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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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花吟婉怎麼也沒想到,傅蓉微這孩子,去了趟雅音堂請安,順手還牽了一位郎中回來。

  傅蓉微對花吟婉道:「姨娘,這位是剛入府的趙郎中,讓他給您瞧瞧身子吧。」

  花吟婉覺得她在胡鬧,道:「我又沒有病,你呀,快別耽誤人家趙郎中的正事兒了。」

  傅蓉微:「今日趙郎中的正事就是給姨娘您看診,您若是不讓他看,他今天就沒別的事情可做了。趙先生,您說是不是」

  趙郎中撫著自己的鬍鬚,聞言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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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瞧著這位傅家三姑娘的面相,眉眼輪廓深,蘊著幾分冷清,不像是個溫和賢淑的人,狠戾倒是有過於濃了。但奇怪的是,她一進這座院子,守在這位花姨娘跟前,姑娘家的天真和稚氣又都攏在了眼睛裡。

  趙郎中放下了藥箱,擺上脈診,對花吟婉道:「姨娘請坐。」

  花吟婉坐下,還扯著傅蓉微的一直琵琶袖,問道:「你這孩子是不是又亂花錢了?」

  傅蓉微拒不承認:「沒有沒有,我上哪弄錢去」

  花婉言嗔她一眼:「真的?」

  傅蓉微耐心的哄著:「姨娘,我從來不騙您的。」

  趙郎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花吟婉安靜些,影響到他切診了。

  花婉吟靜靜地合上嘴。

  趙郎中在花吟婉的左手寸脈上切了很久,傅蓉微早知花姨娘的身體有問題,只是不知還有沒有好法子能夠慢慢調養。

  趙郎中收手的時候,傅蓉微急著問:「先生,怎樣?」

  趙郎中摸須嘆氣,說:「姨娘的這身體啊,氣虛寒凝,血脈瘀阻,不通則痛,所以胸口時常感悶痛,尤其在勞累之後,這不是個好徵兆。姨娘平日裡該注意保養。」

  傅蓉微緊接著道:「先生給開個方子吧!」

  看診也許遇上心善的郎中不收錢,但買藥一定是分文不能少的,花吟婉捨不得錢,傅蓉微還得去哄她:「姨娘,身體最重要。」

  花吟婉很鐵不成鋼地看著她:「傻孩子,你這身份,本來就沒有幾個帖己,我攢的那些錢,都是為你將來出嫁著想,是給你備的嫁妝啊!」

  傅蓉微挽著她的手,將頭靠在她肩上:「姨娘,我不要嫁妝,不要錢,我想要你長長久久陪著我。」

  花吟婉疼愛的撫了一把她烏黑的長髮,說:「你嫁人也就這兩年的事兒,也不知對方是個什麼人家,也不知家在何處,遠不遠,逢年節能不能回娘家,或者不回也罷,家裡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你嫁到別人家,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姨娘怎麼可能長長久久陪著你。你要經營好自己的日子,姨娘永遠看著你呢。」

  女兒家心思敏感,傅蓉微又是個極愛琢磨的性子,她忽然從他這話中體味到了一股悲戚之感,像春日盡了,百花殘敗,花姨娘似乎早已對死這件事有了準備。她已經很多年沒為自己打算過了,箱子裡的衣裙,都還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料子磨得舊了也捨不得裁新衣,脂粉膏子薰香頭油也少用,偶爾用得著的時候,到傅蓉微的妝檯上挖一點,便也將就了。

  花吟婉有一手好繡工,她繡的織品,托人帶到外面去,能賣出幾倍的價錢。花吟婉手裡不缺錢,她都點點滴滴攢著呢,留給傅蓉微將來當嫁妝。

  猶記得上一世,花吟婉去了之後,枕下有一整個匣子的碎銀。可惜那筆錢最後卻沒能到傅蓉微的手裡,全讓蓉珠給一兜端走了。

  花吟婉死去的那一天,平陽侯終於屈尊來看她了。他跪坐在地上,抱著她的屍體,哭的有些難過。

  花吟婉是平陽侯的第一位妾室,進門甚至比正室夫人還早半年。傅蓉微後來打探過那段往事,當年,平陽侯在江南一帶遊學的時候,遇上了出身普通百姓家的花吟婉,那時平陽侯假扮成了一位落第書生,他極喜愛這位女子,卻又明白她的出身不能作正妻,於是,他便使了些手段,一直騙了她很久,直到最後花吟婉直到了真相,要離開他了,他指天畫地承諾,花吟婉若願意屈身為妾,他一定好好待她,一輩子供養著她。

