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舊異常歸路打開


  江州舊門沒有立刻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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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照把所有人都趕出了主控室,只留下三組核心人員。

  第一組,通道構建。

  由他親自負責,周硯協助,調用離心艙殘餘模型、七號井舊數據、顧南枝紙燈傳回的夾縫坐標,以及蕭天策體內暗金晶核留下的源海波段。

  第二組,名冊錨定。

  蘇晚晴負責,宋臨淵見證,二十四盞紙燈按名字分區,所有響應必須同步寫入紙質名冊和離線存儲。

  第三組,外層守衛。

  蕭戰天守門,韓肅帶軍部特勤封鎖地下三層,源相外勤負責污染阻斷。

  白門小組被排除在外。

  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技術。

  恰恰相反,他們太懂舊門,太懂封存,也太習慣在關鍵時刻把人從風險里刪掉。

  許照不敢讓他們靠近控制台。

  九點四十七分,第一次側門建模失敗。

  屏幕上剛浮出一條微弱的灰白曲線,曲線末端就被暗紅色潮紋咬住,像一根剛探進水裡的線,被水底的東西突然扯斷。

  離心艙模擬腔內發出尖銳爆鳴。

  三枚穩態環當場燒毀。

  許照被氣浪掀得撞在控制台上,額角磕出血。

  他顧不上擦,只盯著屏幕。

  「不是黑塔殘黨。」

  周硯扶住椅背。

  「那是什麼?」

  許照把失敗波形放大。

  暗紅潮紋的邊緣沒有黑塔陣紋那種硬質切角,也沒有潮主本體那種高維重壓。它更像一團被長期封存在門縫裡的舊膠,粘稠,遲緩,但覆蓋面極廣。

  「舊封門層。」

  許照的聲音低下去。

  「當年白門小組為了堵住七號井,把一部分污染、活人坐標、犧牲者回聲和封門協議攪在一起,做成了膠狀隔離層。」

  周硯臉色變了。

  「也就是說,門口等著他們的,不只是敵人。」

  「還有我們自己當年糊上去的牆。」

  主控室里沒人說話。

  這句話太難聽。

  但它是真的。

  舊異常為什麼回不來?

