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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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姜煦送了半程路, 等到了下葬的地方,傅蓉微再回頭張望便不見他人影了。
在侯府管事的主持下,安置好了花吟婉的棺槨, 管家備了一輛車接她回城,言語間態度極為恭謹客氣。
周管事掌著前院,他的態度, 等同於侯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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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闔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要發達了。
平陽侯沒有兒子, 指望都在女兒身上, 假若傅蓉微真能進宮當娘娘, 於傅家而言, 便也不比兒子差了。
傅蓉微送了趟殯, 從早忙到晚, 回府時, 天已擦黑。
傅蓉微從前堂丫鬟的手中接了一盞杏色的燈籠,獨自往後院裡走去。路過高踞在假山石間的梅花亭, 雲蘭苑的輪廓顯在月光下,寂寞又安靜。
那位在門前廊下掛一盞燈,溫一碗奶羹,無論多晚都等著她的姨娘死了。
從這世上徹徹底底的消失,再也不能見了。
傅蓉微腳下沉重,停在門前, 端詳著這兩扇十幾年失於修葺的舊門,木頭邊緣都起了一層細軟的毛刺, 門檻在這多雨的江南里, 裂開了縫隙,爬滿了青苔。
門忽然向兩側推開, 走出一個人。
鍾嬤嬤佝僂著背,提著燈,出門正撞上傅蓉微不言不語立在外面,頓時驚了一下,撫著胸口,上前拉她:「姑娘何時回來的?怎不進門?我就琢磨著時辰快回來了,正想去府門口等一等呢,折騰一天累了吧,下晌侯爺送了些金絲燕窩,我用牛乳燉了,快吃上補一補,你可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屋裡新鮮牛乳的甜香味道一點沒變,和從前一樣。
靈位、紙花和長明燈等物件都收起來了。
滿院子的玉蘭花都還綴在枝頭上,唯獨禿了她窗前的那一株。
傅蓉微雙手捧著牛乳燉的燕窩,滋味沒嘗出來,身子確實是暖了。她一眼瞥見床榻上擺了四隻厚重華麗的螺鈿漆盒,問道:「那是什麼?」
鍾嬤嬤道:「是今日珠貝閣送來的衣裳。」
那是傅蓉微離家之前,在珠貝閣量身訂的四季衣裳,她和花吟婉每人各十二套。
傅蓉微:「……這衣裳送的還真是時候。」
鍾嬤嬤道:「姑娘,侯爺下晌臨走時撂下了一句話,說幾日後是陽瑛郡主的牡丹宴會,叫姑娘準備準備,到時跟著夫人一塊赴宴,拜會一下長輩們。」
傅蓉微皺眉:「我還哪有心思去赴宴,更何況,以我的身份,該為姨娘服孝才是,左一個宴右一個宴,沒完沒了,再說我帶著一身孝,出門也招人嫌,到時候打的是侯府的臉面,父親到底是怎麼想的?」
鍾嬤嬤面色有些微妙,似是有話要說,張了張嘴,卻又咽回去了。
傅蓉微等半天沒等到下文,只好開口問:「嬤嬤,府中發生何事了?」
鍾嬤嬤這才吞吞吐吐回答:「侯爺他今日給大姑娘送了孝服,命她為花姨娘一年齊衰。」
傅蓉微出乎意料:「是父親的意思?」
鍾嬤嬤道:「是,侯爺說,按照禮法,姑娘你與姨娘再怎麼親厚,也都隔著一層呢,蓉珠才是從姨娘肚子生出來的,她再怎麼不願承認,也改變不了什麼,明兒個起,大姑娘便要移居雲蘭苑,給姨娘服喪了。」
聽了最後一句,傅蓉微不願意了:「我還要與她同處一個屋檐下?」
