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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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傅蓉微昏昏沉沉, 知道幻覺來了,比上一次在陽瑛郡主府中的感覺明顯了許多。

  果然如她所料。

  陽瑛郡主府案子的線索居然出現在靜檀庵中。

  她回答完姜煦的問題之後,強烈的意念帶她回憶起了上一世的姜煦。

  也就是曾在夢中向她復命的那個姜煦。

  眼前人和夢中人逐漸重合, 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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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蓉微眨了眨眼睛。

  姜煦半跪在她面前,一直關注者她的神態,只見她瞳孔慢慢的散開, 失去了神采,變得一片空洞。他心裡仿佛被捏緊了, 上一世自刎跳城的傅蓉微, 就是這麼在他懷裡失去意識的。

  姜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還認得我嗎?」

  傅蓉微認得姜煦, 但他的模樣已經與剛才不一樣了, 一身雪白曜日的輕甲, 頸旁柔軟的風毛染了血。

  身邊的景象也變幻了, 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寺廟院子, 而是沖天殺陣的戰場,姜煦的□□白馬也染了血——都是她的血。

  傅蓉微仿佛回到了自盡那日。

  她擡手摸了摸姜煦染血的風領, 低聲道:「抱歉,弄髒你了啊。」

  姜煦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現在完全沒法推測她的所見,見傅蓉微中招後還算安靜老實,他拿出一塊帕子,浸在那碗清水中, 又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

  他認真抹掉了院子裡留下的一切痕跡, 然後抱起傅蓉微, 悄悄翻牆離開。

  傅蓉微迷糊了一陣子醒了。

  剛醒來時那種感覺有點像台階上一腳踏空,是驚醒的。

  但是傅蓉微睜眼, 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房間裡床上。

  外間鍾嬤嬤呼吸聲均勻,睡得正沉。

  傅蓉微支起身子,床邊放著一杯茶,她試了試杯壁,溫度剛剛好,不涼不熱。傅蓉微端起來一飲而盡,緩解了嗓子裡火燒火燎的燥。

  裹得嚴嚴實實被子下,是她穿戴整齊的夜行衣。

  傅蓉微悄悄把衣裳換了,踢進床底下。

  這藥勁還真大。

  那日在陽瑛郡主府,她好歹還能保持理智,可剛剛完全是不知事了。

  傅蓉微喝完茶,發現被子下壓著一張字條,她點燃床頭燈,對著燭火一看,上頭寫了一行字——明日午後歸。

  是姜煦的字跡。

  傅蓉微躺會床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自省了一番,發現自己在姜煦面前,竟控制不住說了那許多不該說的話。

  有關皇上的那些論斷,她簡直是妄議君上,大逆不道。

  可她說的都是實話,就算死一百次,她對皇帝也不可能有改觀。

  姜煦很得皇上器重,也不知會不會對她心生芥蒂。

  傅蓉微不禁後悔扶額,該死的怎麼就沒管住嘴呢。

  夜裡越是安靜,傅蓉微也是難以入眠,直到清晨聽到第一聲鳥叫時,鍾嬤嬤輕咳了一聲醒來,傅蓉微才從長夜中脫離,打了個哈欠,困意漫上心頭,起身又喝了口茶,交代鍾嬤嬤別吵她,會房間放下帳幔,蒙頭大睡。

  直到午後。

  傅蓉微睡意闌珊的醒來,推開床,院子裡靜謐無聲,他們都去小憩了,鍾嬤嬤從廊下走來,說話還刻意放輕了聲音:「姑娘終於醒了。」

  傅蓉微:「我睡沉了,可有什麼事發生?」

  鍾嬤嬤茫然道:「沒有啊,也就夫人問了幾句,聽說您在睡,還吩咐她的侍女不要吵。」

  傅蓉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打發了鍾嬤嬤回屋休息,傅蓉微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懶了一時半刻,一顆石子打破了靜謐,落進了一邊的水缸中,濺起了幾滴水,全灑在傅蓉微的側頸處,冷得她一個激靈。

