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牛和杏
身體已是十天不曾碰過溫熱的清水,姜辛夷洗淨身子沒入浴桶中,暖暖氣息撲面纏身,仿若干枯花枝遇水重生,慢慢舒展了。
太過舒服的感覺讓她發出了輕輕的嘆息聲,難得安心閉目,享受這種暖意。
沐浴後的她換上內衙娘子送來的素淨衣裳,她坐在床邊,用帕子一寸一寸地擰著青絲上的水,當擰得半干時,她便聽見隔壁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走到窗前,銀月高升,怕是已經二更天了。
她將開著的窗關上,又再次敞開,以這種動靜換來旁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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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窗戶很快就打開了,李非白沒有探頭,他站在牆後陰影中,低聲說道:「姜姑娘。」
「嗯。」
李非白又說道:「大夫可來給你看過傷口了?」
等著他問案件訓她的姜辛夷對他先問這事頗覺意外,她說道:「來看過了,醫術不精,便開了方子讓他拿藥過來。」
「……那位劉大夫也算半個名醫了,卻被你嫌棄如此。」
「學藝不精。」姜辛夷淡淡說了一聲,便說道,「我要住你隔壁也不是為了與你說案件,訴冤情,只是覺得能睡得踏實些。」
李非白微微出神,問道:「你當真不想我為你查清案件麼?「
姜辛夷說道:「昔毛寶放龜而得渡,隋侯救蛇而獲珠。怎麼,大人也想效仿?可救我一命,大人又能得到什麼呢。」
「不讓任何一個好人蒙冤,就是我的『得渡』,就是我所得到的『寶珠』。」
姜辛夷默了默說道:「成守義能穩坐大理寺寺卿二十年,就絕不是個簡單的人。今日種種,他定能看出你我相識。你不問我為何要牽扯上你,我們本可以假裝互不認識。與嫌犯相識,對大人的前程必然有影響。」
「今日宋安德離開,我曾與他說話,即便你沒有要求住我隔壁,以成大人的心細程度,也一定察覺到了你我是舊識。」
「哦。」
李非白說道:「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你要這麼做。」
姜辛夷說道:「好玩罷了。」
李非白不相信她的話。
「總猜謎多累,大人還是來賞月吧。」姜辛夷朝那邊窗戶伸手,手上臥了塊棗糕,「喏,剛才那個娘子給我拿的糕點。」
伸來的手已經洗淨,露出了它原本的白淨。只是袖子下的手腕卻依舊見了傷痕,想到她說自己滿身都是如此傷痕,那當日她到底受了多少酷刑。
為何受盡酷刑也一言不發,非要來大理寺,非要與寺卿說那東郭先生的故事。
為何?為何?
李非白心思複雜,將糕點接過。
外面傳來三更天的打更聲,原來夜已這樣黑。他又想,她是覺得他忙了半宿定沒好好用飯,所以給他遞了糕點麼?
一牆之隔,心思各異。
隔壁的窗戶已經關上,李非白聽著她的腳步聲似往床邊走去,可許久都沒有聽見鞋子落地的動靜。
片刻那邊傳來聲音:「別聽了,去歇吧。」
李非白心頭一跳,「嗯」地應聲,吃過糕點就去歇著了。
早上藥童拿了藥早早送過來,進了內衙剛好碰見成守義,忙停步問安:「見過成大人。」
成守義認得他,問道:「怎麼,昨夜你師父不是帶了藥來麼,怎麼今日又讓你送藥?」
藥童說道:「師父說那位姑娘看了他開的方子嫌棄得很,還將他教訓了一頓,說他學藝不精,辱沒師門,都快將師父罵哭了。後來那姑娘自己開了個方子給師父,師父一瞧便說妙啊好啊,便回了藥鋪抓藥,但夜太深了怕你們不讓人進來,就讓我天一亮將藥送來。」
「哦。」成守義說道,「她還懂醫術……」
藥童說道:「懂啊,師父回去的路上一直誇她,說這藥用得巧妙用心,頗有名醫風範。」
「劉大夫可是京師名家,竟能得他如此盛讚。」
「是啊。」藥童問,「這藥我是送去後廚嗎?」
「嗯,交給廚娘熬製吧。」
「好嘞,那大人我先走了。」
成守義點點頭,他到了審訊堂門前,往裡看了一眼,那姜辛夷已經被押到那了。
一會李非白楊厚忠和曹千戶都來了此地。
曹千戶見面便說道:「此案李大人就不必再插手了。」
李非白問道:「為何?」
「那嫌犯青睞你,還要住你隔壁,委實惹人猜疑,就委屈李大人避嫌吧。」
李非白要辯駁,成守義淡聲:「就聽曹千戶的,你去忙別的案子吧。」
兩座大山都壓來,李非白只能說道:「我就站在此處聽故事,不進去,也不插手案件,如此可行?」
不等曹千戶說不可以,成守義直接說道:「如此也行,你就站在這吧。」
被搶了話的曹千戶也不好再說反駁的話,而且不查案不進去,也無妨。
楊厚忠說道:「兩位大人請進去吧。」他最後進去時又聳聳肩,「希望今日不會被她轟出來。」
李非白見三人都進去了,自己只能站在窗外,他看著屋裡的姜辛夷,驀地想到——難道她的用意就是如此?不許他插手案件,連接近她的機會也掐斷了?
