暴起,一名黑甲軍士棄矛抽刀,寒光劃出半月弧線直取咽喉。蕭天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刀背。隨著指節發力,精鋼鍛造的刀身竟發出金屬疲勞的哀鳴,在他掌中彎折成詭異的弧度。反卷的刃口掠過持刀者自己的頸動脈,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
右側兩支長矛同時突刺,矛尖閃著冷光直逼肋下。蕭天策身形紋絲不動,雙臂如蛟龍出海,精準抓住兩支矛杆前段。拇指抵住矛身上最脆弱的那道鍛紋,手腕突然發力內旋。精鋼矛杆在他掌中像蘆葦般脆弱,瞬間扭曲變形。
兩柄精鋼鍛造的長矛在他手中扭曲變形,如同被巨力揉捏的麵團,瞬間擰成了螺旋狀的鐵麻花。矛柄帶動著持矛者的手腕劇烈翻轉,清脆的骨裂聲接連響起,像是折斷的枯枝般整齊劃一。
蕭天策猛然發力向前一帶,兩名身著黑甲的士兵頓時失去平衡,踉蹌著朝他撞來。他雙膝驟然抬起,堅硬的膝蓋骨重重砸在兩人的面甲上。精鋼打造的頭盔在巨力下凹陷變形,紅白相間的液體從面甲的縫隙中迸濺而出,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澤。
他鬆開緊握的雙手,任由扭曲的長矛落地,腳步毫不停頓地繼續向前邁進。
舊骨溝狹窄得令人窒息。
三百人的盾陣甚至無法展開第二道完整的防線,這本該是黑甲軍最擅長的地形。他們慣用厚重的盾牆封鎖道路,以鋒利的長矛壓制對手,憑藉精良的重甲和潮紋戰法,將整條溝壑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鐵閘門。
可如今,這處天險卻成了他們的葬身之地。
只因蕭天策只認一條路——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所有擋在這條線上的障礙,都會被無情碾碎。
當一名黑甲百夫長從陣後咆哮著衝來時,他的命運已然註定。
他的體型比普通黑甲軍高出一頭,胸甲厚得像一扇小門,手裡拖著一柄重達百斤的鏈枷。
鏈枷掄起。
三倍重力下,鐵球帶出尖銳嘯聲,砸向蕭天策天靈。
蕭天策左腳錯開半步。
不是躲遠。
是貼近。
鏈枷擦著他鼻尖落下,把旁邊一名黑甲軍的肩甲砸得粉碎。
蕭天策已經切入百夫長懷裡。
肘尖抬起。
無垢罡氣沒有外放,只壓在骨膜和皮肉之間,讓肘部那一小塊區域沉得像一枚鐵錐。
寸勁。
爆。
肘尖鑿入胸甲。
厚重黑甲向內凹陷。
百夫長身體一僵。
心臟被隔著甲片震成一團血泥。
他還保持著掄鏈枷的姿勢,眼裡的灰光卻已經滅了。
蕭天策從他身側走過。
百夫長轟然倒下。
白城牆頭,秦錚站在高處,遠遠看著舊骨溝方向不斷炸開的黑色浪潮。
他看不清每一個動作。
只能看見黑甲軍的陣線一截截塌下去。
像有人拿一柄鈍斧,沿著整齊木紋劈柴。
沒有花哨。
也沒有退路。
一劈到底。
夜巡衛們握著弩,沒人說話。
那些剛剛還在發抖的白城人,也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第一次看見黑塔的正規軍被人這樣撕開。
不是靠城牆。
不是靠獻祭。
也不是靠跪下換來的苟活。
而是有人走出去。
一個人。
一條線。
硬生生把黑塔壓過來的第一道命令撞碎。
舊骨溝里,屍體越堆越高。
斷裂長矛、扭曲塔盾、碎開的胸甲和被踩成暗紅色泥漿的血肉混在一起。黑砂地吸不干那麼多血,血便順著溝底往低處流,像一條短暫醒來的黑紅小河。
黑甲軍沒有立刻潰逃。
他們痛覺遲鈍,恐懼也遲鈍。
可陣型會死。
百夫長死後,盾陣中樞斷了一截。
移動骨鍾在遠處震了一下。
咚。
剩下的黑甲軍眼中灰光同時亮起。
他們不再守陣。
而是全部壓上。
一層層人牆朝蕭天策撲來,像要用重甲、血肉和骨骼,把他活活埋在舊骨溝里。
蕭天策停了一瞬。
他低頭吐出一口黑血。
藥婆的吊命藥已經開始反噬。
後背裂刃舊傷在發麻。
右膝每一次承重,都像有碎骨在裡面磨。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跡。
然後繼續向前。
第一排黑甲軍撞上來。
蕭天策沉肩,撞碎。
第二排壓下來。
他扣住一人的脊頸,把對方當作鐵錘砸翻左右。
第三排舉盾封路。
他一腳踏上盾面,借反震躍起半尺,膝蓋砸穿持盾者面門,再落回原來的直線上。
第四排長矛交叉。
他任由一支矛尖刺入左肩外側半寸,肌肉收緊,卡住矛頭,順勢把持矛者拖到身前,一拳砸碎喉骨。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情緒。
只有前進。
舊骨溝盡頭,黑甲軍終於斷開。
蕭天策從軍陣最後一排走出來時,風衣下擺已經被血浸透。
他身後,倒下的黑甲軍鋪滿整條溝道。
活著的殘部站在兩側斷壁下,握著殘破兵刃,卻沒有立刻再沖。
他們不是人。
可死亡這種東西,殺得足夠多,也會變成命令之外的本能。
蕭天策抬頭。
前方,兩名大鎮守使騎在無眼骨獸背上。
左側那人披著暗金鱗甲,胸口嵌著一塊菱形紅晶。
右側那人拖著脊骨長斧,斧刃貼著地面,劃出一串細小火星。
兩人終於不再俯視白城。
他們看著蕭天策。
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源海里的東西。
蕭天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黑砂被血浸得發黏。
他聲音很輕。
「該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