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二輪歸人


  第二輪舊異常救援,在蕭天策回家吃飯後的第三天啟動。

  這一次,主控室沒有第一次那樣混亂。

  紙燈陣列已經從臨時會議區搬進專門的救援孔控制室。地面重新鋪設了穩態線,二十四盞原始紙燈被保留在中央,外圍又增加了四十八盞空白燈。

  每一盞燈都有編號。

  每一個編號都對應一頁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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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冊不再只放在蘇晚晴手裡。

  四方見證櫃旁,新裝了一張長桌。

  桌上擺著五份同步副本。

  源相技術副本。

  監察證據副本。

  軍部行動副本。

  醫療評估副本。

  家屬與回流者見證副本。

  看起來很笨重。

  許照一開始嫌桌子占地方。

  後來他自己又讓人加了一盞燈。

  燈光必須照在紙上。

  他說,別讓人以後說看不清。

  第二輪目標很明確。

  陸沉鋒。

  梁陌。

  以及零七小隊剩餘三名被確認仍有肉身殘留的成員。

  趙臨。

  吳崢。

  林北辰。

  吳崢的名字出現時,阿照坐在後排,臉色蒼白。

  他已經能短時間離開病房,但後頸仍纏著紗布。周硯陪著他。

  阿照問過能不能不來。

  蘇晚晴說可以。

  但阿照最後還是來了。

  他說,他想把名字還清楚。

  沒人逼他。

  也沒人說原諒。

  有些東西不是一句原諒能解決。

  但他願意坐在這裡,聽吳崢真正的歸路被打開,已經是從冒名里往外走的一步。

  顧南枝坐在主控室右側。

  她的身體仍舊虛弱,醫生給她限制了參與時間。

  可第二輪救援必須有她。

  夾縫地圖在她腦子裡。

  零七小隊當年的撤退路線、封層塌陷點、白牆深層壓制區、冒名者替換井口,只有她能辨認。

  許照把模型投出來。

  灰白色夾縫像一張被撕碎後又勉強拼起的地圖。

  紅色區域是黑塔污染殘留。

  白色區域是白牆舊判定。

  灰色區域是可能存在肉身殘留的縫隙。

  顧南枝看著地圖,抬手指向一處幾乎被白色覆蓋的狹窄角落。

  「陸隊在這裡。」

  周硯皺眉。

  「這不是上次側門接觸點。」

  「上次出來的是回聲。」

  顧南枝聲音很輕。

  「他的身體被白牆壓在更深處。因為求援碼一直沒停,白牆判定他回聲過強,不宜覆蓋,也不宜釋放。」

  許照罵了一句。

  「不宜覆蓋,不宜釋放。真方便。」

  梁陌的紙燈亮了一下。

  燈壁上浮出一行字。

  他們連懶都懶得換詞。

  許照看著那行字。

  「你少貧,等會兒救你。」

  梁陌燈光晃了晃,像在笑。

  蘇晚晴翻開陸沉鋒那一頁。

  這一次,她讀得比第一次更穩。

  「陸沉鋒。」

  「源相零七小隊隊長。」

  「七號井事件失蹤。」

  「求援碼確認。」

  「叛逃口徑已撤銷。」

  「狀態,待回流。」

  周硯站在燈前,行舊式軍禮。

  「周硯見證。」

  阿照也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吳崢那盞尚未點亮的燈。

  聲音很小。

  「阿照見證。」

  周硯沒有看他。

  但也沒有讓他坐下。

  救援孔開啟。

  這一次進去的不是蕭天策。

  他被醫生、蘇晚晴、念念和雲知微四方共同否決。

  蕭天策坐在觀察位。

  臉色不太好。

  不是傷勢。

  是單純不習慣。

  蕭戰天站在他旁邊,抱著刀。

  「坐著看別人進門,滋味怎麼樣?」

  蕭天策道:「不怎麼樣。」

  蕭戰天笑了一聲。

  「適應。」

  這次執行入孔任務的是韓肅帶隊的源相與軍部混編小組。

  他們身上穿著新式穩態服,背後接著紙燈光纜,腰間掛著許照改造過的低衝擊切割器。

  行動原則寫得很清楚。

  不追敵。

  不破牆。

  不改判定。

  只剝離目標。

  必要時呼叫顧南枝精神錨協助。

  蕭天策看著這套規程,沉默了很久。

  許照問:「怎麼?」

  「比我進去麻煩。」

  「廢話。」

  許照沒好氣道:「你進去最大的麻煩就是你自己。」

  念念坐在蕭天策旁邊,認真點頭。

  「許叔叔說得對。」

  蕭天策看了女兒一眼。

  沒有反駁。

  救援小組踏入光路。

  主屏上畫面晃動。

  夾縫內部比第一次清晰許多。

  白牆封層像一層層凍住的浪,壓在通道兩側。凍浪里嵌著許多舊物。

  破損頭盔。

  斷裂槍管。

  醫療包。

  一隻燒焦的手套。

  還有半塊寫著「零七」的肩章。

  韓肅的呼吸聲從通訊里傳來。

  「到達一號點。」

  顧南枝道:「向左三米,別碰白色筋膜。」

  韓肅照做。

  一名年輕外勤差點踩到地面灰白凸起,被顧南枝立刻喊停。

  「那不是石頭,是封層里的記憶結節。」

  外勤臉色一白,慢慢收腳。

  許照在主控室補充:「觸碰可能觸發叛逃舊判定,所有人繞行。」

  救援推進得很慢。

  慢到每一分鐘都要有人報數。

  許照要求行動組每移動半米,必須回傳一次腳下結構。

  韓肅一開始覺得這套流程繁瑣。

  走到第三米,他就不再覺得了。

  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名被白牆封層吞掉一半的舊外勤。

  那人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封層外,胸口沒有生命反應,臉卻還保持著朝人間方向張望的姿勢。他不是本輪目標,名冊里也暫時沒有對應記錄。

