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母親守路
雲知微重新坐了起來。
骨殿裡,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藥婆手裡還捏著帶血的骨針,見她按住心口,氣得聲音都變了。
「你剛從潮眼裡出來!」
雲知微沒有回答。
她的白髮披在肩上,臉色幾乎透明。九處鎖鏈傷剛剜過壞死血肉,藥粉還沒完全封住傷口。她只是坐起來,背後紗布就重新被血浸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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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婆上前要按她。
雲知微抬手。
動作很輕。
卻讓藥婆停在原地。
不是因為力氣。
是因為她看見雲知微眼裡的東西。
二十三年前,雲知微走進潮眼前,也是這種眼神。
不慌。
不退。
也不問值不值。
藥婆喉嚨發緊:「你還想再鎖一次?」
「不鎖。」
雲知微聲音很低。
「只壓半刻。」
「半刻也會要命!」
藥婆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
她不想讓殿外的人聽見。
白城剛剛穩住一點。
那些人剛剛知道井能開,倉能開,門能不鎖自己人。
不能讓他們現在就聽見,雲主要用剛撿回來的命源替他們壓牆。
可骨殿裡的人都聽見了。
兩個幫忙遞藥的老婦手一抖。
阿照拄著骨拐站在門邊,臉色白得像紙。
他想說什麼。
可他沒有資格勸。
昨夜如果不是蕭天策,獻童名單里有他妹妹。
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雲知微,白城可能早就被黑塔吃乾淨。
白城欠這對母子太多。
欠到連一句「別去」都顯得輕飄飄。
雲知微看向骨殿外。
白城的天是灰的。
可水井那邊有聲音。
有人在喊水又穩了。
糧倉門口,孩子們被趕到後倉避難,有個小姑娘哭著找娘,哭聲隔著半條街傳進骨殿。
雲知微聽著那些聲音。
二十三年裡,她在潮眼裡無數次想過白城。
想過這裡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想過自己當年留下那句「大夏會有人來接」,到底是給了他們希望,還是給了他們一把更鈍的刀。
現在她回來了。
她看見城門碎了。
看見井開了。
看見那些原本該被獻祭的孩子還活著。
也看見自己的兒子,一個人走進黑塔深處。
所以她不能躺著。
「小藥。」
雲知微輕聲道。
「我不是去死。」
藥婆眼眶通紅:「你每次說這話,都跟去死差不多。」
雲知微笑了一下。
很輕。
「這次不一樣。」
她抬手,指尖點在自己眉心。
一縷極淡的白光從她體內亮起。
那是命源。
被九根鎖鏈抽了二十三年後,所剩不多的命源。
藥婆臉色徹底白了。
「雲知微!」
雲知微閉上眼。
白光順著她指尖散開,像一張薄薄的網,穿過骨殿地面,穿過白城骨牆,連上那些正在復生的黑塔烙印。
剎那間。
白城所有骨牆都輕輕一震。
牆縫裡剛長出來的暗紅肉芽,像被一隻溫柔卻堅定的手按住,生生停在半途。
秦錚正帶人撬開一處牆骨。
那暗紅烙印本來已經纏上他的刀鋒。
下一息,烙印忽然一僵。
秦錚猛地抬頭。
「雲主?」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夜巡衛都感覺到了。
白城的牆,重新穩住了。
不是黑塔那種冷硬的鎖。
而是一種很薄、很輕,卻不肯讓開的力量。
像有人用手掌抵住一扇正在合攏的門。
東井邊。
老人抱著木桶,看見水面上的暗紅紋路一點點退下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水還在。
他忽然跪下去,對著骨殿方向磕了一個頭。
骨殿裡,藥婆咬牙繼續處理雲知微身上的傷。
她不敢停。
雲知微壓著白城線,身體每一息都在消耗。
她能做的,就是讓這具身體晚一點崩。
「半刻。」
藥婆聲音發啞。
「你說的。」
雲知微閉著眼,額頭冷汗不斷往下落。
「嗯。」
藥婆罵道:「你們母子倆,一個比一個會氣人。」
雲知微的命源鋪開後,骨殿裡的火盆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火小了。
是周圍所有光都被那層白色命源壓低。
藥婆看著雲知微背後的九處傷口。
那些傷口原本剛剛止住血,現在又開始往外滲。
不是普通血。