  傅蓉微立刻回望石子打來的方向,牆頭房頂都空無一人。她在躺椅上又呆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團扇,繞到了房間後面。

  姜煦在牆上現身,朝她伸出了手。

  傅蓉微環顧四周沒人,把手遞給他。

  姜煦拉著她翻出了牆,在後山林子裡找了個僻靜的所在。

  傅蓉微等不及了問:「昨夜我中招之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姜煦望著她,道:「你很安靜,沒做出格的事,只是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

  傅蓉微停了一會兒,說:「我昨晚一直都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姜煦道:「是嗎?」他輕描淡寫:「可是很抱歉,我記不清你都說了些什麼。」

  傅蓉微對他刮目相看,這個人要比她想像中的懂事。她道:「記不清也好,反正不是什麼悅耳的話。」

  就讓那些話埋葬在夜裡吧,誰也不要回頭去看。

  姜煦說起正事:「我搜集了那碗水,今晨送到聖醫堂,請趙大夫驗藥,確實是一種致幻的藥物,流傳於江湖的下三濫東西,少量服用致幻,量大長期用藥則上癮,經年累月可致五臟六腑皆衰,不治而亡。」

  傅蓉微:「真歹毒。」

  姜煦:「還有一件事,我一直盯著那座院子,今日午時,有女尼進去送了水和食物。」

  傅蓉微問道:「那女子狀態清醒了嗎?」

  姜煦:「現在貿然見她不合適吧。」

  傅蓉微仔細想了想:「確實不合適,不禁容易打草驚蛇,更嚴重會反害了她的性命。」

  姜煦道:「我打算晚上再去查看一番,你不要去了,在房間裡等我消息。」

  傅蓉微道:「可以,但是姜煦,你要答應我,在真相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能將此事外傳。」

  姜煦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

  短暫的會面之後,傅蓉微回到院子裡靜坐了一會兒。

  她是閒不住的人,什麼都不干坐等消息實在是太難熬。傅蓉微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圈,然後從走出了正門,堂而皇之的來到了佛堂。

  佛堂里的女尼見了她,沉默的雙手合十誦讀佛號。

  傅蓉微看著佛堂中巍峨的金像。

  住持慧琳正在講經。

  傅蓉微在靠門的一側找了個空蒲團坐下。

  許多目光停在她身上,慧琳那淡漠的眼神也望了過來。傅蓉微也只是雙手合十,做出虔誠的姿態。

  仿佛是真心來聽經的。

  好巧不巧,那個自稱也叫明純的女尼就在她身邊。

  明純的目光是最活泛的,幾乎無時無刻都在往她這邊瞄,傅蓉微端著架子,從裡到外就是一個不動如山。

  直到住持講經結束,僧尼陸陸續續起身散了,明純靠了過來:「你怎麼來了?」

  傅蓉微自從入了寺之後,穿著一直素淡,妝容幾乎瞧不見血色,整個人顯得蒼白又無害,她跪坐在蒲團上,給佛祖敬了香,緩緩開口,道:「聽聞佛家收弟子講佛緣、塵緣,慧琳住持不肯收我,想是覺得我佛緣未到,塵緣又未斷。但我是真心想了斷塵緣,以後可否容我跟隨大家一起聽經。」

