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追蹤油鋪
女子哭了片刻,極力忍耐悲痛,在兩人的安撫下,才止住淚水,緩聲說道:「民女宋清,原本是清河縣人,自幼喪母,家貧,長到十七歲時,也有了合意的未婚夫。雖說兩家都貧寒,但我那未婚夫勤奮上進,是個讀書的料,我也盤了個納鞋底的檔口,能混個溫飽。我倆情投意合,約定白頭,日子眼見要好起來……」
前話這樣溫暖,可如今卻淪落成了青樓女子,那後話必定惹人唏噓。
宋清繼續說道:「那日我多接了一點活,人家等在那要,多付了十個銅板,我不想錯過這生意,便做完活才走。走時天已經黑了,我便挑著擔子回去。誰想路上被人迷暈擄走,等我醒來,便在一個陌生地方。待了三日,那人連同我們被拐來的六個姑娘一齊賣到了這兒。從此離家十三載,再不能回去……」
姜辛夷緊握拳頭,問道:「逃不了?」
宋清搖頭:「這裡到處都是打手,看管得很嚴,但凡敢逃的,都要歷經慘無人道的折磨。我約莫逃過五次,真的太疼了……再也不敢逃了……」
李非白只覺不可思議:「這裡每日來往的人那麼多,無人肯幫你?」
宋清依舊搖頭,苦笑:「公子出身富貴,怎想得到這裡的齷齪和可怕呢?」她嘆道,「日子久了,我便死心了,也不願再回去,所以這三年來,老鴇都不再看管我,任我自由。可是這種自由又有什麼用,對我而言,都只是行屍走肉的日子罷了,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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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辛夷明白她的顧慮,在青樓待了十年,委身無數恩客,自覺身體早已經髒了,無顏再回老家。她見過這樣的宋清——在賊山上被賊人玷污,夫家寧可她以死證清白也不願再接納她。
她說道:「不一樣……」她看著宋清,說道,「你從未問過你的父親,還有你的未婚夫他們的想法,或許他們一直在等你回去。」
宋清怔然,習慣性地搖頭,否定一切美好的設想:「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一個我。」
「你不問問怎知?」
「我怎會去問!」宋清啜泣,「這樣骯髒的我……」
李非白說道:「骯髒從來都不是別人定義的,別人也沒有這個權力。」
宋清拭去眼淚,不願再深論這個問題。她根本就不想回頭,去試人心。
她的父親那樣要面子,她的未婚夫是那樣清高的一個人,怎會接受她?她這十三年來,無時無刻不思念他們,可又無時無刻不在害怕相見。
就這麼骯髒地老死吧。
她說道:「你們不是想打聽曹千戶的事嗎?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我就不必理會了,不值一提的髒人罷了。」
姜辛夷皺眉,要勸阻她的說法,宋清便將她攔住,說道:「我很清楚我的歸宿,姑娘是好人,但委實不必替我擔心落淚,人各有命。」
「我不信命。」
「……我信。」
兩人默然,最後還是宋清先開了口:「我初見曹千戶,是在五天前。他身材高大,面貌又凶,姐妹們都不敢親近他。我去為他奉酒,他便問了我許多事。」
李非白問道:「他問了什麼事?」
「曹千戶問我,我的身世,姐妹們的身世,從何而來,可是自願。我起先對他頗有防備,怕是老鴇喊人套話,便諸多敷衍。許是我敷衍得太過明顯,他也不逼迫我,但到了第二日又過來,還帶了東廠腰牌,我這才知道他是真的在查案。便和他說了許多話,他聽得直拍桌子,說定要揪出那幫逼良為娼的人牙子。」
宋清回憶當日,連連嘆氣起來:「他帶著我說的線索,估計是真的摸到了人牙子賣人的地方。不過幾日,就聽見他被賊人殺死的事……我想,他是被人牙子殺死的,都怪我……若非我多嘴,他怎會死……他實在是個好人……」
雖然人生得五大三粗,哄人也笨拙,可是桌角都被暴怒的他拍爛了一處,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生氣,也很憐憫她。
「你等我幾日,等皇上撤走戒令,我名下的錢財可以動了,就替你贖身,把你送回家去。」
沒想到,她沒等來這個奇怪的錦衣衛來贖她,卻聽見他的噩耗。
宋清懊惱不已,自責得難以入睡。
「所以……」李非白問道,「曹千戶生前最後幾日,都是在查人牙子的事?」
宋清說道:「應該是。」
李非白問道:「人牙子買賣人口的地方在何處,你可知道?」
宋清說道:「倒不是太清楚,他們這十幾年來換過不少地方,上個月來了幾個年輕姑娘,她們的眼睛被蒙著,看不見是在哪裡,但她們都說每日都能聞到很厚重的油香味。」
「什麼油?煤油還是菜油?」
「菜油,但卻沒有工人踩踏油夯(hang一聲)的聲音。」
李非白瞭然,說道:「我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們了,我去看看。」
姜辛夷說道:「我也去。」
宋清說道:「你們從窗戶走吧,若從前門走了,他們要懷疑你們的身份了。」她又笑得苦澀,「讓我清靜一晚也好,否則
你們走了,我就得又去接客了。」
姜辛夷能從她的話里感覺到她的不願和不甘,可即便如此,她仍不肯回家。
只因她覺得自己髒了。
李非白問道:「你的未婚夫叫什麼?」
宋清默了默說道:「蔣無圖。」
李非白點點頭,帶著姜辛夷走了。
窗戶下面是一條狹窄巷子,窄到兩人不能並行,李非白緊握姜辛夷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姜辛夷看著他的背影,問道:「你問她未婚夫的名字,是要幫她找人嗎?」
「嗯,她說過蔣無圖很喜歡讀書,也會讀書,我看看能不能從清河縣的官名冊里找到他的名字。」
「十三年……也早就成親生子了吧,讓她知道真相恐怕會更難過。」
「是,會難過,可無論結果如何,青樓都不能是她的結果和歸宿。」
姜辛夷明白了,李非白真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她問道:「現在我們去哪裡?」
李非白說道:「宋清說新來的姑娘們被捉時能聞到濃厚油香,一般這種地方都是榨油的作坊,可是她們又沒有聽見有油夯的聲音,那就意味著那裡不是作坊。普通百姓家是不會囤積那麼多油的,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姜辛夷一點就通:「賣油的鋪子。」
「對。」李非白說道,「我想曹千戶就是在那裡遇害的。」
「為何如此肯定?」
「我昨日細查他的身上,發現他的鞋底就有油漬。油漬有些黏膩,絕不是剛倒出的新油,而是長年累月積累的油漬,大抵就是在進店時踩到的。」
姜辛夷恍然,可一會又蹙眉:「城裡可不少賣油的。」
「賣油的大多都是開在人多的地方,但賣姑娘的地方卻要多加掩飾,所以我先從最偏僻的油鋪找起,或許有線索。」
「你手上有現成的地址麼?」
「有,上回排查賭坊時,衙門對城裡的鋪子進行排查,標記了不少新鋪子,其中就有油鋪。」
姜辛夷只覺這是老天在幫他們,說道:「我們走快些!」
抓人牙子,更是為了找到魏不忘殺曹千戶留下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