  結果供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花吟婉進府才兩三年的好光景,平陽侯便漸漸淡了當年那份執念。

  倒是花吟婉一死,平陽侯假惺惺的湊上來了。

  假惺惺的情也是情,至少,花吟婉的身後事不必遭受張氏的苛待,能風風光光的下葬,選擇一塊風水寶地。

  平陽侯虧待了花吟婉那麼多年,如今後悔了,可能是怕死後鬼敲門,所以四處找機會補償一二。

  當然,這份補償,不可能落在他這個養女的身上,還是得花吟婉的親生女兒蓉珠。

  可笑的是,傅蓉微守在花吟婉跟前,陪了她十五年,盡孝,承歡,結果在平陽侯的眼裡,反倒成了那個鳩占鵲巢的壞女兒。

  蓉珠在他爹爹面前哭一哭,三言兩語便能顛倒是非黑白。

  蓉珠一躍成為平陽侯最疼愛的女兒。

  傅蓉微依舊什麼都不是。

  而且,境遇一落千丈,傅蓉微像垃圾一樣,被掃出了雲蘭苑,搬遷到了別的荒園裡住,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給她留。

  傅蓉微時常想,假若人死後真的有靈,花吟婉會不會噁心到吐。

  傅蓉微也不敢斷言,對於花吟婉來說,到底活著更快樂,還是死後方得解脫。

  傅蓉微握住花吟婉的手,問到:「姨娘,你告訴我,你能陪我走多遠?」

  花吟婉的回答讓她的一整顆心都浸在了冰窖里,她說:「姨娘會一直陪到你出嫁,親眼看著你嫁給一個疼你愛你的夫君,姨娘就放心了。」

  果然……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傅蓉微一陣腿軟,扶著牆壁走到了外面,坐在了門檻上,捂住心口弓起身子。

  傅蓉微意識到,重來這一世,或許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但改變不了人心。

  花吟婉瞧著這樣的傅蓉微,不再倔強,任由她們開了方子,抓回藥材,給她調養身體。

  傅蓉微又帶著趙郎中到小廚房裡轉了一圈,趙郎中從中挑揀出大部分的食材,說是寒性極重,不利於身。傅蓉微便思量著背的辦法,弄一些溫補的東西回來。

  傅蓉微今日很忙,忙到沒有閒暇去陪花吟婉說話,她不是故意冷淡姨娘,她心裡現在難過的要死,她想哭,就在決堤的邊緣,可她又不想當著花姨娘的面胡鬧。

  鍾嬤嬤瞧著她們這個樣子,心裡更難受的不是滋味兒。鍾嬤嬤沒有那種玲瓏心思,她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母女倆忽然就不說話了。她勸勸這個又勸勸那個,可人家就是不怎麼搭理她。

  再晚一些,傅蓉微在院子裡支起爐子,熬藥。

  藥香溢出了門外,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鍾嬤嬤一路小跑去開門。她們雲蘭苑平時鮮有人來,搞得傅蓉微一聽到敲門聲,搞得傅蓉微一聽到敲門聲,心裡提起警惕。

  門開了之後,鍾嬤嬤半天沒出聲,傅蓉微不得不起身去看,邊走邊道::「鍾嬤嬤,是誰?」

  傅蓉微走到門口,目光越過鍾嬤嬤的肩頭,看到蓉珠黑著臉站在外面。

  她在亭子裡等了快一整天。

  傅蓉微一時心神不寧就忘了她還等在外面。

  蓉珠陰冷的目光盯著她,藉口說:「母親有話吩咐,讓我來叫你。」

  這也算是蓉珠有生之年第一次靠近雲蘭苑吧。

  傅蓉微回頭,看到花婉吟袖手站在廊下,正瞧著這邊的方向,有些遠,表情無法細品,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難過。花吟婉那樣溫柔的人,連養女都能熬盡心血的撫養,更何況是親生女兒呢。也許將所有的愛都藏在心裡,一輩子不曾吐露半句,最後陪著自己進了棺材。