鍾嬤嬤搖頭:「萱桂閣剛小葺了一番,正等著姑娘您住進去呢。」
傅蓉微:「父親的意思?」
鍾嬤嬤說是。
傅蓉微心口憋悶:「可這是我住了十五年的院子……」
鍾嬤嬤苦口勸說:「三姑娘,宣桂閣可是個好院子,又大又敞亮,圖紙還是侯爺當年親自畫的,亭台布局精巧,最適合當女兒家的閨閣,姑娘去吧,姨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替姑娘開心的。」
傅蓉微含混的念叨:「姨娘她不會為此開心的,我知道怎樣才能讓她開心,她未完成的心愿我會繼續做下去……」
鍾嬤嬤一個字兒也沒聽清,問了一遍,傅蓉微卻把嘴巴閉緊了,不肯再說。鍾嬤嬤心疼自己看大的孩子,見傅蓉微精神疲憊恍惚,飯後便燒水伺候她洗漱,早早歇下了。
月色皎皎,傅蓉微睡過去,依然沒有夢到想見的人。
翌日清晨醒來時,傅蓉微盯著床帳,心裡空落落的。
傅蓉微起身漱了口,院子前面傳來人聲熱鬧。
出門一看,是蓉珠身披孝衣,帶著奴僕,搬了幾口箱子,堆在了院中。
「蓉珠。」傅蓉微袖手站在廊下叫她,「你一直自詡孝順,就在此地盡孝吧,可別再糊塗辦傻事了。」
蓉珠一擡手,眼裡俱是恨意。
傅蓉微知道她在恨什麼。
蓉珠今年已十七,張氏本就不肯在她的親事上費心思,如今她又趕上孝期,待到明年出了孝,以她的年紀,在馠都便不太好議親了。
侯府管家一早上門,幫著傅蓉微將她的東西搬去了宣桂閣。
宣桂閣位居花園的東首,緊靠著正堂。
門前來往的人也多了。
傅蓉微沒有丫鬟伺候,隨身只帶著鍾嬤嬤。
侯府管家與傅蓉微商議,說要給她選幾個丫頭。
平陽侯注意不到這些小事,管家是個細心人,侯府小姐沒丫頭伺候傳出去讓人笑話,等將來傅蓉微進宮,身邊也少不得帶個自己人照應。
傅蓉微不大願意用府里安排的人,後院到底是張氏的天下,能送到她跟前的人十之有九路數不正。
可鍾嬤嬤實在年紀大了。
傅蓉微權衡再三,不忍鍾嬤嬤勞累,才鬆口允了兩個人進門。
管家便著手選人去了。
鍾嬤嬤出門在四周轉了轉,認明白了往各處去的路,回來時帶了個消息,她對傅蓉微道:「正堂里,二姑娘鬧起來了。」
傅蓉微正在院子裡整理一箱子的書畫,聞言問道:「又鬧什麼呢?」
蓉珍鬧脾氣可不是稀奇事兒,一天三頓那比吃飯都尋常。
鍾嬤嬤說:「是為了這宣桂閣。」
傅蓉微停下了動作。
鍾嬤嬤繼續道:「宣桂閣當年侯爺建起來,就是留給嫡女的閨閣。兩年前,侯爺都打算將二姑娘挪進來了,但因夫人捨不得,想將女兒在身邊多留兩年,故而又拖延。如今,這宣桂閣落進了姑娘你手裡,二姑娘心裡不好受呢。」
無能之人最擅遷怒。
張氏氣得頭疼。
傅蓉微去請安都被攔在了外面。
於是,在正堂外,傅蓉微與蓉珍碰上了面。
蓉珍是聽說了她來,特意趕來堵她的,雙鬢都急得跑亂了,她提著下裳,站在山石曲徑上,指著傅蓉微叫喚:「站住……你給我站住。」
傅蓉微當真聽話的站住了,笑眯眯揣著手,看她扶著丫鬟,踉蹌走下陡峭的山石,氣都沒喘勻,就質問道:「你難道不知宣桂閣本是父親留給我的?為何要與我搶?」
傅蓉微道:「你難道不知那百蝶戲春圖是我棲桐君的心血,為何偷去據為己有?」
蓉珍忽然理虧。
傅蓉微道:「聽說那畫正掛在浮翠流丹供人鑑賞呢,等回頭我得空了,也找個合適的地兒,去大大方方曬一曬我的畫兒,到時候啊,人們一見我棲桐君的私印,定然納悶,咱平陽侯怎麼會有兩個棲桐君呢?到底誰是真誰是假?二妹妹,你知書達理,你說,到時候我該如何作答?」
……
蓉珍啞巴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直到傅蓉微施施然離開正堂,蓉珍也沒能重新挺起腰板。
正堂里伺候的下人們也都看見了,傅蓉微三言兩語,不鬧不怒,就將張牙舞爪的二姑娘撂在了院裡。
