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凡人之軀對抗潮主


  潮主半完全體的感知被廢。

  黑塔廢墟里的紅光開始失控。

  那些原本沿著牆壁和地面緩慢搏動的暗紅紋路,像被人扯斷了線,瘋狂閃爍,又一片片炸開。碎石縫裡噴出灰白霧氣,霧氣帶著強烈腐蝕性,落在斷裂白骨柱上,發出滋滋聲響。

  半完全體捂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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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毒血從感知縫隙里往外滲。

  每一滴落地,都能把黑色隕石腐蝕出一個小洞。

  它的身體在顫。

  不是疼。

  是憤怒。

  也是混亂。

  感知中樞被自己的濁毒反向腐蝕後,它無法再精確讀取蕭天策的位置、血流、骨骼密度和罡氣頻率。

  對潮主這種存在而言,看不見不是最嚴重的事。

  失去對低維目標的掌控,才是。

  它本能地張開雙臂。

  塔底深井裡,更多灰白潮氣噴涌而出,像無數條沒有形體的蛇,鑽進它的背脊、肩胛和四肢。

  半完全體的身軀再次拔高。

  灰白皮膚下,暗紅紋路變粗。

  它不再試圖用精細感知鎖定蕭天策。

  它改用最粗暴的方式。

  壓死。

  四周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度粘稠。

  不是普通氣壓。

  是整座黑塔第一層廢墟里的重力,被強行篡改。

  十倍。

  三十倍。

  五十倍。

  一百倍。

  廢墟里的巨石沒有滾動,也沒有爆開。

  它們只是無聲下沉。

  黑色隕石塊被壓成薄片,巨獸骸骨被壓成粉末,石灰和骨粉混在一起,貼著地面鋪成一層細膩到詭異的灰白泥。

  蕭天策首當其衝。

  雙腿瞬間陷入地面半尺。

  地面不是泥。

  是被壓碎的黑石和骨粉。

  他整個人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山按住。

  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肩胛骨幾乎要被壓斷。

  胸腔被擠得向內收縮。

  肺里的空氣被硬生生壓出去一半。

  毛細血管大面積崩裂,鮮血剛從皮膚滲出,就被百倍重力壓成一層薄薄血霧,貼在皮膚表面,像一件暗紅色的濕衣。

  這是足以把鋼鐵壓成薄餅的絕對力場。

  比大鎮守使那五十倍死域更粗暴。

  也更不講技巧。

  因為潮主半完全體不需要技巧。

  它的身體本就是從更深層源海規則里擠出來的東西。

  一百倍重力,對它而言不是負擔。

  是水。

  它在水裡動。

  蕭天策在山下動。

  半完全體放下捂臉的手。

  感知縫隙被黑色毒血糊住,它卻仍舊通過地面震動捕捉到蕭天策的位置。

  它揮動巨大的灰白手臂。

  手臂帶著撕裂空間的風壓,從上方砸向蕭天策的天靈。

  這一擊不需要精準。

  因為整個空間都被壓死。

  白城方向,也感受到了這一下。

  不是直接的一百倍重力。

  只是黑塔深處力場爆發後,沿著地層和殘存烙印傳來的一點餘波。

  可就是這一點餘波,也讓骨牆發出沉悶響聲。

  城牆上,一名夜巡衛腳下一軟,差點跪倒。

  秦錚一把拽住他。

  「撐住!」

  東倉門口,幾袋剛搬出來的黑麥餅被壓得袋口崩開,干硬糧餅滾了一地。

  骨殿裡,藥婆手裡的藥碗猛地向下一沉,碗底直接磕裂。

  雲知微咬住牙。

  她知道這不是黑塔在攻擊白城。

  這只是黑塔里那具半完全體釋放力量時,泄出來的一點邊角。

  如果蕭天策沒能把它按在塔里。

  如果那東西走出黑塔,來到白城牆下。

  根本不需要黑甲軍。

  也不需要血祭。

  它只要站在那裡,把重力往下一壓,整座白城都會被壓成一片白骨粉。

  雲知微手指攥緊。

  傷口重新滲血。

  藥婆怒道:「你再亂動,我就把你綁起來!」

  雲知微看著西北方向。

  「他在百倍重力里。」

  藥婆的罵音效卡在喉嚨里。

  百倍。

  她甚至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壓迫。

  蕭天策沒有退。

  退不了。

  雙腿深扎進廢墟。

  腰背肌肉在百倍重壓下繃緊到斷裂邊緣。

  無垢罡氣在體內瘋狂收縮。

  不是外放。

  外放會被百倍重力碾散。

  也不是硬頂。

  硬頂頂不住。

  破軍拳譜。

  第五式。

  煙火。

  這一式,他在潮眼祭壇上用腳踏碎過陣眼。

  現在,他用在自己身上。

  內力不再向外擴張。

  而是向內塌陷。

  丹田像被壓成一個極小的點。

  氣血、罡氣、肌肉張力、骨膜震盪,全都被收束到身體中心。蕭天策的皮膚表面不再有罡氣流轉,反而像所有力量都被吸進骨頭裡。

  極致質量壓縮。

  以凡人肉身的極限密度,硬生生頂住百倍重力的碾壓。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細小爆響。