  傅蓉微向鍾嬤嬤交代了煎藥,於是跟著蓉珠出去了。

  路上,傅蓉微說了句抱歉。

  蓉珠搖了搖頭,口不對心的說了句「無妨」繼而又打聽道:「花姨娘的身體不好?」

  傅蓉微道:「不大好。」

  蓉珠:「這些年多虧有你,這本應該是我做的事情。」

  傅蓉微心裡冷笑。

  什麼本應該不應該。

  蓉珠這丫頭有在暗戳戳捅她心窩子,說的好像她們才是一家人,而她始終是個外人。

  無論花吟婉心裡到底有沒有蓉珠,她從未提過,也從未求過,傅蓉微就當做是沒有。

  傅蓉微可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即便有,那又如何呢?

  上一世,從她坐上貴妃寶座的那一天起,慘烈的報復手段便指向了平陽侯府。平陽侯被削了爵,其妻張氏流放,花吟婉的墓碑上,原本落款的「傅蓉珠」三個字,被她徹底抹平,換上自己的名字。

  傅家的三朵金花,蓉珠嫁的尚算不錯,至少她一生衣食無憂,能尊享後半生的富貴。蓉珍便要慘一些,在後宅的污水中鬥來鬥去,自顧不暇,聽說兩個兒子都沒保住。蓉琅便不成了,她比傅蓉微要小兩歲,卻又比她早死兩年,根本沒在傅蓉微的生活里留下什麼痕跡。

  蓉珠道:「三妹妹,我答應你的做到了,現在是不是該拿出你的誠意了?」

  傅蓉微:「放心,我會幫你,假如姜家與傅家結親,我可以確保唯一的人選是你。」

  傅蓉微很不道德地誆了她一筆,姜家可未必一定與傅家結親,姜煦他自己拿定了主意不允,神仙也沒轍。

  冬天剛過去不久,春意尚且單薄,等再暖和一些,馠都里的花都開了,世家的夫人小姐們,便會廣發請柬,什麼春日花宴,詩會,清談會……

  女兒家及笄後,便可獨身參與這種交際了,其實主要目的也還是為了交朋友,或相看人家。

  從去年起,張氏便帶著幾個女兒,經常在外走動。

  傅蓉微給蓉珠出了個餿主意:「大姐姐,你想想,在姜家公子之前,蓉珍自己難道就沒有其他相中的小郎君了嗎?」

  有些事情,傅蓉微與她們不親厚,不了解。

  但是蓉珠肯定能知道

  蓉珠想了想:「倒是有,可我不記得是誰家的兒子了,蓉珍與他在一個清談宴上遇見過,那人擅琴畫,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蓉珍對他一直念念不忘。」

  傅蓉微:「蓉珍到時候主動選擇嫁給別人,姜家這門親事不就落在大姐姐頭上了?」

  蓉珠搖頭:「可是還有蓉琅,四妹妹是嫡出,年紀雖小,但是親事可以先定。」

  傅蓉微:「放心,不會的。」

  蓉珠:「你因何如此篤定。」

  傅蓉微道:「因為今年皇宮裡有小選,咱們父親有意送一位女兒進宮,永保他爵位的富貴綿長。我們幾個女兒里,你的年紀不合適,過了十六歲不行。餘下幾個人,你仔細算算便知。」

  蓉珍的親事已經在議了,張氏的態度非常堅決。

  傅蓉微道:「你入不了宮,我也入不了宮,人選只剩蓉琅了,所以她不會擋你的路,她將來要去的地方,在宮裡。」

  蓉珠沉默了片刻,忽長嘆一聲,呢喃道:「進宮啊……可惜我生不逢時。」

  傅蓉微實在感慨她這位姐姐的野心,道:「都是命,強求不得。」

  上一世,傅蓉微就是強求,結局卻那般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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