  按照舊流程,這種未知個體會被標記為封層殘留,不影響主任務就繞過。

  可韓肅停下了。

  他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記錄。」

  許照沒有催。

  蘇晚晴翻開空白頁。

  「未知舊外勤。」

  「位置,第二輪救援路徑左側三點五米。」

  「狀態,疑似死亡。」

  「未核名前,不歸入殘留物。」

  這句話寫下去時,封層里的那張臉似乎鬆了一點。

  也許只是光線變化。

  也許不是。

  韓肅繼續前進。

  他忽然明白,所謂慢,不只是為了安全。

  也是為了不再把路邊的人當成路邊的東西。

  夾縫裡到處都是這種人。

  有些已經沒有救援可能。

  有些只剩一點殘影。

  有些甚至只是一枚銘牌、一截手指、一段被封層反覆播放的通訊噪聲。

  但從今天開始,他們都會先被寫下。

  能救的救。

  不能救的歸位。

  還不能判斷的待核。

  這三個狀態,比過去那個「不可追索」麻煩太多。

  卻也更像人話。

  慢到讓旁觀的人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蕭天策手指輕輕敲著輪椅扶手。

  蘇晚晴按住他的手。

  「別急。」

  「嗯。」

  他答應。

  但手背青筋仍舊繃著。

  光路深入第五分鐘,陸沉鋒那盞紙燈突然大亮。

  周硯立刻站直。

  屏幕里,封層深處出現一個半跪的人影。

  陸沉鋒。

  他的肉身比回聲更殘破。

  左臂幾乎完全被白牆凍住,右肩以下有大量暗紅傷口,胸口嵌著一枚已經失效的求援信標。可他的右手仍保持敲擊姿勢。

  三長。

  兩短。

  三長。

  二十多年。

  沒有停。

  韓肅站在他面前,聲音發緊。

  「陸隊,江州救援組,接你回家。」

  陸沉鋒的眼睛緩慢動了一下。

  他似乎聽見了。

  顧南枝閉上眼。

  「先切左臂封層外緣。不要動肩胛。白牆把他的求援動作當成污染源壓制,切錯會把整條神經帶走。」

  韓肅接過切割器。

  動作比平時慢十倍。

  低衝擊刀頭貼上封層。

  白色冰狀物發出細微裂響。

  主控室里,陸沉鋒紙燈劇烈搖晃。

  周硯低聲重複:「陸沉鋒,源相零七小隊隊長,求援碼確認,叛逃口徑撤銷,狀態待回流。」

  一遍。

  又一遍。

  像用聲音把他從白牆判定里一點點往外拉。

  第一塊封層剝落。

  陸沉鋒右手敲擊停了一瞬。

  周硯臉色一變。

  下一秒,陸沉鋒緩慢抬起頭。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顧南枝卻看懂了。

  她輕聲說:「他說,終於來了。」

  周硯眼淚瞬間砸下來。

  他站得筆直。

  「對不起。」

  顧南枝看向他。

  「等他出來自己說。」

  救援繼續。

  第十三分鐘,陸沉鋒脫離封層。

  紙燈光路將他的身體一點點包住。

  他被送回現實時,整間控制室沒有任何人說話。

  因為那具身體太輕。

  輕得像被二十多年時光抽空,只剩下一副還不肯散的骨架。

  醫療組衝上去。

  周硯想靠近,又被醫生擋住。

  他沒有硬闖。

  只是隔著兩米,重新行禮。

  陸沉鋒被推上急救床時,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敲在床沿。

  一短。

  一長。

  一短。

  收到。

  周硯終於蹲下去,捂住臉。

  第二個目標是梁陌。

  梁陌的位置比陸沉鋒更深,周圍全是數據殘骸。

  他當年為了保存證據,把自己的記錄模塊和封層接口綁在一起,導致白牆一直把他判定為「技術污染核心」。如果強行拖出,他的大腦可能會被那些殘存數據一起撕碎。

  許照親自接管切割。

  不是進門。

  而是遠程操控微型機械臂。

  梁陌的紙燈亮著。

  燈壁上浮出字。

  你別抖。

  許照咬牙。

  「你廢話真多。」

  燈壁又浮一行。

  你鍵盤聲變了。

  許照的手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梁陌也是技術口出身,和許照打過幾次交道。