是帶著淡淡白光的血。
命源混進血里,一滴一滴被白城牆吸走。
藥婆牙關咬得發疼。
她這輩子救過很多人。
救人時最恨的不是傷重。
傷重還能想辦法。
她最恨這種明明知道傷口在哪裡,卻不能堵的情況。
堵了,白城牆那邊就會松。
不堵,雲知微會被一點點抽空。
藥婆只能罵。
「臭小子,你最好真能把那根東西拔出來。」
雲知微沒有力氣笑了。
她把所有感知都壓進白城牆內。
她能感覺到蕭天策正在黑塔深處繼續往下。
能感覺到他抓住了什麼。
也能感覺到潮主正在試圖把白城重新拖回秤上。
她低聲道:「天策,走。」
黑塔深處。
蕭天策的五指刺入黑紅心臟。
觸感很怪。
不像血肉。
也不像石頭。
更像無數根燒熱的鐵線纏在一起,外面包了一層會跳動的骨膜。
剛一刺入,三股力量同時咬住他的手。
白城線。
江州線。
門根線。
它們不是普通線。
每一條都連著龐大的承重。
白城線里,是整座白城的牆、井、倉、骨殿和無數正在掙扎站起來的人。
江州線里,是離心艙、暗金晶核、大夏入口和人間那邊所有維持通道的人。
門根線里,是潮主本體壓在門後的手。
蕭天策要做的,不是砸碎。
砸碎最簡單。
一拳下去,三線全斷。
白城失鎖。
江州斷門。
潮主也會被震回去一部分。
從戰術上看,這甚至划算。
可三線斷裂的反衝,會先把白城和江州撕碎。
蕭天策不接受。
他要把門根線剝出來。
像從一團亂麻里抽出最毒的那一根。
他先試了一次。
右手扣住門根線,向外拉。
黑紅心臟立刻收縮。
白城線和江州線同時被帶動。
骨片下方,白城骨牆虛影猛地一晃。
離心艙畫面里,銀白艙體也爆出一串火花。
蕭天策停手。
不能硬拔。
硬拔會把三條線一起扯斷。
他換了一種方式。
左手五指按住白城線的外側,用無垢罡氣壓住它的震動頻率。
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門根線與江州線交纏的第一處節點。
不是拉。
是剝。
像拆一枚纏死的結。
指尖每動一分,都要聽三條線的反饋。
白城線不能緊。
江州線不能松。
門根線不能有機會反咬。
這比打碎半完全體脊椎難得多。
因為敵人會動。
人質也會動。
而他自己的手,已經快沒有完整的皮肉。
黑紅心臟開始瘋狂跳動。
每跳一次,他的手臂就被震裂一層皮肉。
潮主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你在做最蠢的事。」
蕭天策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
聽。
白城線的頻率,有雲知微壓著。
很輕。
很薄。
但穩。
江州線的頻率,則越來越亂。
離心艙撐不住了。
許照的聲音從暗金晶核里斷斷續續傳來。
「二十分鐘……不,十九分鐘……」
「三號軸承過熱!」
「冷卻液不夠了!」
「別關!誰敢關我剁誰手!」
雜音里,忽然傳來蘇晚晴的聲音。
不是幻影。
是真實通過人間線傳來的聲音。
「蕭天策。」
蕭天策指尖微微一頓。
蘇晚晴那邊很安靜。
她應該不在離心艙現場。
可許照把通訊接到了她那裡。
她的聲音很穩。
穩得像一盞燈。
「我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見。」
「念念睡著了。」
「飯還熱著。」
「你慢慢來,不用急著逞強。」
她停了一下。
聲音輕了些。
「但要回來。」
念念的聲音也短暫擠了進來。
她似乎剛醒,聲音還帶著困意。
「爸爸?」
蘇晚晴那邊安靜了一下。
像是她把孩子抱了起來,又像是捂住了通訊口。
可念念還是小聲問了一句。
「爸爸是不是在打壞人?」
雜音里,許照的聲音遠遠傳來:「通訊不穩,別說太久!」
蘇晚晴沒有慌。
她只是輕聲道:「嗯,你爸爸在回家的路上。」
念念迷迷糊糊地說:「那給他留栗子。」
這一句很輕。
輕到幾乎被黑紅心臟的跳動蓋過去。
可蕭天策聽見了。
栗子。
飯。
水井。
骨殿。
雲知微的手。
這些東西不是拖累。
是他為什麼還沒有倒的原因。
蕭天策的手指再次收緊。
黑紅心臟里,江州線忽然穩了一點。
不是因為離心艙變好了。
是因為他的心跳穩了。
潮主察覺到了這一點。
門根線猛地一縮。
像一條藏在亂麻里的毒蛇,試圖咬斷白城線。
蕭天策左手探出,五指也刺入黑紅心臟。
雙手同時發力。
不是撕。
是分。
白城線向左。
江州線向右。
門根線向下。
三條線在他掌心裡被一點點拉開。
每拉開一寸,他的手臂就多一道裂口。
皮肉翻開。
血被黑紅心臟吸進去,又被他用無垢罡氣震出來。
潮主低聲道:「你的身體撐不住。」
蕭天策道:「你話多了。」
潮主沉默一瞬。
下一刻,門後那隻真正的手壓了上來。
黑洞深處,暗紅潮光暴漲。
