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門不反鎖


  灰岸臨時社區改造完成那天,江州又下了一點小雨。

  雨絲很細。

  落在北郊舊療養院的紅磚牆上,把牆面洗出一種久違的顏色。

  這裡荒了很多年。

  院子裡原本長滿雜草,幾棟低樓窗戶破損,食堂屋頂漏水,圍牆一側還有塌陷。韓肅帶軍部工程隊過來後,第一天就把塌牆補上了。

  補到一半,阿砂攔住他們。

  「太高。」

  

  工程兵不明所以。

  「高點安全。」

  阿砂搖頭。

  「看不見外面。」

  這句話被傳到蘇晚晴那裡。

  蘇晚晴又傳給韓肅。

  最後圍牆高度被改低半米,頂部不加鐵刺,只加穩定報警線。院門換成雙向門,內部也能打開。門口有崗亭,但崗亭玻璃透明,裡面的人能看見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見裡面。

  設計圖備註上寫著四個字。

  門不反鎖。

  許照第一次看見時,說這四個字不像安保方案。

  蘇晚晴說,它是安保方案。

  防的不是遺民跑出去。

  防的是人間把他們又關回去。

  臨時社區的第一批入住者,是小滿、阿砂、尹青、阿照和另外二十三名身體情況相對穩定的灰岸遺民。

  他們不是出院。

  只是從基地地下安置區,轉入地上適應社區。

  醫療組仍隨行。

  源相外勤駐守外側。

  軍部負責周邊安全。

  監察組設了一個小辦公室。

  蘇晚晴和家屬見證組每周來兩次。

  看起來仍舊不像完全自由。

  但對灰岸遺民來說,已經足夠陌生。

  車停在療養院門口時,小滿抱著骨碗,不肯下車。

  護士問她怎麼了。

  她看著那扇院門。

  「進去後,還能出來嗎?」

  護士說:「能。」

  小滿不信。

  她看向阿砂。

  阿砂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院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門向里開。