  不只是源海太深。

  不只是潮主太強。

  還因為人間為了自保,親手把門縫封死。封的時候沒有能力分辨裡面還剩多少活人,也沒有勇氣承認以後可能還要打開,於是所有東西都被壓進同一層封門膠里。

  污染在裡面。

  求救在裡面。

  人的名字也在裡面。

  許照擦掉額角的血。

  「第二次建模,不碰主門封層。我們繞到夾縫側下方,從顧南枝給的坐標切進去。」

  周硯問:「側下方有什麼?」

  許照看著屏幕上那片幾乎沒有任何歷史數據的空白區域。

  「不知道。」

  「成功率?」

  「不到二成。」

  「蕭先生不會同意等。」

  「我也沒準備等。」

  許照重新輸入參數。

  「把失敗原因寫進日誌。以後有人查,別讓他們以為我們是莽進去的。」

  周硯怔了一下。

  然後低頭記錄。

  十點零六分。

  第二次建模開始。

  兒童觀察室改成了臨時紙燈陣列室。

  二十四盞紙燈按照名冊順序擺在地面上,燈與燈之間用最普通的棉線相連。棉線浸過淨化鹽水,又被蘇晚晴親手晾乾。

  從技術上說,這種棉線沒有任何超凡價值。

  它不能導能。

  不能抗污染。

  也不能對抗源海規則。

  但許照同意使用。

  因為紙燈響應不只依賴能量。

  它依賴承認。

  棉線代表這些名字不是孤立的編號,而是被人以同一份名冊串在一起。

  這很不科學。

  但舊門本來就不完全科學。

  源海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能把概念壓成實體,把恐懼變成重力,把遺忘變成牆。

  那麼反過來,人間也必須拿出一些看似柔軟,卻足夠具體的東西。

  名字。

  紙。

  簽名。

  一盞歪歪扭扭的小燈。

  蘇晚晴坐在紙燈陣列前。

  念念坐在她身邊。

  這一次,念念沒有站在最前面。

  她的燈也沒有放在陣列中心。

  中心位置放著名冊。

  厚厚一疊紙,被四枚鎮紙壓住。每一枚鎮紙下面,都壓著一份不同機構的簽名副本。

  源相。

  監察。

  軍部。

  家屬。

  宋臨淵站在門口,記錄儀全程開啟。

  他剛才收到三條來自監察院上層的詢問。

  措辭都很克制。

  實質只有一個意思。

  停止。

  宋臨淵沒有停止。

  他回復得也很克制。

  現場存在失蹤者回流可能。

  已建立多方見證。

  繼續。

  這兩個字發出去後,他知道自己的監察生涯大概會變得很麻煩。

  但他忽然覺得,這種麻煩比過去那些乾淨的升遷路徑更像活人走的路。

  十點十一分。

  蕭天策進入通道室。

  他身上的傷沒有好。

  醫療組的強制阻攔被蕭戰天一句話壓了回去。

  「他要是不去,舊門裡那些人可能永遠回不來。」

  醫生紅著眼問:「那他死了怎麼辦?」

  蕭戰天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我守外面。」

  沒人再問。

  蕭天策站在離心艙中央。

  這台曾經把他送進源海的機器,如今只剩下半套穩定結構。外殼有多處燒熔痕跡,內壁殘留著黑塔潮紋和無垢罡氣沖刷後的銀白裂痕。

  許照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

  「側門不是完整通道。它更像一條從舊封門層下方撬開的縫。你進去後,只能停留九十秒。」

  蕭天策道:「夠了。」

  「不夠。」

  許照冷冷道:「九十秒只是機器能撐的時間。你體內濁毒惰性顆粒還沒清乾淨,暗金晶核已經過載過一次。你現在進去,通道會本能地把你識別成源海高危殘留。換句話說,舊門會排斥你,人間這邊的封層也會壓你。」

  蕭天策看向玻璃外的紙燈陣列室。

  蘇晚晴正低頭整理名冊。

  念念抱著小燈,隔著玻璃看他。

  蕭天策收回視線。

  「我只負責把路頂開。」

  許照深吸一口氣。

  「你聽清楚。目標不是衝進去打穿一切。目標是確認夾縫內是否存在可回流個體,建立第一條可控歸路,然後立刻撤回。」

  蕭天策點頭。

  「知道。」

  許照一點也不相信他這個知道。

  但他沒有再說。

  因為他也知道,蕭天策這次不是去逞強。

  他是去把前面所有證據、名冊、紙燈、舊坐標,變成真正能讓人走出來的路。

  十點十三分。

  側門開啟。

  沒有宏大的光柱。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離心艙中央只出現了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裂縫。

  裂縫邊緣浮著暗紅色膠狀物。

  它們蠕動著,像一層被撕開的舊傷疤。

  蕭天策伸手,按住裂縫邊緣。

  一股冰冷到極點的排斥力瞬間鑽進他的掌心。

  那不是攻擊。

  是封門層在執行舊協議。

  污染不得回流。

  異常不得回流。

  門內坐標不得回流。

  一切無法判定者,不得回流。

  蕭天策的手背皮膚迅速發灰,血管一根根鼓起。

  他沒有退。

  無垢罡氣貼著骨膜震盪,把那股排斥力一點點拆成可以承受的物理壓力。

  「開。」

  他只說了一個字。

  雙手向外一分。

  裂縫被硬生生撕開半尺。

  紙燈陣列室里,二十四盞燈同時亮起。

  蘇晚晴立刻低頭記錄。

  第一響應,陳荷。

  第二響應,陸沉鋒。

  第三響應,顧南枝。

  第四響應,梁陌。

  越來越多灰白水汽從紙燈里升起,卻沒有沖向念念,而是被棉線和名冊分散到每一盞燈上。

  念念的小燈只是輕輕亮著。

  像一個不再獨自撐住夜晚的孩子。

  蕭天策一步踏入裂縫。

  世界瞬間翻轉。

  他沒有進入源海荒原。

  也沒有回到黑塔。

  眼前是一條狹窄到近乎窒息的夾縫通道。

  上下左右全是暗紅色封門膠。

  膠層里埋著無數碎片。

  斷裂的武器。

  燒焦的通信器。

  半塊源相肩章。

  被水泡爛的病歷夾。

  還有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他們不是完整的魂魄。

  更像被壓在琥珀里的影子。

  有些已經徹底失去輪廓。

  有些還保留著極微弱的動作。

  蕭天策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乾的瀝青里。

  封門膠瘋狂黏住他的腿,試圖把他拖回舊協議深處。

  他的肌肉纖維又開始撕裂。

  但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全部震碎。

  因為膠層里有活人的回聲。

  他只能撕開路,不能把路兩側的人一起撕碎。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通道深處傳來敲擊聲。