  明純撥弄著手中的佛珠,道:「像你這樣高門出身,又非經歷生死劫難,為何一定要看不開呢?」

  傅蓉微盯著她的手,觀察她的右手指節。

  人的一雙手可以看出很多東西。

  讀書人和習武人,一摸手就不同。

  真僧人和假僧人當然也不一樣。

  傅蓉微見過真正常年吃齋念佛的僧人,他們的食指關節處,由於佛珠的纏磨,都會有一層明顯厚實的繭子。

  可明純沒有。

  這是個假尼。

  明純問了話,見她久久不答,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師妹?」

  傅蓉微回神,愣了一下,道:「並非一定要看不開才會選則出家。」她轉頭看向那居高臨下的、悲憫的佛像,又拜了下去:「佛祖慈悲,一定知我所求。」

  在佛寺里密謀命案,她們這些人當真是無所畏懼,全然不在乎舉頭三尺有神明。

  離開時,明純送她出了佛堂。

  相比其他女尼的冷漠,明純稱得上友好了。

  傅蓉微在傍晚回到院子,見林霜艷和許書意擺了棋。傅蓉微對下棋有一點興趣,於是圍觀了一會兒,緊接著這點興趣就沒了——兩個臭棋簍子實在沒什麼看頭,還不如回屋看書。

  許書意喊住她:「別走,傅妹妹下一局啊。」

  傅蓉微搖頭道:「不。」

  林霜艷指間夾著一顆黑子,瞄了她一眼,笑了:「嫌棄我們呢。」說著,落下子,一局告終,輸贏都是半斤八兩。

  傅蓉微坐在棋局邊,將黑子和白子撥開。

  林霜艷的侍女急忙上前接手:「姑娘,這種小事讓我們來就好。」

  傅蓉微騰出手。

  林霜艷用團扇指著她:「你見天往外跑什麼,忘了我提醒過你的話了?」

  傅蓉微道:「可不敢忘,只是我這人坐不安分……姐姐來這幾年了,庵里僧人一直都這麼反常嗎?」

  許書意隨口反問了一句:「反常?什麼反常?」

  林霜艷搖扇的動作緩了下來,神色凝重盯著傅蓉微看了一會兒:「你還真是敏銳。」

  傅蓉微苦笑:「因為我是真心想找個清閒地方避世,現在看來,是找錯地方了。」

  林霜艷道:「你聽我的話,呆在院子裡,乖乖別亂跑,一切會如你意的。」

  傅蓉微反問:「那你呢」

  林霜艷微笑著,看了一眼傅蓉微,又看了一眼許書意,道:「你們兩個管都管我叫姐姐了,我自然盡力相互。」

  許書意完全沒意識到兩人話中的機鋒,嬌憨的撲上來,摟住林霜艷的胳膊:「姐姐真疼我!」

  傅蓉微不再說什麼,心知多說無益。古人有云,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口頭上擺平不了事,唯獨有利可圖的時候,同盟才會真正達成。

  傅蓉微需要再耐心一點,等著那一天。

  靜檀庵表面上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寧靜。

  傍晚的小曲兒成了慣例。

  傅蓉微總是陪著聽一半就離場。

  後半夜,等人們都熟睡了,她打開後窗,接姜煦進來,或等著姜煦來接他。

  一三日過去。

  第四日。

  傅蓉微子夜準時打開窗戶,外面斜飛的細雨打在臉上。

  等了半個多時辰,姜煦沒來。

  傅蓉微心裡惴惴不安,沒有來由的心慌,她從角落裡找出了蓑衣,提了一盞風燈,悄悄溜出門,沿著泥濘的山道尋找。

  在通往那座院子的必經之路上,聞到了混在泥土中的血腥味。

  這味道真是熟悉,讓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春狩。

  傅蓉微停住了腳步,四下查看。

  一顆石子從林中滾出來,在水面上飄移了一段距離,傅蓉微拔腿就要進林子,姜煦的聲音傳來:「站那,別動。」

  傅蓉微聽話地站定:「怎麼了?」

  姜煦沒有立刻回答她。

  傅蓉微今日顯得耐心不佳,甚至還有幾分焦躁:「我問道血味了,你怎樣,受傷了嗎?」

  一個人影終於從林子裡走出來,有些站不穩,搖晃著來到傅蓉微身邊,靠在樹上。

  姜煦模樣狼狽,散亂的黑髮都貼在臉上和頸側,他確實受傷了,血順著袖口往下淌,雨水都沖不乾淨。

  傅蓉微上前一步。

  姜煦再次呵止:「站住。」

  傅蓉微沒心思去計較他的態度,近乎於懇請:「你受傷了,讓我看看。」

  姜煦用肩膀撐著身體,靠在樹上,受傷的一側手臂伸進懷中,掏出了一包鼓鼓囊囊的東西,用防水的油紙包得密密實實。

  他遞給了傅蓉微:「接著。」

  傅蓉微雙手接住:「這是什麼?」

  姜煦道:「信,是最能要命的東西。」

  傅蓉微手指一緊:「你……」

  姜煦打斷她:「聽我說,我不能跟你走,否則你們那一院子的人都完蛋了。你要藏好自己,千萬不能被她們發現你今晚出過院子,把你鞋底下的泥蹭乾淨,蓑衣藏好,趁他們現在還沒開始動作,回去。」