  他又走進去,從裡面推。

  門向外開。

  他來回推了三次。

  確認門真的不反鎖後,才對小滿點頭。

  「能出來。」

  小滿這才下車。

  她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是基地發的兒童運動鞋。

  有點大。

  鞋帶被護士系得很牢。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地不會吃腳。」

  尹青站在旁邊,望著天空。

  「天也沒壓下來。」

  兩句話,讓陪同的人都安靜了。

  對他們來說,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要重新確認。

  地會不會裂。

  天會不會壓。

  門會不會鎖。

  燈會不會引來黑塔。

  水能不能直接喝。

  床睡上去會不會突然變成骨籠。

  這些在人間看起來荒唐的問題,是他們活下來的本能。

  臨時社區第一課,不是識字。

  不是法律。

  不是現代生活常識。

  是安全確認。

  韓肅帶人把所有房間門都演示了一遍。

  能開。

  能關。

  裡面能開。

  外面也能開。

  浴室門不會從外面鎖死。

  食堂門夜裡不反鎖。

  醫療觀察室有透明窗。

  孩子們的房間安裝低亮夜燈。

  小滿每看見一扇門,都要親手推一次。

  推到第七扇時,她終於露出一點很淺的笑。

  「這個門聽話。」

  工程兵在旁邊聽見,小聲說:「那我們做得還行。」

  食堂是最熱鬧的地方。

  第一頓適應餐仍舊很簡單。

  米粥。

  蒸蛋。

  少量青菜。

  一點軟魚肉。

  小滿坐在長桌邊,習慣性等所有人都拿到碗後才動筷。

  阿砂也沒有先吃。

  在灰岸,食物分配有嚴格順序。

  孩子。

  傷員。

  守牆的人。

  看潮的人。

  最後才是還能忍的人。

  現在食堂阿姨直接把每個人的碗端到面前,告訴他們不夠還能添。

  阿砂皺眉。

  「不夠還能添?」

  食堂阿姨很自然地說:「鍋里還有。」

  阿砂看向鍋。

  鍋很大。

  裡面真的還有。

  他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問:「明天還有嗎?」

  阿姨愣了一下。

  然後笑著說:「有。後天也有。」

  阿砂低下頭,握著勺子的手微微發抖。

  他沒有說謝。

  只是把第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像在確認一個新規則。

  人間的鍋,不一定吃完就沒有。

  下午,適應社區來了第一批老師。

  不是正式學校老師。

  是江州教育系統和源相心理組臨時抽調的志願者。

  他們給孩子們帶來識字卡片、圖畫書和軟頭鉛筆。

  小滿拿到鉛筆時,很謹慎。

  「這個能刻骨嗎?」

  老師愣住。

  護士小聲解釋了灰岸記錄方式。

  老師眼眶發紅,蹲下來。

  「這個不刻骨,寫紙。」

  小滿問:「紙會爛。」

  老師說:「爛了可以換新紙。」

  小滿想起那句被很多大人反覆提到的話。

  爛了再寫。

  她點點頭。

  第一堂課,老師讓他們寫自己的名字。

  小滿寫得很慢。

  小。

  滿。

  兩個字歪歪扭扭,占了半頁紙。

  她看著那兩個字。

  「這是我?」

  老師說:「這是你的名字。」

  「別人能拿嗎?」

  「不能。」

  「寫錯能改嗎?」

  「能。」

  小滿鬆了一口氣。

  她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碗。

  老師問:「這是什麼?」

  「我的碗。」

  「為什麼畫它?」

  小滿抱著骨碗。

  「它也出來了。」

  老師沒有笑。

  她很認真地在旁邊寫。

  小滿的碗。

  已回流。

  這張紙後來被貼在教室牆上。

  旁邊還有阿照寫的名字。

  阿照寫了很多遍。

  每一遍後面都加一句。

  不是吳崢。

  老師問他要不要擦掉。

  阿照搖頭。

  「先留著。」

  他還需要這句話。

  周硯來看他時,看見那滿頁的「不是吳崢」,站了很久。

  然後他在最下面寫了一行。

  吳崢已歸隊。

  阿照已歸名。

  阿照看著那行字,眼眶發紅。

  「可以這樣寫?」

  周硯道:「可以。」

  「你不恨我?」

  周硯沉默很久。

  「恨黑塔。」

  「恨白牆。」

  「也恨你穿過他的編號。」

  阿照低下頭。

  周硯繼續:「但我也知道,你不是它們。」

  阿照握著鉛筆。

  手指發白。

  「那我要怎麼還?」

  周硯看向窗外。

  小滿正追著一片落葉跑。

  「活清楚。」

  阿照怔住。

  「什麼?」

  「別再被誰穿上別人的名字。」

  周硯道:「也別讓別人穿你的。」

  阿照點頭。

  他在紙上又寫一行。

  阿照要活清楚。

  傍晚,蘇晚晴來到臨時社區。

  她今天不是代表源相,也不是家屬見證組。

  她帶了幾箱舊衣服和書。

  念念也來了。

  她抱著自己的小熊,猶豫很久,遞給小滿。

  「這個借你睡覺。」

  小滿看著舊小熊。

  「借?」

  「嗯。不是給你,是借你。你想還的時候再還。」

  小滿抱住小熊。

  「如果我睡覺壓壞了呢?」

  念念想了想。

  「可以縫。」

  「縫不好呢?」

  「那就一起哭一下,再想辦法。」

  小滿認真記住。

  這也是人間規則。

  東西壞了,不一定要被丟掉。

  人哭了,也不一定會被嫌棄。

  蘇晚晴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柔軟得發疼。

  阿砂走過來。

  「蘇晚晴。」