可為何她要這麼做?
昨日的姜辛夷蓬頭垢面,滿面污穢,雖然難掩其顏,但今日再看,卻是全然不同的模樣。
她的皮膚白皙,泛著一點蒼白,唇色淺淡,似病嬌美人。
慵懶的神色令她整個人看起來都更加疏離,更似孤狼。
成守義說道:「今日你要與我說什麼故事?」
姜辛夷說道:「當然是東郭先生和狼。」
曹千戶皺眉問道:「你昨日不是說了?」
「曹千戶知道一個人如何才能反覆復活,擁有重生的機會麼?」
曹千戶立刻問道:「什麼辦法?」他脫口問完才覺得自己太過在意,失了千戶應有的穩重。
姜辛夷微露譏諷:「看來長生不死是每個人的夙願啊。」她一字一句說道,「當然是——把人寫進書里。」
「……」
姜辛夷笑了笑,一瞬似花海綻放,朝日初升,美如畫卷。
美人是可以有很多權力的,也可以免去很多世俗的惡意,就連查慣了官員手上染了許多鮮血的曹千戶都瞬間覺得她無罪。
他收起這被人迷惑的想法,冷聲:「你還是說你的故事吧。」
「對,說故事吧。」姜辛夷說道,「故事的開始是,東郭先生沒死,狼也沒死。」
「老者年邁,未繫緊袋子,結果狼從袋子裡撲了出來,咬死了好事的老者。東郭先生見狀只能逃走。
他一路跑,跑到杏樹下,爬上枝頭請求它庇護。可杏樹卻想看熱鬧,便對路過的狼喊道『東郭先生在這裡呢』,東郭先生大驚問『你為何害我』?杏樹說『既我無法活命,那又為何讓你逍遙快活』。 東郭先生只好跳下杏樹,繼續逃走。
他又遇見老牛,便請求騎上牛背,帶他離開。老牛卻對遠處的狼喊道『東郭先生在這裡呢』,東郭先生大驚問『你為何害我』?老牛說『既我無法活命,那又為何讓你逍遙快活』。
東郭先生再次逃走,可卻終究比不過四條腿的狼跑得快。 最終,他被狼吃了。」
故事告一段落,曹千戶冷笑插口:「若它們助東郭先生離開,樹不會被伐,牛也不會被殺。」
姜辛夷唇角微揚:「狼殺死東郭先生後,便回頭殺老牛,牛痛哭問『為何要殺我』,狼說『我怕趙簡子路過,你也這般賣了我』,遂以利齒咬斷牛頭。後又去伐杏樹,杏樹痛哭問『為何要殺我』,狼說『我怕趙簡子路過,你也這般賣了我』,遂以利爪劃斷樹根。
狼剷除了後患,便悠閒地躺在山坡上休憩。可誰想一支利箭刺穿它的左腿,它大驚跳起,看見了遠處的趙簡子。它急忙逃走,可路上沒有拿袋子掩護它的東郭先生,也沒有可以躲避的杏樹,更沒有能馱著它跑的老牛。
最後,狼被趙簡子追上,殺死了。」
楊厚忠說道:「若一開始狼不決意殺東郭先生,那路過老牛和杏樹的那老實人會順手救杏樹和老牛,這個故事誰也不會死。」
姜辛夷說道:「對啊,若狼被老者和東郭先生合力殺死了,那東郭先生既能自救,也能救下老牛和杏樹。」
她的聲調微微拔高了,成守義看著她,眼裡的慵懶變成了銳利的刀鋒,正盯著自己。
這刀像刺在他的腿上,扎得他又犯腿疾,隱隱作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