  三長。

  兩短。

  三長。

  陸沉鋒。

  蕭天策抬頭。

  前方十米處,一個穿舊式作戰服的男人半跪在膠層里。他的左臂已經和封門膠粘在一起,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卻仍舊保持著敲擊姿勢。

  他的臉很模糊。

  但眼睛還亮著。

  蕭天策走到他面前。

  「陸沉鋒?」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蕭天策伸手,扣住他肩上的膠層。

  膠層立刻反噬。

  一串舊協議文字在蕭天策腦海中炸開。

  叛逃者。

  污染源。

  不可追索。

  封存。

  蕭天策眼神冰冷。

  「放屁。」

  他五指收攏。

  無垢罡氣高頻震盪,沒有轟碎陸沉鋒周圍的膠層,而是沿著肩胛骨邊緣切出一圈極細的分離線。

  像外科刀。

  也像拆彈。

  陸沉鋒的半邊身體終於從膠層里鬆動。

  通道外,紙燈陣列室里,陸沉鋒那盞燈驟然亮到極限。

  周硯撲到桌前。

  燈里傳出沙啞的聲音。

  「別開主門。」

  周硯啞聲道:「收到。」

  「白門……封層里……有東西借了我們的編號。」

  這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驟變。

  蘇晚晴的筆尖停在紙上。

  許照在主控室里猛地抬頭。

  「借編號?」

  陸沉鋒的聲音斷斷續續。

  「不是我們叛逃。」

  「是有人用我們的編號,從門裡出去過。」

  主控室內,警報瞬間變成紅色。

  許照終於明白,為什麼黑塔殘黨能在人間埋那麼深。

  他們不只靠外部滲透。

  二十多年前,白門封層完成後,就有東西披著失蹤者的編號,從被封存的記錄縫隙里,合法地回到過人間。

  舊協議把真正的人關在門裡。

  卻給冒名者留下了通行證。

  蕭天策聽不見外面的討論。

  但他看見了陸沉鋒眼底的急迫。

  他沒有繼續問。

  時間不夠。

  他一手扣住陸沉鋒,一手撕開旁邊膠層。

  那裡埋著另一個人。

  梁陌。

  梁陌的胸口插著半截金屬杆,身體幾乎透明。他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塊破損的記錄模塊。