  那時候兩人互相看不順眼。

  梁陌嫌許照太硬。

  許照嫌梁陌太滑。

  沒想到二十多年後,救他的竟然是許照。

  許照深吸一口氣。

  「梁陌。」

  「源相零七小隊技術員。」

  「記錄模塊留存者。」

  「證據鏈關鍵見證人。」

  「狀態,待回流。」

  機械臂落下。

  一根數據筋膜被切斷。

  梁陌紙燈亮到刺眼。

  他沒有慘叫。

  只在燈壁上浮出一個字。

  疼。

  許照眼眶紅了。

  「忍著。」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切一根,死庫里此前隱藏的記錄就自動補全一段。

  像梁陌的身體和證據早就被綁在一起。

  蘇晚晴一邊讀名冊,一邊看著新增記錄進入歸檔。

  她忽然明白。

  這些人不是單純被困住。

  他們還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著證據、求援、灰岸、同伴。

  他們沒有等死。

  只是人間太晚才聽見。

  第二十一分鐘,梁陌回流。

  他落地時,第一反應是抓自己的記錄模塊。

  許照把模塊放到他手邊。

  「在。」

  梁陌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

  聲音幾乎聽不見。

  「備份了嗎?」

  許照低頭看他。

  「備了七份。」

  梁陌嘴角動了一下。

  「少了。」

  許照罵道:「你先活。」

  梁陌閉上眼。

  像終於放心昏過去。

  第三個目標,吳崢。

  主控室氣氛再次變化。

  阿照站在燈前,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吳崢的身體被顧南枝判斷在死亡編號可用區。

  這意味著他可能已經死亡。

  但名冊仍舊要把他接回來。

  哪怕只是一塊骨。

  哪怕只是一枚銘牌。

  因為被冒名者使用過的編號,必須回到真正主人身上。

  救援小組在封層里找到了吳崢。

  他確實已經死了。

  身體被半埋在灰白封層底部,胸前有一道貫穿傷。陸沉鋒當年用骨片刻下的名字還在旁邊。

  吳崢。

  零七小隊。

  未叛。

  阿照看到那三個字,忽然跪了下去。

  「對不起。」

  沒人讓他起來。

  周硯也沒有。

  阿照伏在地上,後頸紗布滲出血。

  「我不是故意穿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以後不穿了。」

  他哭不出眼淚。

  只是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蘇晚晴在名冊上寫。

  吳崢。

  遺骸確認。

  編號歸位。

  冒名使用記錄剝離。

  阿照自述致歉。

  待家屬聯繫。

  寫完「編號歸位」四個字時,阿照身上的暗紅殘線忽然斷了一根。

  他像終於從某種看不見的衣服里掙出來,大口喘氣。

  吳崢的遺骸被光路送回。

  周硯親手接過那塊骨片。

  他沒有哭。

  只是站直,向遺骸敬禮。

  「歸隊。」

  第四個趙臨,第五個林北辰,回流過程同樣艱難。

  趙臨活著,但失去一條腿。

  林北辰只剩半具遺骸和一段殘存回聲。

  可他們都回來了。

  趙臨回流時,出現過一次嚴重排斥。

  他的左腿早已被封層吞沒,肉身回流到一半,白牆舊判定突然把缺失肢體識別為污染缺口,試圖將他整個人重新拖回去。

  急救區里,趙臨的身體瞬間半透明。

  醫生大喊:「生命讀數掉了!」

  顧南枝從病床上撐起身體,臉色白得嚇人。

  「讀他的戰場職務!」

  蘇晚晴立刻翻頁。

  「趙臨。」

  「零七小隊突擊手。」

  「七號井事件失蹤。」

  「左腿缺失,不構成污染缺口。」

  她頓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舊檔案里的。

  是醫療組剛剛喊出來的判斷。

  她把它寫進名冊。

