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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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而且傅蓉微有一點想不通——我總遇見他做什麼?

  上一世兩個人的命軌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傅蓉微直到死,才真正見了一眼他的模樣。

  近日裡頻繁的相見令她倍感不安。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已脫離了她的掌控。

  姜煦今日騎的馬是皇上剛賜下的寶馬。

  西域外邦去年進貢了十二匹寶馬,其中只有這一匹通體雪白,漂亮又野性。

  其他的十一匹馬都被皇上或送人或自留,唯獨這一匹,是特意給姜煦留的。

  姜煦回馠都得了空,奉旨去御馬司牽了馬,馴服之後便騎上了街。

  他去而復返,主要是因為傅蓉微,卻也不僅僅是因為傅蓉微。

  珠貝閣的隔壁是一家名為浮翠流丹的畫肆。

  兩家店緊挨著,走廊盡頭的閣樓互相只有一牆之隔。

  傅蓉微剛一愣神,便聽半尺之外的另一扇窗戶里,有兩個男人正臨窗談論——

  「喲,瞧這小子過來了!」

  「果然良駒還得英雄配,兄長您這匹玉獅子留了半年多,也算是等到良主了。」

  「少年人,意氣風發,真好啊!」

  好似尋常人家兄弟間的閒聊,細聽沒什麼特別的。

  但傅蓉微卻忽覺得一陣狂風掀起了她心中的遍地荒蕪。

  她認出了他們的聲音。

  一個是皇上,一個是兗王,一個曾經予她生,一個曾經予她死。

  仿佛她上輩的宿命,向她應約而來。

  姜煦對著另一側的窗戶拱了手,皇帝微服出宮,不宜聲張,姜煦下馬,進了浮翠流丹的門。

  傅蓉微將窗戶半掩上,隔壁的聲音仍能清晰的傳來。

  皇帝言:「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今年而立了吧,還不冊正妃?」

  兗王答:「無心情愛啊哥哥。」

  心思都用在造反上了吧。

  斷情絕愛、遲遲不成家的男人,九成九藏著鬼。

  傻皇帝還問:「馠都名門貴女那麼多,一個心儀也沒有?」

  兗王倒是沒把話說死,思量著,說:「前幾天遇上一個姑娘挺有意思,也愛畫,說是想送一幅畫給我,我正等著呢。」

  皇帝「嗯」了一句:「好,愛畫的好,和你能聊得來,也容易處……誰家的姑娘?」

  兗王聽聲似乎是笑了:「平陽侯,傅烏春,他家的姑娘。」

  他們一提到平陽侯就笑。

  嘲笑。

  年過四十,膝下無子,可不成笑話了麼。

  傅蓉微聽了這些話,閉眼心想:「果然……」

  蓉珍與兗王不明不白地搭在一塊了,那傻姑娘尚不知兗王的身份,竟錯以為他是個家世清貧讀書人。

  花吟婉見傅蓉微一直站在窗邊出神,輕輕喚了聲:「蓉微?」

  傅蓉微回頭示意自己聽見了,輕手輕腳將窗戶關上,以免驚動了他們。

  兗王最後一句話順著縫隙飄進她耳朵里:「聽說兄長今年也要從傅家女兒里選一位,我就不跟著湊熱鬧了。不知兄長著意他家哪位姑娘,性情如何……」

  再詳細的就聽不著了。

  花吟婉已走到她身邊,摸著她腕上的鐲子:「很喜歡?」

  玉鐲成對,傅蓉微將另一隻套在了花吟婉的手上,花吟婉卻退了下來,替她戴在另一隻手上,說:「顏色嫩不襯我,還是戴在你身上顯嬌俏……我們蓉微真美,將來啊,一定會有人疼的。」

  傅蓉微撫摸著油潤的玉鐲,說:「會的。」

  花吟婉一心一意只希望她有人疼。

  傅蓉微心想,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心別那麼高,嫁一尋常人家,或遠或近,或貧或賤,都不重要,能安穩此生即可。

  上輩子,倘若她不是皇后,不是皇太后,他們蕭家人爭天下,她一定躲得遠遠的,絕不摻和。

  說到底,老百姓才不在乎哪個王爺皇子坐皇位,中原反正都還是漢人的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業,勞其有所得,那便是再好不過的好日子了。只要有好日子,無論誰坐在金殿上,他們都高呼萬歲。

  姜煦上樓正好聽見他們正說到傅家的那幾位姑娘。

  皇帝手裡端著茶,一副和善儒雅,認真思慮道:「估計……是傅家那位嫡出的幼女,聽說其他幾位都在相看人家了。阿煦,過來坐,宮外喝茶,不必拘禮。」

  兗王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姜煦,道:「聽說阿煦也正在和傅家議親呢,可有著落了?」

  皇帝:「傅家女兒今年倒成了搶手的,不過……」他轉頭打量姜煦,說道:「阿煦你回家再同你母親商議商議,你才十五呢,別急著定,再等等,你配得上更好的。」

  姜煦點頭應是。

  皇上和兗王面對面喝茶,拉了姜煦坐在左首。

  姜煦重生回來,第一次與皇上坐得這樣近。

  皇上才三十幾歲,年輕但身體不好,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不好治。皇上終其一生,對姜煦格外厚待,每逢他回都,流水般的賞賜擡進將軍府,皆是從皇帝的私庫里出,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的任何猜忌的喜愛。