  他現在已經能把她的名字叫完整。

  「嗯?」

  「我們可以去看門嗎?」

  蘇晚晴知道他說的是救援孔。

  「現在還不行。要等評估穩定。」

  阿砂皺眉。

  「我們要等裡面的人。」

  「我知道。」

  蘇晚晴把一份紙遞給他。

  「這是見證申請。你們可以寫名字,申請參與下一次旁聽和見證。」

  阿砂接過紙。

  紙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字。

  但最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阿砂。

  灰岸遺民代表。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問:「代表是什麼意思?」

  蘇晚晴說:「不是替所有人決定。是把你們看見的、害怕的、想要的,說出來。」

  阿砂想了想。

  「說錯能改?」

  「能。」

  他點頭。

  「那我學。」

  夜裡,臨時社區第一次熄燈。

  不是全黑。

  每個房間都留了一盞低亮夜燈。

  小滿抱著念念的小熊,躺在床上。

  她不習慣床。

  太軟。

  太乾淨。

  沒有骨牆在頭頂。

  沒有潮聲提醒她什麼時候該躲。

  她翻來覆去很久。

  最後抱著小熊,小聲問同屋的孩子:「門鎖了嗎?」

  那孩子跑去看。

  「沒有。」

  「燈還亮嗎?」

  「亮。」

  「阿砂叔在嗎?」

  「在院子裡。」

  小滿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她還是怕。

  怕醒來發現這一切是倒名燈給她看的夢。

  於是她下床,光著腳跑到門口。

  門真的能打開。

  走廊有燈。

  盡頭的玻璃門外,阿砂坐在院子裡。

  他沒有睡。

  手裡拿著那張見證申請,一筆一划練自己的名字。

  小滿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阿砂抬頭。

  「睡不著?」

  小滿點頭。

  阿砂說:「那就坐一會兒。」

  小滿抱著小熊,坐到他旁邊。

  夜風很輕。

  沒有潮味。

  只有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阿砂把申請紙放在膝上。

  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阿砂。

  小滿看著那兩個字。

  「寫得不好看。」

  阿砂嗯了一聲。

  「明天再寫。」

  小滿也嗯了一聲。

  她抱緊小熊,靠在牆邊。

  這面牆不高。

  門也沒有反鎖。

  她終於睡著了。

  阿砂沒有叫醒她。

  他看著院門,看著門外遠處城市微弱的燈,第一次覺得牆不是只為了擋住外面。

  也可以只是告訴裡面的人。

  這裡暫時安全。

  第二天清晨,社區出現了第一次真正的衝突。

  不是污染。

  不是黑塔殘黨。

  只是因為一台洗衣機。

  洗衣房裡,自動洗衣機開始脫水時發出劇烈震動。一個灰岸青年當場撲過去,一腳踹翻旁邊的塑料筐,抓起晾衣杆就要砸機器。

  他以為那是骨釘炸巢啟動前的聲音。

  護士和老師都嚇了一跳。

  特勤衝到門口,差點拔槍。

  阿砂比他們更快。

  他衝進去,沒有奪晾衣杆,而是一把拔掉洗衣機電源。

  震動停下。

  灰岸青年大口喘氣,眼底全是恐懼。

  「它在響。」

  阿砂道:「我知道。」

  「要炸。」

  「沒有炸。」

  青年仍舊死死盯著洗衣機。

  老師站在旁邊,忽然意識到,昨天他們講了門,講了燈,講了水龍頭,卻沒人講洗衣機。

  人間的安全規則太多。

  多到他們自己都忘了哪些東西需要解釋。

  上午的課程臨時取消。

  改成認識聲音。

  洗衣機脫水聲。

  微波爐提示聲。

  門鈴。

  手機鈴聲。

  救護車警笛。

  雷聲。

  每一種聲音都先由老師播放,再解釋來源,最後讓遺民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

  小滿聽見門鈴時,捂住耳朵。

  她說像黑塔點名。

  於是社區把門鈴音換成了更輕的三聲木魚音。

  阿照聽見手機震動時會發抖。

  因為骨釘命令鏈發作前,後頸也會那樣顫。

  於是周硯給他找了一個只亮屏不震動的舊手機模型,讓他先練習看時間。

  這些事瑣碎到不像故事。

  可蘇晚晴來的時候,把它們一條條寫進適應手冊。

  她說:「這就是故事後面的生活。」

  老師問:「這麼細也要寫?」

  「要。」

  蘇晚晴道:「不寫,下一批人還會被洗衣機嚇到。」

  老師沉默,然後點頭。

  適應手冊第一頁,標題後來被改成了。

  人間聲音說明。

  副標題是小滿起的。

  有些響聲不會殺人。

  許照看見這行字後,說不夠正式。

  沈聞舟遠程看了一眼,說挺好。

  於是它也留下了。

  適應社區的第三天,小滿第一次走出院門。

  不是逃。

  也不是轉移。

  是正式申請後的外出適應。

  路線很短。

  從療養院門口,到街對面的便利店。

  總距離一百二十米。

  陪同人員卻有六個。

  護士、老師、源相外勤、軍部特勤、阿砂,還有念念。

  念念堅持自己也是陪同人員。

  蘇晚晴問她負責什麼。

  念念說,負責告訴小滿便利店不是黑塔倉庫。

  這個理由太具體,沒人反駁。

  小滿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自動門。

  門自己打開時,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念念立刻說:「它看見人就開,不是要吃人。」