此事在午後傳進了張氏的耳朵里。
張氏更氣了,揪著蓉珍的耳朵罵:「你個短見無識的東西,什麼人值得你那樣去討好,臉皮都顧不上要了,把柄落到那賤蹄子手裡,能輕饒了你!?」
蓉珍捂著臉哭了一宿。
正堂里鬧得真是難看。
也是真的好笑。
管家辦事利索,很快將選好的丫鬟送進了宣桂閣。
傅蓉微放手讓鍾嬤嬤安置。
鍾嬤嬤暫且分了些活兒給她們,然後進屋找傅蓉微拿主意:「兩個丫頭年歲都不大,劉管事說是前些日子剛買回來調教好的,身世清白乾淨,瞧模樣也像老實人,一個叫彩珠,一個叫彩月,問姑娘是否給她們換個名。」
傅蓉微無所謂這些,說不用。
身世到底是不是清白乾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
傅蓉微將自己以往閒時作的畫仔細都收進了箱子裡。
鍾嬤嬤又從袖中摸出了一封燙金的請帖,遞到傅蓉微的手上。
傅蓉微結過來一看,是陽瑛郡主親筆擬的帖子。
鍾嬤嬤道:「劉管事送進來的,說陽瑛郡主專門囑咐,三姑娘的帖子要單獨送。陽瑛郡主說,請三姑娘務必親筆給個回復。」
傅蓉微算是明白了,牡丹宴上是有人要見她。
由不得她說不去。
傅蓉微提筆擬了回帖,交給前院的劉管事,他答應明日一早派人送到陽瑛郡主的府上。
牡丹宴就在後兩天。
浮翠流丹深夜了都還燈火通明。
兗王蕭磐正伏於案前,執刀刻著一方青田石印章,他一雙養尊處優的手指上沾滿了碎屑,卻絲毫不在乎,湊在燈下,一板一眼的在印章邊緣雕上梧桐花紋。
門一開一合。
他的屬下在外奔波了一天,手裡提著刀,站在一側,說:「王爺,探查清楚了。」
兗王蕭磐動作一頓:「說。」
屬下道:「那副百蝶戲春圖用的玉版宣,在城西的一家墨寶齋里有售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紙了,屬下去墨寶齋里打聽了一番,傅家有位姑娘慣常每個月都會去買一刀紙,間或填補些顏料或畫筆,但都是挑廉價的買,似乎手裡拮据。」
蕭磐不擡頭,平淡道:「堂堂平陽侯家的小姐,置辦些紙筆顏料能用幾個錢,何至於拮据到此?」
屬下道:「那墨寶齋掌柜的說了,去購置這些玩意兒的姑娘,打扮並非富貴,倒是素淨的像個清苦人家,可她又確實姓傅,因為有幾回,那姑娘不便出門,托人傳信叫掌柜的上門送紙,地方正是平陽侯府。」
蕭磐終於停下了動作,目光沉沉的思量:「莫非她處境有苦衷?」
屬下搖頭:「王爺先別忙下定論,那墨寶齋掌柜所言有異。」
蕭磐:「說說看。」
屬下繼續說:「那掌柜的說,他每回上侯府送至,帳房先生結給他錢時,並不是將帳記在嫡出的二姑娘身上,而是後院一位姨娘養的庶出三姑娘。」
蕭磐放下刻章,臉上冷淡的表情也有些維持不住:「庶出?三姑娘?」
屬下道:「掌柜的是這麼說的。」
蕭磐沉思了半天,沒說話。
他的屬下斟酌著又提起一事,道:「王爺,另有一事,與您當下所憂有關,請容屬下通稟……前些日子,您命屬下到張大師那裡求一塊上號的青田石,但屬下去遲了一步,最好的那塊封門青已被別人訂下了,屬下見那張大師親自動手,在那枚封門青上刻了棲桐君的章。」
蕭磐猛一擡頭,當下追問:「是誰?」
屬下說:「是姜煦。」他頓了一下,又道:「屬下對此事留了心,今夜才終於打聽到,那枚棲桐君的印章,已被姜少將軍贈予了傅家三姑娘,傅蓉微。」
蕭磐:「是她……」
屬下道:「張大師一印難求,能讓他親自動手,除了豐厚的銀錢,另需熟人的情面,據悉,姜少將軍是去求了嶽麓書院洞主朱先生的面子。」
蕭磐放下刀再也拿不起來了,因為他心不靜,則手不穩。
完成了一半的印章收進了盒子裡。
蕭磐玩味的念著:「此事還真是……有意思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