  「殘損是傷,不是罪。」

  這句落下,趙臨的身體停止透明化。

  急救床邊,一名醫生眼眶發紅,卻手上不停,立刻接入維生裝置。

  林北辰的回流更安靜。

  他已經沒有完整肉身。

  只剩半具遺骸和一段守夜回聲。

  回聲反覆說一句話。

  「下一班我守。」

  周硯聽見時,終於撐不住,背過身去。

  林北辰當年就是替他上的那一班。

  周硯那天發燒,被留在第三警戒線外。林北辰笑著拍他肩膀,說候補,欠我一頓酒。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

  現在回聲還在說下一班我守。

  周硯走到歸檔台前,對著那半具遺骸低聲說:「這班我接。」

  林北辰的回聲停了。

  紙燈輕輕亮了一下。

  像終於交班。

  以不同的狀態。

  不完整。

  卻真實。

  第二輪救援結束時,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像被抽空。

  醫生怒吼著把顧南枝推回病房。

  許照趴在控制台上,手指還在抖。

  韓肅脫下穩態服時,裡面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

  蕭天策坐在觀察位,久久沒有說話。

  念念問:「爸爸,你是不是也想進去?」

  蕭天策點頭。

  「嗯。」

  「那你為什麼沒有?」

  蕭天策看向紙燈陣列。

  陸沉鋒、梁陌、趙臨在急救區。

  吳崢和林北辰的遺骸被安置在歸檔台。

  周硯站在那裡,像一個終於等到隊伍集合的老兵。

  蕭天策低聲道:「因為他們能做到。」

  念念想了想。

  「那是好事。」

  「嗯。」

  確實是好事。

  不再需要他每一次都衝進門裡。

  不再把所有希望壓在一個人的拳頭上。

  這說明救援孔章程,不只是一張紙。

  它開始長出手腳。

  開始有人按它走路。

  蘇晚晴在第二輪名冊最後寫下總結。

  陸沉鋒,已回流,重傷搶救。

  梁陌,已回流,重傷搶救。

  趙臨,已回流,殘損。

  吳崢,遺骸歸位,編號歸位。

  林北辰,遺骸及回聲歸位。

  零七小隊第二輪救援完成。

  叛逃口徑徹底撤銷。

  她寫完後,周硯走過來。

  他看著那一頁,嘴唇顫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謝謝。」

  蘇晚晴搖頭。

  「不是謝我。」

  周硯看向急救區。

  陸沉鋒的手指仍搭在床沿。

  像隨時還能敲出求援碼。

  周硯低聲道:「我知道。」

  他轉身,向急救區走去。

  這一次,不是候補。

  是歸隊。

  第二輪救援報告在凌晨完成。

  許照把報告命名為「零七小隊回流二號記錄」。

  梁陌醒來後如果看見,大概會嫌名字太直白。

  但許照懶得改。

  直白好。

  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把話寫得太漂亮。

  報告最後一頁,蘇晚晴加了一段人工備註。

  本輪救援證明,源海救援孔可在非蕭天策入門狀態下完成舊異常剝離。

  救援孔章程具備初步可執行性。

  需繼續完善未知個體記錄、殘損回流醫療判定、遺骸歸位與家屬通知流程。

  蕭天策看到這段時,停了很久。

  許照問:「不舒服?」

  蕭天策搖頭。

  「很好。」

  「哪裡好?」

  「沒有我,也能救。」

  許照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聽著終於像個病人了。」

  蕭天策沒有反駁。

  他看著急救區里忙碌的人。

  心裡那根長久以來緊繃的東西,終於又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可以休息。

  而是因為他確認,自己不必成為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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