  蕭天策把他從膠層里拖出來時,梁陌第一反應不是求救。

  他把記錄模塊塞向蕭天策。

  嘴唇動了三次。

  證據。

  證據。

  證據。

  蕭天策接住模塊。

  四十五秒。

  通道開始收縮。

  遠處傳來密集腳步聲。

  不是求援碼。

  不是人類正常行走的節奏。

  整齊。

  冰冷。

  像很多穿著同一張皮的東西,正在封門膠後面醒來。

  蕭天策抬眼。

  通道盡頭,一排模糊的人影站在暗紅色膠層深處。

  他們穿著舊源相制服。

  胸前佩戴著已經失效的編號牌。

  其中一個人的編號,赫然屬於陸沉鋒。

  冒名者。

  他們沒有立刻衝過來。

  只是同時抬頭,看向蕭天策。

  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層黑塔式的暗紅裂紋。

  蕭天策把陸沉鋒和梁陌向身後一推。

  「往燈那邊走。」

  陸沉鋒踉蹌了一下。

  他像是還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動。

  下一秒,紙燈陣列室內,陸沉鋒和梁陌兩盞燈同時發出極亮的暖光。

  兩道灰白影子從燈中浮出,被名冊壓住坐標,緩慢凝成半透明的人形。

  周硯看著那張模糊卻熟悉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隊長……」

  陸沉鋒沒有完全回到現實。

  他只是一個可短暫停留的回聲體。

  但他聽見了。

  他抬起殘缺的右手,向周硯行了一個不完整的舊式軍禮。

  周硯眼眶瞬間紅透。

  蕭天策這邊,冒名者已經逼近。

  六十秒。

  許照在擴音器里吼:「撤!」

  蕭天策沒有撤。

  因為他看見第三個人。

  顧南枝。

  她被封在更深處,半邊身體幾乎和膠層融為一體。她周圍沒有冒名者靠近,反而空出了一圈。

  像是那些東西也忌憚她。

  顧南枝抬起頭。

  她的眼神比陸沉鋒和梁陌都清醒。

  她看著蕭天策,沒有求他救自己。

  她只是抬手,指向冒名者身後。

  那裡有一扇更深的門。

  門縫裡,傳出活人的呼吸。

  不止零七小隊。

  還有更多人。

  源海遺民。

  那些沒有被黑塔完全吞掉、也沒有被人間記錄過的人。

  他們藏在舊門夾縫之後,靠著零七小隊這些年一點點撐出來的微弱空間,活到了現在。

  蕭天策眼神變了。

  六十五秒。

  冒名者同時撲來。

  蕭天策沒有拔刀。

  他的身體還沒恢復,不能在夾縫裡大開大合。

  他只是向前一步,右肩沉下。

  貼山靠。

  最前方的冒名者被撞得胸口塌陷,暗紅裂紋炸開。

  沒有血。

  只有一股腐爛的黑水從制服里噴出。

  第二個冒名者繞到側面,手掌化作細長骨刃,刺向蕭天策肋下。

  蕭天策左肘下壓,精準卡住它的腕骨結構點。

  一擰。

  骨刃反折,刺回冒名者自己的喉嚨。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貼近。

  蕭天策沒有戀戰。

  他每出一擊,都只打關節、承重、平衡點。

  把對方拆散。

  不追殺。

  不擴散衝擊。

  他在給顧南枝爭取三秒。

  顧南枝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從膠層里抽出一隻手。

  手裡握著半枚舊銅扣。

  銅扣亮起。

  夾縫深處,那些微弱的呼吸聲忽然變得清晰。

  紙燈陣列室里,名冊嘩啦啦翻動。

  一頁又一頁空白位置,浮現出新的名字。

  有些字跡完整。

  有些只剩姓氏。

  有些只是代號。

  蘇晚晴按住紙頁,聲音發顫卻清晰。

  「新增響應!」

  「不是七號井名冊內人員!」

  「疑似源海遺民!」

  許照瞳孔收縮。

  這一刻,歸路的意義被徹底改變。

  他們原本以為要接回的是舊異常失蹤者。

  可門後還有一群從未被人間統計過的人。

  他們也在等燈。

  八十秒。

  蕭天策終於退到裂縫邊緣。

  他身後,陸沉鋒和梁陌的回聲已經進入燈陣。

  顧南枝沒有出來。

  她站在膠層深處,看著蕭天策。

  隔著收縮的通道,她無聲說了四個字。

  先救活人。

  蕭天策看懂了。

  他沒有矯情地點頭。

  只是抬手,隔空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這是承諾。

  九十秒。

  側門崩塌。

  蕭天策被巨大的排斥力砸回離心艙,整個人撞碎兩層緩衝架,重重砸在地面上。

  鮮血從他口鼻湧出。

  蘇晚晴衝進來時,他已經用手撐住地面,強行抬起頭。

  「記錄模塊。」

  他把梁陌塞給他的東西遞出去。

  許照接過模塊,手都在抖。

  紙燈陣列室里,陸沉鋒和梁陌的回聲漸漸穩定。

  他們不能離開燈陣太遠。

  不能觸碰現實物體。

  甚至無法長時間保持清醒。

  但他們回來了。

  以一種不完整,卻無法再被否認的方式回來了。

  周硯跪在燈陣前,低著頭,肩膀劇烈顫抖。

  宋臨淵的記錄儀還在工作。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說:

  「十點十五分,江州舊門側門第一次開啟。」

  「確認失蹤者陸沉鋒、梁陌回流。」

  「確認舊門封層內存在冒名編號個體。」

  「確認夾縫深處存在未登記源海遺民響應。」

  「建議立即終止舊叛逃口徑,啟動活人救援程序。」

  最後幾個字說完,他自己都停頓了一下。

  活人救援。

  這四個字,遲到了二十多年。

  蕭天策靠在破碎的緩衝架上,呼吸沉重。

  蘇晚晴半跪在他身邊,用紗布按住他胸前重新裂開的傷口。

  「你聽見了嗎?」

  她低聲問。

  蕭天策看向燈陣。

  陸沉鋒和梁陌的影子在暖黃色光里搖晃。

  名冊上,新浮現的那些陌生名字還在緩慢變清晰。

  他點頭。

  「聽見了。」

  蘇晚晴問:「接下來呢?」

  蕭天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剛回人間時的疲憊遲滯。

  那是一種重新找到目標後的冷靜。

  「查冒名者。」

  他說。

  「救遺民。」

  「再把白門那層舊牆,徹底拆乾淨。」

  燈陣中,念念的小燈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警報。

  像是在替門後那些還沒能說話的人,回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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