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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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傅蓉微頓覺頸上的刀架得更緊了,令她寸步難移。

  兗王居高臨下:「姜煦,你未免太不把人看在眼裡。」

  姜煦發出了極輕的一聲笑,很愉悅,於萬軍之前,道:「是啊,就不把你放眼裡,你——不——配——」

  兗王眼角抽動。

  

  傅蓉微在這一刻,忽然從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抹極為熟悉的情緒。

  ——是嫉妒。

  當年她冊封皇后時,帶頭請安的那幾個妃嬪就是這樣的眼神,不甘,嫉妒,恨意滔天卻又無可奈何。

  堂堂一個王爺,竟然嫉妒姜煦。

  兗王咬牙切齒:「黃口小兒……」

  但兗王到底與後宮女人不同,他站在了如今的位置上,手裡捏著傅蓉微,尚不到無可奈何的地步。

  他望著城下耀目的銀甲,道:「以你一命,換她一命,你自刎,我放人。本王入主馠都,立新朝,言出必踐。當然,你也可以就此撤兵。本王承諾絕不相攔。但前朝太后……可就留不得了。姜煦,你做個決斷吧。」

  馠都的城樓那麼高,仿佛鳥雀都無法逾越。

  所以城上站著的人目光有所不及,他們看不見姜煦乾裂的唇上滲出的血珠,和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色。

  更無從知曉他口中剛強行咽下了一口腥膩的血,他左心口的傷,僅偏離心臟不足半寸,經過一路的顛簸與廝殺,反覆開裂,幸而他從關外穿來的裘甲厚重,能略遮一二。

  三天,姜煦從北到南,縱貫了大梁的半個版圖。於瀛洲截殺兗王的糧草補給,又於馠都城外接應了出逃的小皇帝,以三千騎硬碰兗王兩萬追兵,年少輕狂的姜少帥,在關外戰場上囂張了那麼多年,第一次將矛頭對準關內的同胞,忽覺得肩上的擔子無比沉重。

  他承諾了小皇帝,一定會將太后活著帶回。

  他是大梁的臣子,他要救回他大梁的太后。

  銀槍插進了焦黑的土地里,戰馬一聲嘶鳴,姜煦抽出腰間的佩刀——「貪生怕死之人還領什麼兵,上什麼戰場。」

  姜煦的目光順著城牆一寸一寸地往上攀附,停在那個裙角飛揚的女人身上。他還是那句話,她若是敢跳,他一定能接住,事情便好辦許多。可惜,他們這位娘娘,從閨閣起就是個謹小慎微的個性,怎可能有那般膽魄與決斷。

  姜煦十五歲那年,在母親的操持下,與傅家議過親。雖然後來不了了之,但傅家的幾個女兒,當初或有意或無意,都在他眼前晃悠過。

  傅蓉微是傅家庶出的三姑娘。

  姜煦第一次見她,是她設計用茶湯泡毀了嫡出二姑娘做的畫,害得傅二姑娘在花宴上當眾跌了臉面、委屈痛哭,她卻高興了。姜煦不喜她的工於心計,更覺得此女心性陰鬱,刻薄寡恩。不曾想,幾年之後,她竟成了宮牆中最艷的那朵花。

  不敵牡丹富貴,不如桃花妖冶。

  她更像兀自綻開在冷峭里的不知名野花,一朝得了花神青眼,捧得高高的,任憑賞花人駐足讚嘆。

  姜煦刀在手,不管她是朵什麼花,今日勢必都要把人摘下城。

  傅蓉微遙遙見他棄了槍,拔出了刀,刀鋒如一泓秋水,閃爍著冷冽的寒意。她擡頭凝望著熹微的天光,昔日繁華的馠都在鐵蹄的踐踏下,形如荒城。她摸了摸袖中藏著的懿旨,再不猶豫。

  傅蓉微伸出了兩根手指,壓住了頸側的刀。

  兗王警惕:「你安分些。」

  傅蓉微側目望著他,勾出嘲諷的一笑。

  「我這輩子啊,盡力了。」她說。

  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已燒盡了一生的心力。

  以傅家庶女的身份進宮,一朝飛上枝頭,憑藉恩寵無雙,順利攬下皇后、皇太后的寶座,誰不嘆一聲命好?

  可誰家好命的姑娘出生便沒了親娘,記事起到十歲沒見過父親,家中姊妹眾多,無一人憐她憫她,甚至還要剋扣她那微薄的分例,三天兩頭捉弄她戲耍她讓她當眾出醜。

  傅蓉微能走到現在,不是時勢造她,而是她磨牙吮血一步一步自己摘到手的。

  可惜,人事已盡,天命無常。

  傅蓉微一把抓住了叛軍的刀,她的手那麼穩,反倒是持刀的叛軍畏縮了,不由自主地一顫,傅蓉微將刀尖毫不猶豫地送進自己的頸中,眼尾掃過來的弧度猶如在半空中旋開的鋒利柳葉,是她對這個亂臣賊子最後的震懾。