  小滿問:「它怎麼知道有人?」

  念念也不知道。

  她看向老師。

  老師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了感應器。

  小滿聽完,又在門口試了三次。

  進。

  出。

  進。

  門都正常打開。

  她終於走進去。

  便利店裡的東西太多。

  貨架、飲料、麵包、玩具、雨傘、紙巾、巧克力。

  小滿站在原地,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

  在灰岸,選擇很少。

  能吃的吃。

  能燒的燒。

  能擋潮的留下。

  可這裡每一樣東西都像在問她,你要哪個。

  她被這種選擇嚇住了。

  阿砂也一樣。

  他看著整排礦泉水,第一反應是問:「這些都能喝?」

  店員已經提前接受過說明,笑著點頭。

  「能。」

  阿砂問:「買一瓶,後面的人還有嗎?」

  店員說:「還有很多。」

  小滿最後選了一根最普通的棒棒糖。

  她不是最想要這個。

  只是它最小,看起來不太像會把人嚇壞的東西。

  念念幫她付錢。

  小滿把糖攥在手裡,一直沒有拆。

  回到社區門口,她問蘇晚晴:「這個是我的?」

  蘇晚晴點頭。

  「你買的,就是你的。」

  「不吃也可以?」

  「可以。」

  「明天吃呢?」

  「也可以。」

  小滿像聽見了很大的自由。

  她把棒棒糖放進自己的小柜子里。

  櫃門沒有鎖。

  她看了很久,又拿出來,遞給念念。

  「你先看著。」

  念念問:「為什麼?」

  「我還不習慣有自己的東西。」

  念念接過糖,想了想。

  「那我替你看著,但還是你的。」

  小滿點頭。

  這一天的適應記錄最後寫著。

  小滿完成第一次便利店外出。

  購買棒棒糖一支。

  所有權確認中。

  念念臨時保管。

  備註,選擇本身也需要練習。

  蘇晚晴看完這條備註,覺得它一點也不小。

  灰岸遺民要學的不只是電燈和水龍頭。

  還有「可以選擇」。

  這對在源海里活下來的人來說,比識字更難。

  第四天,社區開了第一次居民會。

  這個名字是宋臨淵建議的。

  阿砂不理解。

  「居民?」

  蘇晚晴解釋:「住在這裡的人。」

  阿砂問:「不是安置對象?」

  「也是。但不只這個。」

  於是阿砂接受了。

  居民會的議題很小。

  食堂粥太稀。

  夜燈能不能再亮一點。

  洗衣機脫水前要不要貼提示。

  孩子們想不想在院子裡種東西。

  一開始沒人發言。

  因為在灰岸,發言通常意味著承擔風險。

  後來小滿舉手。

  她說:「我想種會吃的東西。」

  老師問:「比如?」

  小滿不知道。

  她只知道菌泥不是種出來的。

  食堂阿姨說:「可以種蔥。」

  小滿問:「蔥能吃?」

  「能。」

  「每天都有?」

  「長出來就有。」

  這個答案讓孩子們都很驚奇。

  最後,居民會第一項決議,是在院子角落開一小塊菜地。

  種蔥。

  也種青菜。

  阿砂負責修圍欄。

  小滿負責每天看它有沒有被潮吃掉。

  老師告訴她,人間菜地不會被潮吃掉,但可能會被蟲咬。

  小滿嚴肅記錄。

  新敵人。

  蟲。

  這行字被貼在社區公告欄上時,很多人都笑了。

  笑聲很輕。

  卻是這座臨時社區第一次不像安置點,而像一個有人住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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