蕭天策腳下最後一塊骨片開始碎裂。
他整個人向下沉半寸。
白城骨殿裡,雲知微猛地吐出一口血。
藥婆驚怒:「半刻還沒到!」
雲知微用力按住心口。
「還差一點。」
秦錚在城牆上也察覺到了不對。
那些被壓住的烙印再次掙扎,牆體發出低沉呻吟。
秦錚拔刀,狠狠釘進一處烙印節點。
「所有人,照著雲主壓住的地方砍!」
夜巡衛們同時動手。
他們不知道黑塔深處發生了什麼。
也不知道蕭天策正在剝哪一條線。
他們只知道,雲主壓住的地方,就是他們該守的地方。
江州。
離心艙外殼開始變形。
許照摘下眼鏡,隨手扔到一旁。
「把備用能源全接上。」
助手聲音發顫:「那是給撤離用的。」
許照看著屏幕上那條仍未斷開的生命信號。
「他還在裡面,撤什麼離。」
備用能源接入。
整個地下空間燈光一暗。
隨即,離心艙轉速重新穩住半分。
黑塔深處。
蕭天策聽見了。
白城有人替他壓牆。
江州有人替他穩門。
蘇晚晴在等他。
念念睡著了。
雲知微在用命源守路。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力。
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他低喝一聲。
雙臂向外猛地一分。
黑紅心臟表面裂開。
白城線和江州線被他硬生生從門根線上剝離出半寸。
半寸。
足夠了。
半寸剝離之後,三線之間終於出現了真正的縫。
那道縫極細。
細到連潮主都沒能第一時間重新補上。
蕭天策把自己的右手指骨硬塞進縫裡。
咔。
指骨裂開。
他沒有抽回。
反而用裂開的指骨當楔子,卡住白城線和門根線之間的夾角。
然後左手轉向江州線。
江州線很燙。
不是源海的熱。
是離心艙外壁過熱後,通過暗金晶核傳來的熱。
那熱里有金屬味,有冷卻液蒸發的味道,也有許照那邊壓不住的焦糊氣。
蕭天策用左手按住它。
無垢罡氣順著晶核共振,往江州線里壓了一下。
不是送力量。
是幫它穩頻。
離心艙那邊,許照忽然看見屏幕上一條快要崩掉的波形,被某種反向頻率託了一下。
他愣了半秒。
隨即吼道:「就是這個頻率!鎖住!別管能量損耗,鎖住它!」
工程師們手忙腳亂地調整。
江州線又穩了一分。
蕭天策右膝頂住黑紅心臟下方的骨質承點。
左手壓住白城線。
右手扣住門根線。
他終於找到了承重點。
潮主也意識到了。
門後傳來第一次真正的怒意。
「凡人!」
蕭天策沒有抬頭。
他所有注意力都壓在右手。
門根線很粗。
不是一根繩。
是一條纏滿潮紋、骨鍾令、源海濁氣和大夏入口污染的肉筋。
蕭天策五指一點點收緊。
指骨裂開。
掌心皮肉被門根線燒穿。
他仍舊扣著。
然後,向外拔。
咔。
黑紅心臟深處,傳來第一聲斷裂。
白城牆上的暗紅烙印同時一暗。
江州離心艙的警報聲短暫下降。
雲知微睜開眼。
「拔出來了?」
藥婆扶著她,聲音發抖:「什麼?」
雲知微看向西北。
「他找到根了。」
白城也在這一刻有了反應。
東井水面徹底穩住。
骨牆內那些暗紅肉芽開始枯萎。
不是被雲知微單獨壓住。
而是失去了從黑塔深處持續供來的那股力。
雲知微感覺到壓力一輕。
她卻沒有立刻鬆手。
因為還沒結束。
她太了解潮主。
那東西最擅長在別人以為贏了的時候,把更深的一層門推開。
她咬著牙,繼續把命源壓在白城線上。
藥婆看見她指尖白光越來越淡,聲音都啞了。
「快點啊,小子。」
黑塔深處。
蕭天策右臂青筋暴起。
門根線被他一寸寸從黑紅心臟里拔出來。
每拔一寸,門後的潮主就更近一分。
這是最危險的地方。
拔掉門根,等於讓潮主失去借白城和江州發力的槓桿。
但在完全拔斷之前,潮主也能順著這根線,把力量直接壓到蕭天策身上。
黑暗裡,一隻巨大的手影貼近。
那不是半完全體。
那是真正潮主的手。
隔著門縫按下來。
蕭天策抬頭。
嘴角全是血。
「來。」
他右手猛地一拽。
門根線被拔出大半。
黑紅心臟劇烈塌陷。
三線共振在這一刻徹底失衡。
白城、江州、黑塔,同時震動。
雲知微悶哼,身體向後倒去。
藥婆一把接住她。
離心艙里,許照被氣浪掀翻,撞在總控台邊緣。
蘇晚晴那邊的通訊瞬間只剩雜音。
蕭天策站在黑洞最深處,雙腳陷進碎裂骨片,右手還扣著那根門根線。
潮主的手影已經壓到頭頂。
他沒有躲。
也躲不開。
他只是把左手按在暗金晶核上。
晶核表面裂紋全部亮起。
人間線在這一瞬間被他強行穩住。
然後,他抬起右拳。
拳鋒對準門根線最後的連接點。
第212章的最後一息。
他終於做出了不是選擇的選擇。
不救一邊。
不斷一邊。
先斷潮主借力的手。
拳落。
黑洞深處,響起一聲像門軸斷裂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