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蕪驛站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就算狂奔了一里地,到達了驛站大門口,孫大齊還驚魂未定。
他覺得別說他做捕頭十三年了,就算是做三十年,也未必會碰見這種可怕的景象。
都是死人,全是死人啊。
這一閉眼晚上還不得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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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宋安德一言不發,只是一臉慘白,問道:「你不怕啊?」
宋安德僵硬地偏頭看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突然一口氣沒喘上來,徑直倒地,活像塊木雕筆挺倒下,磕得地面砰地發出巨響。
孫大齊嚇得臉更白了,慌忙俯身抱他直晃,大聲喊道:「宋老弟!宋老弟你可別嚇我啊!」
姜辛夷冷聲:「你再晃他就真的死了。」她摸了摸兜,沒有摸到什麼。找了找見門側有棵帶刺的樹,伸手拔了根刺就要往宋安德的臉上扎。
「啪。」
孫大齊一巴掌將她的手拍開,怒道:「毒婦!你想做什麼!」
姜辛夷冷笑:「他驚嚇過度,氣血運行失常,再不給他開竅醒腦,一會抽搐可就難辦了。」她見他仍死死護住他,聲音更冷,「你看看他的瞳孔是不是擴散了,四肢是不是冰冷,就連脈搏也在變弱。」
孫大齊半信半疑,一撥他的眼皮,瞳孔果真擴散了。他又摸他四肢,冷如冰條。
把脈他不會,但此刻他信了她的話。
「那我也不能讓你用這刺刺他!」
姜辛夷也沒了耐心,將刺一扔:「那就換個簡單的辦法,你掐他人中。人中之位有振奮神機醒腦開竅之效。」
「對啊掐人中!」孫大齊掂量了下這事穩妥。他力氣大,片刻指甲深陷對方肉里,姜辛夷覺得這捕頭要是醒來不是因為掐對了穴位,而是活生生痛醒的。
「咳——」宋安德大喘了一口氣,仿佛把魂魄都給吸回來了。
「醒了啊!」孫大齊又驚又怕,「我沒被那屍體嚇死,倒被你嚇死了!」
「閉嘴。」姜辛夷打斷他的話,「他現在氣血未通,你再提此事,他又得氣厥了。」
孫大齊急忙閉嘴。
宋安德還沒有完全回神,他怔然看著陰沉沉的天穹,回想起那草叢裡的屍體,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襲來,頓時落了淚,哭道:「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啊……」
「多麼?」
姜辛夷的話還沒說完,孫大齊就罵道:「比起你一口氣殺的一百三十個山賊來,當然不多!」
姜辛夷瞥他一眼,眸光峻冷:「我的意思是,那草叢裡的屍首並不多,因為前面只會更多。」
宋安德臉色大變,駭然:「為何這麼說?」
「那條路並非主道,少人行走,可屍體卻那樣堆疊在一起,可見是附近鎮子的人扔那去的。可為何不葬在鎮子裡頭?只有一個原因,義莊已經放不下了。」
兩人並不全信,可是越想越覺脊背發冷。
孫大齊都不知自己額頭滲出了汗,好一會才問道:「你走過那條路?為什麼說它不是主道?」
姜辛夷冷冷一笑:「你見過繁榮的道路上會長滿草麼?」
「……」那條路的確是光禿禿的,孫大齊也知道那路確實很偏僻,「那也說不定……說不定是一群人路過,被人劫殺拋屍了呢?
