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番外之師父(五)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一年又一年,漁村的成年人們單單是看自己的話,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抬頭看看老人,嗯,鬍子更白了,頭髮也更白了。
再低頭看看孩子,嘿,這個頭長得可真快呀。
但五歲的孩童和十歲的孩童是沒有太大區別的,除了要乾的活多了,天性依舊是愛玩。
大夥都上不起學,該學打漁的打漁,該學種地的種地,仿佛在他們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為此後跟父輩一模一樣的生活而做準備了。
偶爾也會有人想逃走,去鎮上做學徒,跟人學手藝活,試圖以後能逃離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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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樹底下結拜的六兄弟,如今還剩四人。
遠遊的六弟成守義,去鎮上學活的二哥。
林無舊平日也沒跟他們跑,幾乎都在成秀才那待著。
起先王小虎還會和人一塊來籬笆外喊他玩,被婉拒了幾次,也不來了。
偶爾在路上碰見,王小虎還會樂呵呵問他成了神醫沒,要努力啊之類的。
但是他的大俠夢已經不怎麼提了。
倒是經常帶人去爬樹摘果子,挖土堵兔子,夏抓知了冬抓蛇,日子過得也自在快樂。
成秀才給林無舊買了很多書,他發現自己買的書他總能從很刁鑽的角度找到難點,再把鎮上的大夫為難得皺眉,一聽見他的腳步聲就喊頭痛。
五年過去,鎮上的大夫被他走訪遍了,已然不能再滿足他巨大的求知慾。
成秀才在想,要不要把他往更大的地方帶。
可他不想離開漁村,如今為了個孩子學醫的願望,他也要放棄安逸的日子,去世間受苦受難麼?
「唉。」
成秀才嘆氣,對桌的林無舊抬頭,依舊是那稚嫩的臉龐:「先生,你為什麼嘆氣呀?」
「人間疾苦。」——不想活了。成秀才暗想,他說道,「你已看了五年的醫書,小有成就,村里人也喊你小郎中了。可你是怎麼想的?」
「啊?」
「先生問你,你想不想去更廣闊的天地走走?」
林無舊皺了皺眉頭:「像六弟那樣嗎?當初說好五年回來,可現在都六年了,還不見人。」
「大羽太大了,光是轉半個圈都要很久,歸期不定很正常。」
「我不擔心他,他有厲神捕護著呢。就是擔心成嬸嬸,過年的時候她就沒事站在村口,一等等半天。我感覺她都沒以前的精神頭了。」
成秀才點點頭,成母不識字,每次信都是寄到他這,然後再念給成母聽。
她總要聽很多回,一遍又一遍地「看」信。
這遙遠的信件是她唯一的精神寄託。
可每次只有來信,不能回信,因為信件送達時,他們師徒兩人肯定已經去下一個地方辦案了。
「六年……也該轉回來了。」成秀才感嘆著,也不知要再怎麼寬慰那位母親。忽然他感覺到籬笆那兒有人,偏頭看去,說道,「你的五弟來找你了。」
林無舊很意外,他放下書往那邊走,笑道:「五弟你怎麼來了?」
少年的個頭比他矮很多,抬頭看來,目光有些呆滯。他說道:「大哥生病了。」末了又說道,「快死的那種。」
「……」
回想起來,林無舊已經很久沒有跟王小虎碰面了。
上一次……好像是過年拜年的時候,如今已經入秋,竟足足九個月沒見。
他終日沉迷在醫書里,別說在成秀才這,就連回到家蹲個茅坑他都在背書,吃飯的時候也是反覆咀嚼書里的文字。
爹娘說他已經入魔了。
而如今再聽見王小虎的事,卻是「不治之症」四個字。
他匆匆跑到王家,大概是王小虎已經病了好幾個月,病情從輕到重,雙親已經慢慢接受現實,遠不及初聞噩耗的林無舊那樣慌亂震驚。甚至在看到他的時候還很平靜地對屋裡說道:「小虎,無舊來看你了。」
「三弟?」
王小虎的聲音很是孱弱,根本沒有一點力量,不似往日洪鐘響亮。