  傅蓉微搖頭:「我把你扔在這裡?你怎麼辦?」

  姜煦:「我會留一些痕跡把人引出靜檀庵。」

  見傅蓉微仍站在雨中不動。

  姜煦說道:「你是個知輕重明緩急的人,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走!」

  傅蓉微將那一摞信收到懷中,一步一步的退後,轉身就走,心裡翻攪著發痛,在她過往艱難的生活中,在她幾次受傷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帶著善意出現,向她伸出手,免她掙扎於水火。

  可現在他身受重傷。

  她不僅什麼都幫不上,甚至依然要仰仗他的庇護。

  還要他拖著傷體,將危險引開。

  傅蓉微感覺不到臉上已經一片濕潤。

  她回到院子裡,聽姜煦的話,將鞋底沾的泥蹭乾淨,蓑笠無處可藏,傅蓉微索性拿剪子,剪斷了上面的線,將蓑拆成了稻草,抓成雜亂的樣子,目光瞥見了房後樹上的喜鵲窩,咬著牙攀上樹。鳥窩是空的,她將草全墊進了鳥窩裡。

  濕透的衣裳脫下來,在屋裡翻出另一些乾淨的衣裳,抱出院子一併淋濕,再抱回房間,堆放在木盆中。

  鍾嬤嬤早被這動靜吵醒了,披上衣裳,正看見傅蓉微在折騰一堆濕衣。鍾嬤嬤稀里糊塗:「姑娘您這是幹嘛呢?」

  傅蓉微歇了口氣,蒼白的笑了一下,道:「晚上聽見下雨了,把外面晾曬的衣裳收進屋。」

  鍾嬤嬤愣了愣:「……好像沒洗衣裳吧。」

  傅蓉微盯著她:「洗了。」

  鍾嬤嬤更糊塗了:「洗了?」

  傅蓉微道:「嬤嬤,您傍晚時分親自洗的衣裳,不管誰來問,你都這麼說。」

  一盞茶的時間後,鍾嬤嬤終於反應過來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一個哆嗦清醒了。

  傅蓉微已經打理好一切,窩在床上用毛巾擰乾了發。

  鍾嬤嬤幾步跑了進來:「我的姑娘,您這是做了什麼?仔細著涼啊!」

  傅蓉微道:「無妨。」

  鍾嬤嬤守在她窗前擔憂得轉圈。

  傅蓉微心裡同樣不得安寧,不知他現在到哪裡了,有沒有找到安全的落腳點,靜檀庵的人開始行動了沒有?

  她把燈燭移得近了些,從被子裡摸出了那厚厚的一沓信,一封一封的拆開看。

  然而第一封信,就讓她的心如墜冰窖,整個身體連著手都止不住的顫。

  這是靜檀庵女尼們與南越國往來的信。

  每一封都是。

  她們都是南越國的細作。

  天將亮時,傅蓉微已將信查閱了一半,靜檀庵終於有了動作,有人敲門。

  傅蓉微有條不紊的將信藏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幾乎要晾乾了。

  外面只來了一個人,明純。

  林霜艷在屋裡發脾氣道:「你看一下才什麼時辰,有毛病啊!」

  明純情緒平穩道:「冒犯夫人了,昨夜庵中有賊人闖入,貧尼心中掛念夫人等的安危,特來看一眼。」

  林霜艷的窗戶打開了,她春衫半露:「進了賊人?抓到了嗎?」

  明純點頭道:「已經去抓了,他逃不掉。」

  說話間,傅蓉微的屋門也打開了,鍾嬤嬤站在門前,明純徑直走向了傅蓉微的屋子,在門口道:「阿彌陀佛,請問貧尼能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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