  兗王命人上了幾樣姜煦喜歡的茶點。

  姜煦眯眼沖兗王一笑。

  兗王莫名覺得後頸一陣涼颼颼的寒意,轉瞬即逝,邪門得很。

  珠貝閣門口的馬車動了。

  傅蓉微扶著帷帽出門。

  姜煦側身將手臂搭在欄杆上,朝下望去。

  皇上好奇:「阿煦瞧什麼呢?」

  姜煦一指下面,道:「傅家姑娘。」

  皇上和兗王齊齊偏了下身子。

  傅蓉微今日出門穿得素淨,配上那頂青紗帷帽,立在風中,顯得有幾分脫俗的清麗。

  兗王見那車上並未標註平陽侯的家徽,是珠貝閣自己的車,疑惑道:「阿煦看清了?可我記得傅家那三朵金花嘰嘰喳喳吵得很,哪有這麼安靜的?」

  姜煦手裡轉著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著皇上,說:「傅家有四個姑娘。」

  兗王:「那沒聽說過,後院庶出的?」

  姜煦不愛搭理兗王。

  皇上似乎察覺到他的意思:「你該不會已經見著人了吧?」

  姜煦道:「本無意冒犯,實在是巧。依我所見,您若想從傅家選女兒,可以考慮她。」

  皇上叫他一句話震得目瞪口呆,當下也顧不上藏身份了,脫口道:「你……你還給朕點起鴛鴦譜了?」

  兗王皺眉不悅:「兄長要選,自然是嫡女,一介庶女身份也配?」

  姜煦回眼瞪他:「又不是說給你的。」

  他對著皇上極為懇切道:「傅家也就她有點人樣了,另幾個我見著都覺鬧心,您還是別往宮裡劃攬了。」

  皇上一笑,多多少少上了心,眼睛往樓下那女孩身上多瞄了幾眼。

  正當此時,珠貝閣外又停了一輛車,鈴鐺綴響,香風撲鼻,車身上明晃晃印著平陽侯的標誌。

  傅蓉微總覺得芒刺在背,那扇窗後面三雙眼睛,似乎牢牢地釘在她身上。

  她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

  偏偏傅家的馬車突兀地出現,霸道橫在她的面前。

  蓉珍扶著丫鬟的手,面容明艷的款款下車——「三妹妹,這回發財啦?讓我看看你挑了什麼好東西?」

  緊跟著,蓉琅也鑽了出來,等著瞧兩個姐姐撕扯出的熱鬧。

  傅蓉微身為侯府女兒,可與幾個姐妹平起平坐。

  但花吟婉一個妾室,說白了就是奴婢,得上前見禮。

  蓉珍眼尾掃過花吟婉的臉,冷哼一聲。

  傅蓉微不想當著花吟婉的面露出算計的嘴臉,可她實在控制不住,蓉珍竄得這麼歡,不摁她一下,傅蓉微始終手癢。

  傅蓉微上前幾步,貼近了蓉珍。

  蓉珍嫌棄要退開。

  傅蓉微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人牢牢的按在面前。

  蓉珍:「你想幹嘛?」

  傅蓉微一掀帷帽上的紗,別於耳後,笑道:「我們好歹姐妹一場,自小一處長大,閨閣里打打鬧鬧難免,同為父親的血脈,怎麼說也是一家人。」

  蓉珍唇舌如刀:「一家人?你挺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

  傅蓉微不與她計較,依舊溫溫柔柔的:「二姐此番與姜家的親事若能成,往居庸關以北,一去幾千里,那裡苦寒,紛爭不斷,我們姐妹也不知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

  蓉珍莫名其妙:「關外?什麼關外?我才不去關外呢?」

  傅蓉微:「哦?你與姜家的親事作罷了?」

  蓉珍嗤道:「你做夢,我們好著呢!」

  傅蓉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以後嫁了姜煦,不隨他一起鎮守關外,難不成在馠都守活寡?」

  蓉珍未出閣的姑娘可聽不得這不堪入耳的話,當即臉上一片飛紅,怒瞪著她:「你還要臉麼?當街亂說什麼?」

  傅蓉微聲音已經壓得足夠低了,道:「放心,他們聽不著。」

  蓉珍叫她這麼一說,果然慌了:「怎麼?他成婚後還要回關外麼?」

  傅蓉微:「不然呢,昨晚父親宿在雲蘭苑裡,我聽父親說了,他們家最多呆到今年入夏,再回來不定幾年後了……你們的親事若是成了啊,花轎得從馠都一路擡到關外去,約莫至少也得走上十天十夜吧。」

  蓉珍心裡細思量,一時差點站不住。

  幸好傅蓉微一直牢牢攥著她,才不至於踉蹌跌倒。

  關外……茹毛飲血,仗說打就打,那能是千金小姐呆的地方?

  而且傅蓉微說的句句在理。

  姜家世代守著居庸關,自打她們幾個姐妹記事以來,姜家回馠都的次數屈指可數。

  甚至幾年都聽不到一點消息。

  蓉珍當即心氣兒就軟了。

  她後悔了。

  馠都權貴那麼多,怎麼就非姜家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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