  兗王也愣了一瞬。

  只那一瞬的功夫。

  傅蓉微用盡最後一口氣,推開叛軍仰面翻下了城牆。

  那情景在城下人的眼中拉長了無限遠。

  姜煦頂著漫天的箭雨,縱馬上前,將傅蓉微破敗的身體接在懷裡——「太后!」

  傅蓉微五臟六腑差點震碎了,她枕在他冰冷的輕裘上,擡手拽住他的衣領:「姜良夜……你把哀家的屍體放下,哀家要與馠都同葬。」渾身的血液通過頸上的傷口向外噴薄,她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手正止不住地下滑。

  她終於看清楚他的模樣了。

  深邃的眉窩裡映著北地霜雪的顏色,除了那股莫名的冷意,還有種天高地遠杳渺。馠都的男子拈花弄粉養不出這韻味,那是在風中自由生長的意氣和風華。

  他像是一簇被冰封住的火,明明看得見,卻怎麼摸不著。

  傅蓉微眼前逐漸模糊。

  姜煦用手指死死摁住她頸下三寸的位置,無濟於事,只能拖延著,讓她多說幾句話。

  傅蓉微將早已準備好的懿旨塞進姜煦的懷裡,道:「哀家留下懿旨……請姜少帥代呈給皇上……請皇上牢記棄都之恥,勵精圖治……他一日不回馠都,哀家一日不超生,寧可無諡,無陵,無廟……姜良夜,哀家命你輔政,匡扶社稷。你記得一定要回、回……回家!」

  悽厲地嚼碎了最後兩個字。

  傅蓉微的血染了他滿身。

  姜煦持槍如白虹貫日,破開了刀林箭雨,他終是抗旨將傅蓉微的身體帶走了。

  他撤進山里,軍馬暫停在溪邊休息,他把傅蓉微的身體抱下馬,擱在上游的溪水裡,沖洗乾淨血污,再用袖口擦了擦她慘白的臉,卻不小心越抹越髒。

  他停下了動作,無聲的盯著她瞧了半天。他不說,誰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什麼。

  副官上前:「少帥,此戰已成定局,幸好迎到了皇上,國本尚在,一切皆可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現在只有皇太后的屍體是個麻煩事。

  一路逃殺,沒有靈柩,沒有儀仗,他們總不能用馬駝她回去,好歹路上置辦些行頭,備薄棺一口將就著也好。

  姜煦終於開口了:「她不想離開馠都。」

  副官低頭:「可一國太后,咱不能真把她扔在城下受那群畜生的糟踐。」

  姜煦把傅蓉微從水裡撈出來,放於馬上,圈在身前,她的頭無力地靠在姜煦的肩窩裡,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姜煦道:「傳軍令,大軍繼續北上,不得耽擱,一切軍務由你暫代處置。你回去之後向大帥稟明,容我遲些日子歸……駕!」

  他扔下一句話,調轉馬頭就跑。

  梁副官急追了幾步,上趕著吃了一頭一臉的灰,姜煦早已竄進了林深處,隱匿了行蹤。

  *

  兗王強占了馠都,三天後自立為帝,改國號為胤。

  一場戰亂令馠都城百廢待興,滿目的荒敗中,馠都城北的料峭之地悄無聲息興建了一座梅園,園中所栽皆是花中名品,甚至還起了一座花神廟,供奉了一位玉貌花容的梅仙子。

  大梁年僅六歲的皇帝,逃到居庸關,得到了姜大帥的庇護,定都城於華京,重用當年護他出城的一眾老臣。

  皇帝於華京再行登基大典,改國號為北梁。以淮河為界,與故國舊地徹底決裂。

  皇帝年紀小,性子軟,極好拿捏,政務上的話事人還是以一干老臣為主。

  唯有一事,無論六部的人如何爭吵進諫,皇帝都咬死了不鬆口。

  ——殉城於馠都的皇帝生母,傅蓉微,性情剛烈,純粹,可薨逝至今,無諡,無陵,無廟。

  老臣們想將缺的禮數和尊榮都補全,卻始終不得皇上的首肯。

  皇帝寧冒天下之大不韙,頂一個不孝不仁的後世罵名,卻時常跟在姜煦的身後,不厭其煩追問一句話:「你到底把朕的母后葬在哪了?」

  姜煦從不搭理他。

  直到十餘年後,北梁的鐵蹄再踏破了馠都的城門,三軍主帥姜煦於猗蘭宮飲鴆,死前手裡折了一枝當季的臘梅。

  疏影暗香,伴君長訣。

  玉瘦香濃,檀深雪散。

  *

  今春的第一場雨淅瀝瀝地落了一整夜,傅蓉微再睜開眼睛,是被喉嚨里的癢痛憋醒的。

  四肢百骸像在冰里浸了很久,輕輕嘗試著動一動,便是難忍的僵麻。

  最先活過來的是耳朵。

  隔著一道坐屏,女人的細聲軟語像悶在罐子裡:「明日我再去求夫人,給蓉微請個郎中瞧瞧病,一場風寒,養了七八日也不見好,整日裡就這麼昏昏沉沉的燒著,萬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傅蓉微張嘴剛想說些什麼,一連串的咳嗽嗆得她撕心裂肺。

  兩個婦人前後擁了進來,一個撫著她的背,一個忙著端茶。

  傅蓉微一把攥住了身側人的手,眼睛裡因為嗆咳泛起了紅,她撐起身子,啞著嗓子喚了聲:「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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