  肌肉纖維斷裂。

  骨膜開裂。

  舊傷重新崩開。

  但整個人沒有被壓扁。

  他像一枚被鍛到極致的鐵釘,釘在廢墟里。

  巨臂落下。

  就在那隻灰白手掌砸到頭頂的微秒。

  蕭天策眼神一冷。

  他借的不是自己的力量。

  是百倍重力。

  越重,壓得越狠。

  壓得越狠,地面反作用力越大。

  普通人會被壓碎。

  可他在這一瞬間,把自己壓成了能承受反衝的結構。

  雙腳下方,黑石地面猛地塌陷。

  然後反震。

  蕭天策拔地而起。

  不是跳。

  是被百倍重力和地面反作用力同時擠出去。

  他化作一顆黑色逆行流星。

  這一瞬間,他的身體承受了兩次撕裂。

  第一次,是百倍重力向下壓。

  第二次,是反作用力把他向上頂。

  兩股力量在他的膝蓋、髖骨和脊椎里對撞,像要把整個人從中間撕開。

  若是普通武者,哪怕能想到這種借力方式,也會在起身的一瞬間被自己的骨頭絞碎。

  蕭天策能做,是因為他知道每一處骨骼能承受多少。

  知道哪一塊肌肉可以先斷。

  知道哪一段韌帶必須保住。

  他用自己的身體,做了一次極其危險的結構重排。

  先讓小腿承壓。

  再讓腰腹接力。

  最後用脊椎大龍把反衝推上肩背。

  整條發力線只要偏半寸,他就會在半空解體。

  但他沒有偏。

  巨臂擦著他的肩砸下。

  轟!

  半完全體的手掌砸進地面,把剛才蕭天策站立的位置碾成一個深坑。

  蕭天策貼著巨臂外側上沖。

  肩膀被灰白皮膚擦過。

  那皮膚表面帶著源海濁氣,瞬間腐蝕掉他肩頭一層血肉。

  他沒有停。

  半息之後,他已經衝到半完全體龐大肉身的後背。

  那裡有脊椎。

  任何能站立的肉身,都有承重軸。

  神明的半完全體也一樣。

  它可以改重力。

  可以放濁毒。

  可以用高維規則壓低維生命。

  但既然它擠出了一具肉身,既然這具肉身要走路、抬手、揮臂、轉身,就一定有骨架。

  有骨架,就能拆。

  這是蕭天策一路打到現在,最樸素也最管用的判斷。

  陣法有柱。

  城門有軸。

  骨鐘有紋。

  大鎮守使有紅晶。

  潮主半完全體有脊椎。

  所謂高維,所謂神明,所謂源海底層規則,只要落進一具能活動的肉身里,就不可能完全脫離結構。

  結構越強,承重點越清楚。

  承重點越清楚,就越能被破壞。

  這就是凡人能理解世界的方式。

  看。

  聽。

  摸。

  拆。

  蕭天策雙手探出。

  十指扣入半完全體後背。

  觸感很硬。

  不像普通骨骼。

  更像浸滿黑水的冷鐵。

  指尖剛刺進去,灰白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就纏上他的手指,試圖把他的手融進潮主肉身。

  蕭天策五指收緊。

  無垢罡氣貼著指骨高速震盪。

  那些暗紅紋路被震開。

  他的十指繼續向內。

  皮膚。

  肌肉。

  骨膜。

  終於,指尖扣住了那條粗大的脊椎大龍。

  半完全體猛地仰頭。

  它終於察覺到了真正危險。

  百倍重力場驟然扭曲。

  想把蕭天策從後背甩出去。

  蕭天策雙腳踩住它脊背兩側的骨質鱗片,膝蓋下沉,腰腹收縮。

  整個人像一枚釘進神明脊背的楔子。

  半完全體反手抓來。

  蕭天策低頭避過,手指沒有松。

  第二隻手從另一側抓來。

  他任由那隻灰白巨手擦過後背。

  嗤。

  一大片血肉被刮開。

  甚至能看見肩胛骨邊緣。

  可他的十指仍舊扣在脊椎上。

  槓桿原理在這一刻被發揮到極致。

  蕭天策不是要把整具半完全體抬起來。

  他只需要破壞它最關鍵的承重點。

  腰腹向內收。

  雙臂向外。

  向下。

  猛然一折。

  咔。

  第一聲骨裂響起。

  很清脆。

  清脆到不像神明肉身。

  更像一根被折斷的濕木。

  半完全體整個身體猛地僵住。

  黑塔廢墟里的百倍重力場出現一瞬間紊亂。

  蕭天策沒有停。

  他知道一聲不夠。

  半完全體的脊椎不是一根骨。

  而是一串由灰白骨節、暗紅潮紋和黑塔陣法殘餘縫合在一起的承重結構。

  折斷一處,只能讓它痛。

  要讓它倒,得把整條大龍拆開。

  他雙手向兩側一錯。

  再折。

  咔嚓!

