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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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輩子姜煦一直都知道,傅蓉微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花神廟為她塑玉身的時候,第一座玉像即將完工的時候,在一個雨夜中,莫名碎掉了。
工匠視之為不吉,內心十分忌諱,四處張羅著找位風水大師給算算。
姜煦藏身在已易主的馠都里,辦事不好張揚,便由著他們去了。
不幾日,工匠請回一位肖姓的道長。
正在花神廟中養傷的姜煦,隔著一道暗門,看清了那位肖姓道長的模樣,瞬間眼睛都充上了血色。
兗王蕭磐身邊也有位姓肖的半瞎謀臣,在兗王事成後,加封國師,榮寵無雙,名聲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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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煦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兗王稱帝的登基大典上,是最好的刺殺機會,可惜姜煦一身的傷,沒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姜煦不是荊軻,做不出那份決絕。
他要留著命,以待來日。
已貴為國師的肖半瞎,在花神廟中裝神弄鬼,最後停在了那道暗門前。
姜煦從磚牆的縫隙中,對上他那雙渾濁空洞的雙眼,聽他侃侃而談:「傅皇后的命格,當年由鄙人親口掐算,雖然生辰八字是假的,但十二命宮做不得假,馠都不是她的福地,她應該往北邊去,天所授,得遇貴人,便可輔之成蛟化龍。」
工匠文化粗識,聽的一頭霧水,似明白又似完全不明白,便問:「那依道長所言,此局該如何破解呢?」
肖半瞎不錯言地盯著那扇暗門,答道:「她若硬要留在馠都,也不是不可,無非世代困宥於此,劫數重重,不得解脫。重改花神廟的風水,面向北吧,東南側堆砌一塊太行山石以阻斷此地與皇室的地脈,方可得到安息。」
姜煦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兗王一派至今稱呼傅蓉微仍為皇后,他們不承認她兒子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尊她為太后。
肖半瞎離開後,倒也沒向兗王告密,他在花神廟中平安養好了傷,親自督建了園子廟宇和玉塑,那些工匠們聽了肖半瞎的忽悠,到姜煦面前要了錢,大張旗鼓從關外折騰了一塊太行山石回來,按照肖半瞎的指引,壓在了東南方向。
自此,傅蓉微的身後事才算真正安穩。
他獨自一人打馬歸鄉,一別馠都十幾年。
那些他沒有經歷過的往事,儘管查過,但依舊模糊。
今日親眼得見這一幕,他終於相信,當日肖半瞎對他說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傅蓉微找肖半瞎合計過命格。
但可憐她至死都不知道,從一開始,肖半瞎就挖好了坑等她往下跳。
***
肖半瞎摘下了眼上蒙著的黑布,端正了神色,對傅蓉微道:「姑娘,我們當真見過?」
傅蓉微道:「先生,你通鬼神知天地,何不算算我們之間的緣分?」
肖半瞎想了一想,伸出一隻手,口中迂腐的念叨一句:「姑娘冒犯。」
那手直直的探向傅蓉微的臉面,傅蓉微不躲不避,任由他作為。
肖半瞎的手停在傅蓉微的眼前,卻並不貼上來,而是堪堪留了一線縫隙,從百會開始,虛虛的描摹著她的五官骨相。
等到他的手滑至傅蓉微的咽喉處,他整個人身子猛地一顫,像是如初夢醒般,緩緩將手收回。
傅蓉微問道:「如何?」
肖半瞎呢喃道:「怪哉,我命中竟欠著姑娘一個因果,怎的我之前從未掐算出呢……」
傅蓉微在他的攤子面前,蹲坐了半天,覺得腳軟無力,於是站起身,整理撫平裙衫上的褶皺,與肖半瞎拉開了幾步遠,她的聲音也變得遠了:「既然先生今日收攤了,我便不再打擾,但先生今日的話,我記下了,您命中欠著我一個因果呢,我來日再向您討教,希望先生到時別忘了。」
傅蓉微拾階回明真寺。
徒留肖半瞎獨自一人百思不得其解,嘀咕:「到底是哪裡結下的愁怨?別是上輩子的情債吧?啊呸呸呸——」
傅蓉微擡眼看見姜煦正靠坐在廟門前的欄杆上,問:「姜少將軍還沒走?」
姜煦啃完了餅,把手心中剩的餅渣,捏成一撮一撮的,在欄杆上擺了一溜,餵給路過的鳥雀。
他說:「我就住在廟裡,你叫我往哪去?」
傅蓉微吃了一驚,本以為他只是閒暇到廟裡禮佛,不想,他人竟直接住在了佛前。
他正當意氣風發的年紀,心裡到底藏著什麼解不開的心結,以至於到了求佛問道的程度?