林無舊心頭猛顫,走進小屋,王小虎那毫無血色的臉映入他的眼底,渾圓的臉蛋已經削瘦,不見肉,只剩皮囊。他震驚得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
王小虎尷尬笑笑:「我再也不是你那虎虎生威的大哥了。」完了他又說道,「我做不成大俠了,三弟。」
林無舊猛地沖了過去,問道:「怎麼會這樣?」
「生病了啊。」王小虎說道,「從去年開始,鼻子就老是流血,怎麼都止不住。後來看了大夫,拿了藥,可就是吃不好。腦子經常熱得跟水煮雞蛋似的,難受得很。」
林無舊一聽這症狀心頭就咯噔咯噔打鼓,低聲:「是不是稍微砰砰,身上就一塊淤青?」
「對啊,牙齒也會出血,我都好久沒刷牙了!」說完他還齜牙給小夥伴瞧,咧著一口大黃牙,笑得燦爛,可沒有肉的臉上全是被吊起來的臉皮,看著讓人錯愕,難以接受。
王小虎見他滿眼難受,依舊笑道:「我好著呢……大夫說過完年就好了,我就能繼續做大俠了。」
「嗯。」林無舊也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他實在說不出幾句安慰人的話,最後聊了幾句就出來了。
秋高氣爽,近傍晚就變成了習習涼風,吹得發昏的腦袋清醒了許多。
他難受地站在王家的院子,都不知道怎麼走出去的。
五弟已經等在那了,急切道:「大哥他怎麼了?」
林無舊落淚:「血症。」
「什麼是血症啊?」少年說道,「別跟我解釋了,能治嗎?」
他殷切地看著他,盼著他的回答。可是卻見對方緩緩地沉重地搖頭,少年頓時來了火氣:「你不是神醫嗎?」他揪住他的衣襟,又哭又氣,「你連大哥都救不了,你算個屁的神醫!」
他猛地一推,林無舊被推得往後踉蹌,摔倒在地。
「住手……」虛弱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王小虎顫巍巍扶著門框,想大聲呵斥,可又沒力氣,「我們是結拜過的……不可以內訌,跟你三哥道歉。」
那少年不肯,蹲地哭了起來:「我……不要你死……說好的要一起去掏鳥窩的,你騙人!」
王小虎一呆,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往後的他痛哭,三個少年瞬間都哭的不行。
可誰也無能為力。
林無舊回到家裡,雙親見他不看書了,只是坐在那發懵,問道:「怎麼了孩子?」
林無舊躺了半晌,起身說道:「爹,娘,我想去縣裡,去州里,去京師,拜更多的師父,學更精湛的醫術,救更多的人。」
雙親一時都不說話。
他們不捨得。
成守義不就是去學本領了麼,一走六年,成母頭髮都白了一半了。
這時林無舊又說道:「等我學成歸來,我就可以救小虎了。」
兩人一愣,突然的、突然的就明白了兒子天生就是要做大夫的。他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學醫從來沒有一刻是為了自己,為了賺錢,為了過上安穩日子,而是為了濟世救人,不再看有人受病痛折磨。
如此決心,讓他們無法自私地將孩子留在身邊。
沉思許久,他們說道:「你去吧。」
漁村又一個孩子要離開了。
村里人似乎第一次看見成秀才剃掉鬍鬚,束好髮髻,穿了一身整潔衣裳站在村子門口。
這哪是個瘋子呢,分明是個清高幹淨的讀書人。
林無舊鄭重告別了雙親和村人,又對王家爹娘說道:「叔叔嬸嬸,勞煩你們告訴小虎,讓他等我回來。」
王家爹娘又喜又悲,仍是笑著應聲:「好,小虎本來想送送你,只是昨晚又燒了起來,實在沒有力氣……」
話音未落,眼已赤紅,可仍強忍眼淚,微笑看他:「早日學成歸來。」
林無舊心頭沉重,與他掛念的,掛念他的人道別。
毅然隨成秀才往更寬闊的天地去了。
村民紛紛回去,這時遠處拍來海浪聲,眾人抬頭看去,被熏曬半日的偌大海洋,蒸騰著微微熱浪,似乎真的像成秀才說的那般,大海像一口巨大蒸鍋,而他們這些凡人,就像是鍋里的螻蟻。
——毫無反抗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