  第二聲。

  半完全體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

  塔底深井裡的潮聲瘋狂翻湧。

  黑塔殘存牆壁上,那些肉膜眼點全部張開,像無數隻驚恐的眼睛。

  蕭天策牙關咬緊。

  右臂肌肉撕裂。

  左手指骨有兩根出現裂紋。

  他仍舊繼續。

  第三次發力。

  腰。

  背。

  肩。

  肘。

  腕。

  十指。

  所有力沿同一條線傳遞。

  咔嚓。

  第三聲骨裂。

  半完全體龐大的身軀終於以一種反人類的角度向後對摺。

  百倍重力場徹底亂了。

  一會兒向下。

  一會兒向左。

  一會兒又忽然向上。

  黑塔廢墟里的碎石像被丟進一隻看不見的磨盤,上一瞬被壓成粉,下一瞬又被卷上半空。

  蕭天策站在半完全體背上,腳下也跟著起伏。

  他必須在混亂重力里保持平衡。

  否則只要被甩出去半尺,半完全體就有機會把斷掉的脊椎重新接回潮紋里。

  那東西正在恢復。

  斷裂處有暗紅肉絲伸出來。

  一根。

  兩根。

  十幾根。

  像無數細小蟲子,試圖把折斷的骨節重新縫上。

  蕭天策看見了。

  所以他補拳。

  它的上半身幾乎貼到自己的後腰。

  沒有五官的臉朝向穹頂塌開的黑暗。

  感知縫隙里的黑毒還在冒煙。

  它想恢復重力。

  想放濁毒。

  想把這具肉身重新拆散,回到塔底深井裡。

  蕭天策不給。

  他鬆開右手,左手仍扣著脊椎斷口。

  右拳抬起。

  對準斷裂處最深的那一節灰白骨核。

  一拳砸下。

  砰。

  骨核裂開。

  百倍重力場瞬間塌陷。

  整座廢墟向上輕了一瞬,又重重落回原位。

  半完全體再也站不住。

  龐大的身軀轟然砸進廢墟。

  黑石碎塊被壓得四散飛起。

  蕭天策落在它背上。

  單膝觸地。

  右手撐住半完全體的斷脊。

  他沒有立刻站起。

  胸腔里那口氣,差點沒接上。

  百倍重力散去後,反噬才真正湧上來。

  他的耳朵里全是血流聲。

  視線邊緣一片發黑。

  左手兩根指骨已經腫起。

  後背傷口深得嚇人。

  體內殘餘的濁毒,也趁著剛才的極限爆發重新向骨髓深處鑽了一截。

  蕭天策閉了閉眼。

  三息後,他站起來。

  半完全體趴在廢墟里,一動不動。

  可蕭天策沒有放鬆。

  他走到半完全體頭顱旁。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已經塌陷了一半,感知縫隙里還殘留著黑色毒血。可皮膚下的暗紅紋路仍在微弱遊動。

  蕭天策抬腳。

  踩住它的後頸。

  咔。

  又一節骨裂。

  半完全體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它。

  「還動?」

  沒有回答。

  只有塔底深井更深處傳來的潮聲。

  蕭天策彎腰,把半完全體後背一條尚未斷盡的潮紋扯出來。

  那東西像筋。

  也像線。

  一端連著半完全體,一端沒入黑色圓孔。

  他五指收緊。

  用力一扯。

  潮紋斷裂。

  半完全體身上最後一片暗紅光終於熄滅。

  這具肉身,才算徹底廢掉。

  因為地面中央那口黑色圓孔下方,潮聲沒有徹底停止。

  半完全體的肉身被折斷。

  不代表潮主死了。

  這只是一具伸進門縫裡的身體。

  真正的門,還在更深處。

  蕭天策看向黑色圓孔。

  貼身口袋裡的暗金晶核震得前所未有地急。

  倒計時快見底了。

  圓孔下方,忽然傳來一道比半完全體更低、更遙遠的聲音。

  「凡人。」

  這一次,聲音不再來自廢墟。

  也不來自黑塔。

  它來自門後。

  真正的潮主,在看他。

  「你折斷的,只是我的一根手指。」

  蕭天策擦掉嘴角血跡。

  看著那口深井般的黑洞。

  「那就繼續。」

  他向黑色圓孔走去。

  剛走一步,左腿忽然一軟。

  蕭天策伸手按住旁邊一塊斷裂骨梁。

  骨梁被他按得裂開。

  他沒有倒。

  但這一下停頓,足夠說明問題。

  他的身體快到極限了。

  濁毒殘留、百倍重壓、反衝撕裂、脊背傷、左手指骨裂紋,全都疊在一起。

  貼身口袋裡的暗金晶核還在震。

  比剛才更急。

  外界入口已經越來越近。

  黑洞下方,真正潮主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走不下來。」

  蕭天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血順著褲腳流進靴子裡。

  他等了一息。

  等那陣發軟過去。

  這一息里,黑塔廢墟安靜得可怕。

  沒有黑甲軍。

  沒有骨鍾。

  沒有白城人的聲音。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還有暗金晶核催命一樣的震動。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很遠的人間,一下一下敲門。

  然後繼續往前。

  「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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