姜煦遠遠的對著那肖半瞎的離開的身影一努嘴,說:「那一個破道士,跑到佛門重地面前幹什麼?搶生意?挑釁?」
傅蓉微:「問得好。」
她起初竟然沒注意到這一茬,「下次一定好好問問他。」
姜煦問她:「你要在寺中住多久,侯府中馬上喜事將近,有許多瑣碎事等著你呢,你也早做準備吧。」
傅蓉微心裡倒吸一口氣,好煩。
她這個人有點睚眥必報的個性,別人給她添堵,她必然要還回去的。
既然姜煦不肯好好聊天,也別怪她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傅蓉微沒什麼眼色的問道:「你為何不肯娶我們家的姑娘,說說看啊,我們家大姐姐蓉珠,家世模樣在馠都貴女里不落下風,心思嘛,也是出奇的縝密謹慎,敢問姜少將軍哪裡瞧不上?」
姜煦直言道:「心機重,不喜歡,而且那也不是個心善的好人。」
哦。
原來他喜歡單純心善的姑娘。
如此說來,她們傅家姑娘確實沒一個能入得他眼的。
傅蓉微道:「既然傅家不行,姜夫人難道就沒給你留意其他?」
姜煦說:「我很快便又要離京了,這一走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回,何必吊著人家姑娘的姻緣呢?」
說的倒是在理。
傅蓉微心想,他姜良夜才是真正的單純心善,一片赤城熱忱呢!
所以他才能千里奔襲餐風茹雪的回都勤王。
傅蓉微思量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你也別急著定,再等等,你值得更好的姑娘配你。」
姜煦心裡一顫,偏頭望著她。
肥嘟嘟的鴉鵲經受不住食物的誘惑,三五成群的落在欄杆上,啄食餅渣。
兩人怕驚擾到鳥雀,不約而同一起退後了幾步,倚到了另一側的欄杆上。
傅蓉微發現自己竟然不敢擡頭與他對視,也不曉得這份怯意到底出在哪裡,心裡亂糟糟的,問:「你看什麼呢?」
姜煦說:「幾天前,皇上曾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好神奇的緣分,果然是天命註定,你與皇上的因緣匪淺。」
傅蓉微:「…………我謝謝您。」
姜煦:「不必客氣。」
傅蓉微氣得掉頭就走,走出去才兩步,深呼了一口氣,冷靜下來,心想,這氣性來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姜煦他懂什麼呢?和他有什麼好計較的?
她這廂氣過了一輪,又變著法將自己哄好了。
那廂,姜煦還完全沒意識到她的情緒不佳,見她轉身走了,便上前去逗鳥雀玩。
傅蓉微又走了回來,對姜煦躬身福禮,說道:「姜少將軍,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姜煦側身一避,不受她的禮,道:「你說就是了。」
傅蓉微道:「前些日子,多謝少將軍幫忙請的郎中,如今我住在寺中,家中姨娘身子不好,我心裡實在是掛念,勞少將軍得空給府里的郎中帶句話,請他多關照一二,蓉微不勝感激。」
姜煦點頭說:「好,你放心,我一定將話帶到。」
得姜煦一句承諾,傅蓉微沒有不放心的,於是告辭轉身回了寺中。
不料,才走出幾步,便聽外面一陣喧鬧聲傳了上來。
傅蓉微一時好奇,停住了腳步。
回頭便見一個打扮颯爽的夫人帶著一群身穿鐵甲的府兵,氣勢洶洶的衝到了明真寺門前。
京中作此打扮的夫人,除了驍勇大將軍府,沒別的人了。
傅蓉微左右打量,找了一處隱蔽所在,仗著自己身形嬌小,藏進去看熱鬧。
等那夫人靠近了,看清楚臉,果然是姜夫人。
姜夫人今日是來逮兒子的,連兵都帶上了,她指著姜煦便罵,中氣十足道:「你個小崽子,我要給你說親,你給我躲進寺里,怎麼著,已經看破紅塵想出家了是吧?」
姜煦可沒得藏。
佛門重地,在門外鬧鬧倒也不礙事,萬一讓他母親衝進寺中,可是不敬神佛,大為不妥。
姜煦:「娘,我沒打算出家,您看我頭髮好著呢。」
姜夫人上手揪了兩把他的頭髮,確定是真的,不是假的,才放下懸著的一顆心:「在外面玩夠了沒,跟娘回家去。」
姜煦耿直道:「沒夠。」
姜夫人一提手中的刀,和善道:「乖兒,既然說理說不通,咱就別浪費時間,直接動手好不好?」
姜夫人身後全副武裝的府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鬧起來可不好看。
姜夫人威脅道:「你爹在家都氣成一隻河豚了,你是想試試自己的骨頭硬,還是他的板子硬是嗎?」
姜煦腳下動了兩步。
姜夫人拉起他的手,卻見他又停了,談起了條件:「我不想與傅家姑娘說親。」
姜夫人一口答應:「行,回頭娘就去和傅家夫人把話說明白,反正你這個年歲也不急,等過幾年咱再看,啊!」
姜煦跟著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說:「回去可不能禁我的足。」
姜夫人:「你肯聽話乖乖回家,不會禁你足的,走吧。」
姜煦再走幾步,不出意外又停住了。
只是這回距離隔得遠了,傅蓉微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她從藏身的門口挪出來,站在寺門口,目送著那母子二人磨磨蹭蹭的下山。
心中升出了一絲艷羨。
他們一家人可真好啊,和睦圓滿,知心投意。
父親有父親的樣子,母親有母親的樣子,膝下獨一子,純良赤誠,又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沿襲家傳的使命和榮光。
不知上一世,她死之後,他們過的好不好
是否一家和樂,子嗣綿長?
姜煦最後到底娶了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