「你沒見他們的慘狀?雙目赤紅,滿嘴鮮血,掛在嘴邊的舌頭如有黑刺,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死法。」
宋安德痴痴問道:「是被下毒了?」
姜辛夷搖搖頭。
「那是什麼?」
她默了默:「我沒有見到活的病人,不能準確判斷,但依據屍體出奇一致的模樣來看,初步斷定是……瘟疫。」
兩人同時驚呼:「瘟疫???」
「是。」
兩人只覺冷汗涔涔,面面相覷又覺前路宛若十八層地獄可怕。
再往前,那就是收命的事啊。
孫大齊問道:「你一個姑娘怎麼懂這麼多?下毒下多了,自學成才?」
姜辛夷瞥了他一眼:「你想試試?」
孫大齊急忙擺手:「我可沒有。」
宋安德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姜辛夷攏了攏散亂的長髮,神態慵懶:「我隨意,無畏前行,無謂後退。你們若怕死可以回去,我會自己走到大理寺認罪。」
「毒婦,休想伺機逃走!」孫大齊心一橫,「天快黑了,先在驛站住一晚再說吧。」
他敲敲大門就要喚聲,誰想門沒關,咿呀咿呀地開了。
然後三人就見驛站滿院黃符,門前還懸掛寶劍。
地上的香火早已燃燼,許是被雨澆灌過,滿地灰水,不見明火。
孫大齊朝裡頭喚了幾聲不見人影,仔細找了一遍才出來說道:「沒人在。」
宋安德小聲問道:「也沒死人吧?」
「沒有。」孫大齊說道,「先住下吧,明早再說。」
大門一關,那外頭的瘟疫好似也被門擋在了外頭,說什麼都比去外面送死得強。
宋安德去廚房找了鍋熱了下隨身帶的饅頭,給姜辛夷拿了兩個。
因是嫌犯,姜辛夷的手腳都戴著鐐銬,就算是睡覺也不能取下來。她倚靠在柱子上,孫大齊就著水啃饅頭,也沒將心思放在她的身上。見宋安德默默吃喝,說道:「你打算怎麼辦?繼續往前就是死路一條吧。」
宋安德說道:「回頭也是死路一條。」
「媽的。」孫大齊也不知道在罵誰,心裡憋屈得很,雖說不想得罪那毒婦,可他心生怨懟,抬手就將杯盞砸在她面前,怒道,「都是因為你這毒婦,老子才落到這種要命的地步!」
杯盞被摔得粉碎,姜辛夷只是吃著饅頭,沒有說話。
孫大齊一看她無動於衷的模樣更加惱怒,上前揪住她的領子罵道:「你要死自己去死,還要拉上老子!」
宋安德拽住他,勸道:「捕頭你要是打死她我們一樣會死的。」
「我恨啊。」孫大齊差點大哭,「我還沒瞧著我閨女出嫁呢……我不想死啊。」
「誰說你會死?」姜辛夷說道,「看你的身板這麼壯實,熬幾日不是問題。就算你得了瘟疫,我也有機會將把你救活。明日一早就繼續趕路,送我到大理寺。」
孫大齊用力呸她一口:「毒婦,得了瘟疫你還能救?騙誰呢,你是想藉機殺了我逃走吧。」
姜辛夷不理他了。
門外聲響,宋安德聽門聲敲了好幾次都未停,說道:「會來驛站歇腳的都是官家人,我去開門吧。」
天色已黑,宋安德取了屋檐下的燈籠開門去迎,門外站著兩個年輕人。
個頭較高的男子生得丰神俊朗,眉宇含著一股凜然正氣,他的身形十分結實,一眼看去就是個練家子。
旁邊的男子臉龐較為稚嫩,手裡還抱著雨傘和行囊,看著裝應當是男子的僕人。
但他們身邊沒有馬匹。
李非白亮了公文,客氣道:「在下李非白,前去京師赴職,在此住一晚。」
宋安德無心在此,燈籠也不亮,沒有看清公文上的字,只知道是朝廷的人,他說道:「我們也是路過這裡借宿的衙差,奉命押送犯人,兩位請便吧。」
寶渡頗覺奇怪,問道:「大哥,這裡的驛丞和驛卒呢?」
「我也不知道,我們住進來的時候就沒見到他們人了。」
寶渡嘟囔著奇怪奇怪,先一步進去,被這滿院飄蕩的黃符嚇了一跳:「這是跳大神呢?」
李非白隨後進去,只見滿院都是黃符,就連屋檐下都貼了密密麻麻的符印,柱子上畫滿硃砂畫符,一看就是驅鬼辟邪的東西。
驛站是朝廷所建,卻滿是神神叨叨的東西,驛卒也不知所蹤,這著實詭異。
寶渡心悸道:「好好的驛站弄得跟鬼窩似的。」
宋安德欲言又止,但還是說道:「前頭好像鬧瘟疫了,奈何那是進京的必經之地,你們且小心吧。」
李非白說道:「看你的穿著是地方衙役,又是押送犯人進京,理應還未去小鎮,可你怎麼知道鬧瘟疫了?」
「一個姑娘說的,我們走的陸路,那裡堆了不少屍體,她看了一眼說一定是鬧瘟疫了。」
「只是看一眼就斷定是瘟疫?」
「嗯。」
說話間,三人已經到了裡屋。
坐在地上啃食饅頭的姑娘實在是太惹人注目,李非白進去就先看見了她。
女子容貌十分美麗,可臉上卻有細碎傷痕,衣服也見血痕,可見之前是受過酷刑的。對一個姑娘用酷刑?到底是犯的什麼案子?
姜辛夷察覺到有人進來,並沒有抬頭。
她還在回想路上那些死屍,他們的面貌,他們的血液,還有他們身體的顏色……
到底是哪種瘟疫,那樣兇狠,可以在短時間要了那麼多人的命。
她一定看過,至少是在什麼醫書上看過。
到底是哪裡……
李非白剛坐下,那女囚突然抬頭,目似凝火:「是鼠疫。」她對幾人說道,「前面鎮子爆發了鼠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